就在父亲从巫溪遣返回来之际,母亲参加了革命,杀了出去。母亲造反是有思想基础的。旧社会给予她的是不平,是早婚,是重男轻女,是诸多的不满。加之她读了许多苏俄小说,这一切催生了她对旧家庭、旧社会的不满,她要造反,追随革命。革命不分早迟,革命欢迎母亲这样的人。
母亲走那天,在桂花树下给弟弟喂最后一次奶。只有十二岁,已经中断学业,瘦骨伶仃的大姐懂事地候在身边,随时准备从母亲手中接过小弟。大姐欲哭无泪。她知道,她不仅要接过小弟,而且,从此后,这个家的重担,如果也算是个家的话,就得由她这个小大人来扛起了。
那天,有冬天难得的太阳。那太阳却又藏在很深很厚很灰的云层里,像一枚贴在天上的混浊的鸡蛋黄。
前院不时传来李富贵吓人的吼喊声。
已经穿上那有四个口袋、圆领蓝布列宁女式服;头发剪短,身量高高的的母亲,给小弟喂了奶,最后看了看,吃了奶的小弟睡住了。
小弟很乖,皮肤很白,眼睫毛长,长得像个女孩子。小弟似乎知道这是母亲喂给他的最后一口奶,不忍母亲离去,睡住了都用一双小手棒着母亲的**。
事后多年,我从大姐口中得知这个细节时,我想,母亲这时一定是肝肠寸断的。母亲此举,既是多年怨怼的爆发,也有她对革命的认识、理想的追求,还有她对现实的考虑!巫溪已经解放,父亲死活不知;田氏老宅,就像是一艘沉船,带着一大家人,正在下沉。而她不能沉没!她要勇敢地冲出去,浮上去,而只有她冲出去、浮上去,才能谈得上救她的孩子们。
母亲毅然决然走了,父亲回来了。父亲在巫溪税捐处长任上刚三个月,什么都没有得到。三个月的巫溪税捐处长,刚好给自己捞了顶“官僚”的隐形帽子戴在头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才发现,这顶隐形帽给他、给家人带来了多么大的灾难。
回到家中的父亲,面对现实,面对凶神恶煞的李富贵,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李富贵到我们蛰居的小黑屋来理抹父亲。本来,按政策,地主分子和地主家庭出生的人应该区别对待。但是,在革命洪流中,限于文化水平、政策水平,有几个弄得清这之间的关系、区别?何况像李富贵这样过后查出各方面都不纯,趁浑水搭虾扒,尽可能从中“捞”的假积极、异类。
刚刚解放的四川,省会成都好像大海,乡下好比小河小溪。大海宽阔,各种各样的鱼类多的是,鲨鱼、巨鲸这样的大型鱼类比比皆是,父亲这样的最多只能算是近海浅海的小鱼小虾,甚至连小鱼小虾都算不上。而在新津这样的地方,绝大多数是贫下中农,就像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水太清则不养鱼。父亲这样的人,放在新津乡下吴店子,又遇上李富贵这样的人,注定在劫难逃。
李富贵责令“当官”的父亲交出金银。丧魂落魄的父亲说没有。李富贵将两根指拇一搓,示了个意。看父亲不懂,他干脆打明叫响,你那么远回来,又当过官,总得表示一下讪!父亲懂了,说,我现在一贫如洗,拿不出钱。说时站起来让他搜。李富贵真搜,父亲身上真的一贫如洗。
有言,贼入室不打空手。什么也没有搜着的李富贵恼了,临走,将父亲一个黄田玉石私章,一本有多张照片、记录了父亲从少年时期到到巫溪岁月厚厚的照片薄尽都没收。后来我听大姐说,父亲年轻时着实漂亮,李富贵将那本照片簿拿在手中一张张翻开,看得很沉醉,表情复杂,又羡慕又嫉妬。父亲实在气不过,说,这个私章,还有这本照片簿,纯属我个人的私人空间,你拿去做什么?
李富贵一听毛了,用很凶的眼睛盯着父亲,红眉毛绿眼睛地开吼:“你管毬得我拿去做啥子!”
“未必你拿到农会去,拿到工作组去?我晓得,农会、工作组不得要这些东西。”父亲不依。
这就触到了李富贵的痛处。
“你虾子嘴嚼!老子想拿去做啥子就做啥子!”李富贵现出真相,嗨起了旧社会的袍哥语言。他教训父亲,“现在不是你田家三老少作威作福的时候了。风水轮流转,现在该老子们歪了。虾子再嘴嚼,谨防你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谨防老子眉毛一搭认不倒人,谨防老子抖(揍)你!”
父亲也还真的是“嘴嚼”,他真的被李富贵像绑粽子似地绑起,押到会上斗争。掌握会议的工作组同志,对李富贵说,我父亲不属于这样斗争的对象,将他放了。然而,父亲脾气大,想不通,回来的路上跳了水,幸好被路人救起。
李富贵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无天,估吃霸赊,作奸犯科的事做了不少。虽说洪流来时难免泥沙俱下,但总归水还是水,沙是沙,泾渭分明。以后,工作组发现了李富贵问题,一查,顺藤摸瓜,才发现这个家伙并不是本地人。早先年间,他在彭山乡下老间家就是个土匪,犯事后流落到这里,先在大牛湃一户人家打长工。混了些时候,新中国成立之初,他假装积极,龚发钉赏识他,就这样混了一阵。李富贵的真面目暴露了,马上被农会开除出去,再开除出武装队,下了他的枪,要他老老实实写份检查上交。这家伙一个晚上从乡政府交待问题出来,到吴店子一个小酒馆里吃得二麻二麻的。回去时看走了眼,一步跨进大水沟。是最冷的时节,家伙被路人救起后弄回家,从深度感冒转成急性肺炎,不几天,一命呜呼。
大伯没有受苦受罪,大伯那个既没有离婚,也没有离家的前妻――我们叫章大娘的也跟着大伯受到适度的照顾。不过,一人独处的她,做起了小生意。她卖炒胡豆、炒花生,一分钱一堆。那时的一分钱也是钱,不像现在,哪还有一分的,连一角钱掉在地上都懒得有人捡。生活逼人。原先整天抽大烟的章大娘,不仅学会了炒胡豆、炒花生,将小生意做得像模像样。将一块门板架起来,再在门板上均匀地撒出一个个圆圈。这些圆圈是她自己用竹篾片弯成的。然后,在这些一般大小的圆里,摊上一层薄薄的、一颗挨一颗、总之以不露出门板为原则的炒胡豆或炒花生,生意这就做起来了。
我们想吃她的这些香喷喷的炒胡豆、炒花生,可是没有钱。就只得经常站在她的摊子前涎。我们又黑又瘦又矮又小又脏,尤其是蹒跚学步的小弟,头大颈子细,犹如磨心顶起的磨盘。每当这个时候,章大娘都将她掌握的花生胡豆数了又数,尽其可能地给我们一人几颗。
夏天,我们那间小黑屋子里苍蝇、蚊子飞得嗡嗡地像打雷。我和小弟得了虐疾,时而寒冷时而高热。冷时,比到了冰天雪地的北极还冷,无论盖、压多少东西都冷;热时狠不得扒了自己的皮。有次高烧不退,我带着小弟到老宅大门前那条小水沟里洗澡。父亲知道后,将我们逮回去,他将唯一的一颗盘尼西林片一分为二,让我们吃了。吃了,虐疾病竟然都好了。盘尼西林,也就是青霉素。不过父亲那颗盘尼西林,是美国进口的,很贵。也不知那时的盘尼西林,是不是与我们今天司空见惯的青霉素,在效能方面一样的。
奶奶死在冬天的一个晚上。奶奶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那天晚上很冷,她却坚持要一个人到外面去睡。父亲和大姐咋说咋劝她都不听,奶奶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她有这么固执。事后想来,她之坚持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她的生命马上就要终止,她害怕她的死吓住我们。
第二天我们起来,发现奶奶去了。她睡在我们隔壁一处四面透风的地方的一张没有人要的竹编凉**。父亲和大伯尽其可能,用一张薄席将奶奶草草一裹,随后葬在了大院后面起伏有致的山坡上。多年以前,小脚的奶奶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只有十二岁的儿子――我们的父亲由她的大女、我们的七孃带着远去的。
父亲就像一只风筝,在奶奶的注目下,飞了出去,飞得还高。现在被线一牵,陡地跌到原地。
大姐是家中的小大人。除了照顾我们,每月有一次远征。母亲在牧马山金华宝峰寺搞土改。母亲是工作组同志,相当于现在的公务员。不过那个时候的工作组同志不发工资。女同志每月有很少量的钱,因为女同志的身理条件有点特别,发这点钱是供她们买纸还有必须的卫生品。母亲将这极其有限的钱节约下来、攒起来,每月定好时间叫大姐去带给家里。钱虽少,但对我们这个家无异于雪里送炭,相当宝贵。
有次大姐去后,母亲让大姐给父亲带回一封信。信中说,全县的土改工作即将胜利完成,土改工作队将要撤销,工作组的人要重新分配工作。全县的工作也即将走上正规。鉴于母亲和县上一个叫柳不畏的男同志,都背叛了自己的阶级,背叛了剥削阶级地主家庭,在土改工作中,以身作则,工作积极,两人成了全县的两面红旗。解政委、刘县长关心我们这个家庭,得知父亲是名牌大学毕业生,而县上的最高学府――新津县中正在筹备,开学在即,县里两位主要领导的意思是,让父亲去新中当教师云云。
这真是一桩喜从天降的大好事!可是,父亲坚决拒绝,他请求母亲帮他说情,请县领导同意让他离开新津,他要到成都去。成都,有一个华北招聘团在那里招聘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他要求去应聘。
父亲舍近求远的原因是,他从巫溪回来后,受到过斗争,尤其是李富贵,让他伤了心。
那时,离开老家上省,得由当地一级政府开具路条。解政委、刘县长很开明,答应了父亲的要求;当地政府一路绿灯放行。
那是1950年春寒料峭的时季,时年三十三岁的父亲带着只有三岁的我离家上省了。在父亲的心目中,此举无异于逃离。我在我家兄弟姐妹四个中行三。大姐二姐,父亲不会带她们去,因为重男轻女,传宗接代,光宗耀祖这种传统思想意识,父亲也是根深蒂固的。弟弟还太小,不好带,他只能带我,我是一个幸运儿。
大姐牵着“磨心”小弟的手,带着二姐,将我们送到门外,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带着我离去。
依稀记得,父亲旁若无人地独自在前面走。小小的我,跌跌绊绊在后面跟。明显消瘦的父亲,穿一件破旧的灰布长衫。有风。从田野上徐徐而来的风,带来一分清新、一分寒意,还有一分春天的气息。徐徐吹来的风,将父亲穿在身上的灰布长衫的一角吹起,在我眼前飘飘的,像是扬起的一面旗帜。满眼一派绿。走在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上,田坎两边点种的长得很茂盛的毛豆,在我眼中森林似的。
毛豆我吃得过多。土改中,农会分给了我们家一间小黑屋,也是分了田的。不会做庄稼的父亲,为了一家的生存,为了果腹,带着大姐、二姐在田坎上差强人意地种了许多毛豆。新津顺江的土地肥沃,水渠纵横,插一根筷子下去都会长成参天大树。因此,我家的毛豆长得也很茂盛。种豆我可以不去,但剥豆是滑不脱的,尽管当时我还小,尽管指甲都是软的。碧绿碧绿的毛豆,带着田野的味道、泥土的气息,由父亲大姐他们扯回来,一捆一捆抛在地上。一捆一捆的毛豆丰硕而饱满,剥开来,在现出珠圆玉润绿珍珠似的豆粒之前,过于坚硬扎手的荚皮,还有毛豆坚硬的外壳上的细毛,都是相当难于对付的。时间一长,我的指甲软了,手背被扎红了,火烧火燎,非常难受。因此,我现在对这种市场上有时卖得比猪肉还要贵,城市中人趋之若鹜的青豆,早年因为吃得太多,吃得脸都变青了,现在一见就有种特殊的反应。
跟着父亲,长久地走在曲曲弯弯,两边都是毛豆的森林般的田坎上,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的脚已经走痛了,我走不动了。可是,无论我在后面怎样喊,怎样耍赖,父亲都不理我,甩手甩脚走他的。
父亲没有带我进县城,而是绕开去,上了川藏公路,直接朝那“走遍天下渡,难过新津渡”的渡口走。而就在那三条大河汇集处的一派汪洋遥遥展现眼前,那一派汪洋中金瓶似矗立的宝资山,山顶上那玲珑剔透的六角亭,那新津最高峰老君山及山上的老君殿……一一展现在我眼前时,我的脚一软,跌倒在地,哭出了声。父亲这才停下步来,转过身背起我。
父亲背着我,等船上船、下船等船行船。如是者三,到了五津、旧县,已经是中午了。我们天亮就走,顺江吴店子离县城八里,算算我们一共走了多少时间?五津镇,在我眼中是多么繁华。镇上有那么多卖吃的、喝的,还有好看的、好玩的。特别是长街中段,那株像把绿色的巨伞一样伸向空中,需四五个大汉才能抱得过来的虬枝盘杂的大榕树,在夏日的阳光下,洒下绿荫一片。
父亲径直将我背进大榕树下一家卖“冒儿头”饭的小饭店。
“冒儿头”小饭店,在四川广大城乡,非常普遍,专为引车卖浆、推车抬轿者流服务,最为贫民阶层所爱。“冒儿头”意为吃这种饭,一碗当两碗。一碗饭,上面一碗,下面一碗。这种饭是甑子饭,饭刚刚过火,一粒算一粒、焦干有米的香味,决不拖泥带水,经饿,实惠。而且,可以只吃饭不喊菜,店家白送一碟四川泡菜。吃“冒儿头”,绝对价廉物美。这种“冒儿头”,小小的我吃了一碗,父亲一个人干了三大碗。我们父子俩之能吃,把经营这家“冒儿头”的店主,还有一些推车的、抬轿的汉子的眼睛都看大了。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带我上成都,母亲是给够了钱的。但是,这钱,要是从老家一出来他就让我坐车,就没有了饭钱。为了省出吃一顿“冒儿头”饭钱,父亲坚持让我走,差点把我的脚走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