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们兄弟送出很远。她没有对我们说,“以后来耍”,只说,“慢走!”她的声音抖颤,抖颤得来如同我急速跳动的心。
“好!”我赶紧掉过头去,深怕忍了好久的眼泪流出来。我带着弟弟逃似的飞快而去。我的眼泪出来了,用手去揩。弟弟问,“哥,你咋了?”我说,“没有啥子。风把一颗渣子吹到我眼睛里去了。”
大娘最后一次来找母亲,肯定有要事。可不巧,母亲到县上开会去了。那天从早晨起就下雨。她来了不久,雨下得越发大,随后是暴风骤雨。在母亲那间小小的寝室里,面对我们两个小娃娃,大娘明显地有一种失落感。当然,她有事也不会对我们说。瘦骨伶仃的她,来时头上戴一顶用玉米皮和粗枝大叶的竹蔑条胡乱编成的斗笠;身上披一领又短又烂的蓑衣。她的身上已经有些淋湿了。坐了一会,她说要回去。我们说,“大娘,等雨小点再走嘛!”
“不了,大娘回去还有事。”她把先前摘下来,放在一边的烂斗笠往头上一戴,烂蓑衣往身上一披,站起身走了。走进狂风暴雨中。
我们没有想到,这是大娘与我们的永别。
暴风骤雨一个劲地倾泻。她在回去的路上,眼前一片泽国。那条熟悉的小路成了草灰蛇线,若隐若现。当她走到那条将两个乡划割开来,看不清真实面貌的小河,过桥时一脚踩虚掉了下去。随即被汹汹而来湍急浑浊的洪流淹没卷走,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娘就这样悄没声息地从人世间消失了。尸首也没有捞着,也没有人给捞。
第二天清晨,当大伯颤抖着手,用铝盒为我端来与昨晚差不多大小的一坨蒸蒸饭,我快吃完时,新娘娘秋风黑脸站在门口,对我大声武气地说:“大毛,你吃了饭就去132厂找你爸,他们在那里拉车,修飞机跑道。”她这是给我下驱逐令了,我好生难过。我是来看大伯的,她不说我都要走。我马上站起就走。
大伯也没有留我,他将我送出门,一直送出窄巷子。我发现,路上,大伯的手抖个不停,这是气的。大伯就是这年去世的,和爷爷一样,刚刚一个花甲。后来听说,大伯过后神经近乎崩溃。清贫中的大伯,最终因精神痛苦而死。
我回到宽巷子X号,不意父亲那天在家。原来父亲病了,病倒在床。我给父亲倒了点开水,可暖瓶里水是冷的。父亲这里没有举炊,原因是没有举炊的条件。其实,他完全可以像所有的人家一样,在他那间斗室门后摆个蜂窝煤炉子。可是,大表嫂将他的地方霸占了。大表嫂们的厨房,她整天锁住,父亲没法用。她在本来属于父亲的地方养鸡。真是欺人太甚!我把我的不平、愤怒说了:“她不仁,我不义。干脆把她的鸡放了,摆个蜂窝煤炉子,看她做得啥子!”有病在身,躺在**的父亲,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看在你七孃面上。”
年前回到成都的父亲,落魄得只能去拉慢性自杀式的架架车的父亲,最严重最现实的问题是居无定所。
父亲这间斗室原先是七孃住的。那是一个清晨,年过花甲的七孃举起木梳子梳头,手举起来就再也没有放下来。她高血压发作,因脑溢血去世。当时,大哥哥赶紧将他母亲送往医院抢救。弥留之际,七孃挣扎着对她大儿子,还有随后赶去的大儿媳杨某交待:我去后,“你们要好好对待你们的三舅。我那间房子就给你三舅!啊!”一直等到她的儿子、儿媳妇点头答应,七孃才将放心地将眼睛一闭,去了。从小像母亲一样将父亲带大的他的大姐、我的七孃,这是她在生命之灯熄灭之际,留给她爱弟的最后的唯一的馈赠。
在那间小小的黑暗的斗室里,就在我左右不是,不知所措,暗暗流泪之时,忽听门外有人问:“田老师在家吗?”声音很亲切,一口浓郁的川东北口音,传达出的气息令人熨藉、温暖、踏实、可靠。我深感诧异,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叫父亲是老师?
父亲叫我,“快给你李伯伯开门,请他进来。”我上去开了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精精干干的中年汉子,用四川话说,三板板人,个子不高。一副劳动人民打扮,穿一件粗蓝布短衫,草鞋,寸头;却是身板笔挺,一双眼睛很有神。
我万万没有想到,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个人物。这就是我后来在多本书中,多篇作品中多次写到过的,身上具有传奇色彩、侠肝义胆的抗日英雄李绍坤。
他的名字,我一下就记住了。当时,我只知道他是父亲搬运公司的搬友,旧军人,比父亲大四岁。
父亲的脚肿了,肿起多高。李伯伯很有经验,他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意思是,女的怕脸肿,男的怕脚肿。
“走,毛弟娃!”李伯伯当机立断,他叫我的小名,显出亲切,他要我和他赶快把父亲送到医院去。他把父亲从**扶起来,慢慢扶出那条连结前后院,狭长得像“马六甲海峡”的又深又黑的小巷,来到前院;他将父亲放在大哥哥窗前檐下的架架车放好,在车上垫了棉被,再扶父亲睡上去。李伯伯拉车,我在旁边服伺,到了附近一家医院。
医生看了父亲的脚,检查了他的身体,说,这个病其实算不得病,是饿的。医起来也简单,而最有效最简捷的办法是,回去设法找一条没有半斤也得有四两的泡子黄鳝。还得有一大把酒(糯)米,两样合起来煮黄鳝稀饭。他详细给我们介绍了黄鳝稀饭的做法。
可是,哪里去找一根黄鳝、一把酒米呢?那时,什么都是配给,市面上水打光了似的,买什么东西都要凭票。李伯伯和我用架架车把父亲送回家。他让我好生经佑父亲,另外的事他来想办法。李伯伯也真有办法,这一根泡子黄鳝、一把酒米,他下午就找齐送来了。
黄昏时分,我们借了大哥哥家的厨房煮黄鳝稀饭,李伯伯让我负责烧火。李伯伯先在铁锅里掺上小半锅水。锅不大,是四板子锅。然后,他将那条颜色呈土黄色,没有半斤也有四两、鲜鲜活活的泡子黄鳝,从小水桶里像捧宝物似地捧出来,轻轻放进锅里。我坐灶前烧火,先是微火。随着锅里水温逐渐上升,经受痛苦熬煎的泡子黄鳝开始在锅里游动乱绊。然后李伯伯将锅盖一盖。当厨房里弥漫起一种因为饥饿,我们的嗅觉变得特别敏锐的鼻子闻到的一丝肉香时,李伯伯揭开锅盖一看,泡子黄鳝一身肉已经炖烂。他用筷子挟起黄鳝,将它的肉一点不剩地刮进开水沸腾的锅里,骨架捞出来;再把那把酒米,不用水淘洗,直接放进锅里。锅盖一盖。
当厨房里**漾起第一线如水的暮色时,黄鳝稀饭熬成了。李伯伯揭开锅盖一看,那是半锅什么样的稀饭啊,可能因为稀饭中磷质太为丰富,闪着一层绿莹莹的光。遵医嘱没有在稀饭里放半点调味品,连盐也不放。这样,煮好的黄鳝稀饭散发着一屋子的土腥味。父亲对半锅美味不肯独享,要我吃。我尝了一点,差点吐了,无论如何不肯吃。父亲客气,要李伯伯吃,李伯伯当然不肯吃。
“爸!”我说,“这半锅黄鳝稀饭是李伯伯专门为你煮的,你就快些吃了吧!”结果,那半锅黄鳝稀饭,父亲呼噜噜吃了个精光。不过,那半锅黄鳝稀饭,一定没有带给父亲半点享受美味的快感。我看见他是捏着鼻子,一个劲硬灌下肚去的。也真管用,之后不久父亲一双肿起多高的足,很快就好了起来。
父亲因病在家休息期间,常对我夸李伯伯,说他是个抗日大英雄。看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父亲问我知不知道1937年那场至关重要的台儿庄大战?我说知道一点,他问滕县保卫战,我就更不知道了。他说,没有之前滕县保卫战的胜利,就没有之后台儿庄大战的大捷。在那场至关重要的血战中,川军一二二师中将师长王铭章带领所部三千多人坚守不退,超额胜利完成任务。付出的代价惨重,上到王铭章将军,下至所部三千多将士全部壮烈牺牲。侥幸生还的只有李绍坤……不仅如此,作为王铭章将军的贴身少校副官,李绍坤在逃命都万分不易的情况下,为了不让王将军的遗体留在日军手中受辱,为了川军的尊严,看来个子瘦小的你李伯伯,竟然奇迹般将又高又大又重的王将军遣体一背,冲过日军重重封锁线,带回后方临城,亲自交到二十二集团军司令长官孙震将军手中……
我听了半信半疑。暗想,书上说过,抗战八年,蒋介石躲在峨眉山上……连蒋介石都没有抗战,哪来的滕县保卫战,哪来的这等抗战英雄?
暗想,你们一个是摘帽右派,一个是国民党旧军官。“一丘之貉”这个成语,这时颇为不敬地在我头脑中一闪。当然,这话我没敢说出来。
父亲得知我到成都当晚,去过大伯家……轻轻叹了气,责怪我何必去给大伯添麻烦!他说,年前他落难回到成都,去到近在咫尺的窄巷子看望大哥,差一点没被新娘娘扭到派出所。当时,他同他大哥正坐在一边谈话,新娘娘将大伯叫出去,大声武气地说话,故意让父亲听到。“田香圃,还不快叫你这个兄弟走!你这个兄弟是右派、坏人!还不赶快把他送派出所,谨防我们一家三口跟着倒霉。”父亲当即拂袖而去,从此与大伯没有再见过面。他要我理解大伯的苦衷。这时,穷愁潦倒面容凄苦,而又无可奈何的大伯浮现在我面前,我觉得大伯很可怜。
那天,李伯伯来请我们父子到他家吃饭。
“吃饭!?”这两个字,在当时有多么不容易,多么令人温暖、舒适。
当时,就定量而言,母亲他们老师,每月定量是19斤,还要硬性规定“损献一斤出来去支援灾区”。我们这样正在长身体的中学生定量算是高的,每月30斤,可因为缺少油水,总是饿,体育课完全不上了。上午上最后一节课时,肚子里早就敲起川北锣鼓,我们将揣在裤包里的筷子都快捏得出水。下课铃声一响,全都打冲锋似地冲进食堂。每天三顿蒸蒸饭,每顿该打多少米掐了又掐,算了又算。当时有很多小发明,炒米就是其中之一:先将米炒过,蒸饭时,掺足够多的水,蒸饭的器皿也大得惊人,从标有“抗美援朝”四个白底大红字的大瓷盅到1958年搞公共食堂时从人家抄出去香炉钵钵,林林总总,大得吓人,相当滑稽。蒸出来的饭,虽然庞大如山却是松的,吃了更饿。发明者忘记了物理学上一条基本原理:“能量转换”,哄得了眼睛哄不了肚皮。
教我们政治课的朱老师是转业军人,又高又大,正值壮年,因为长期饥饿,脚肿了。渐渐从“瓜菜代”,发展到吃糠。朱老师每顿饭后,用铁勺子将他捧在手中的香炉钵钵刮得嚓嚓响,响得惊心,恨不得将香炉钵钵吞下肚去。尽管如此,教政治的朱老师说话仍然很政治,他不说吃糠,而是说,“把新鲜淀粉给我来二两……”最后,很政治的朱老师终于没有熬过去,倒在1962年底饥饿的门槛上。星期天回去,走在川藏公路上,总有因为长期饥饿至极,身体差到极点的人在前边走,不是走,而是飘。飘着飘着,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死了。饿死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