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伯住家离父亲不远,同属少城。少城原是成都的城中城,在民国之前,专住满人,相当于上海滩上外国人租界,是成都的首善之区。少城里街宽路直,凤景清幽。多条类似宽窄巷子的巷子,北方人称为“胡同”,成都人称为“巷子”里,高墙深院中的独家公馆,相互独立又相互偎依。多条流水淙淙的小渠小河城中流过,实实一个洞天福地。少城里文化氛围浓厚,戏院多,名茶楼名餐馆多。祠堂街一带,到了三十年代中期,在传统的中式建筑之外,更多的是一楼一底中西合璧的小洋楼。民国之后,少城与大城隔开的城墙拆去了。少城内的居民也没有了讲究,什么人都有。不过,即使在全民饥饿的上世纪60年代,原先的少城仍然保持着那一份清新、华贵气息。
李伯伯带着我们出宽巷子,过了流水淙淙,水质清冽的金河,就到了横小南街他家。多年后,我才知道,李伯伯有一大家子人。李伯伯比他妻子大十三岁,他有三儿两女。最大的儿子与最小的女儿相差十七岁。大儿子李名扬1941年生,最小的女儿李小荣1958年生。那晚,为了迎接我们父子,李伯伯作了最大的努力,他甚至将他的妻子并另外四个子女作了转移,只留下大儿子李名扬与他一起接待、招待我们。
那顿饭其实简单之至,一人一碗蒸蒸饭。不过,那碗蒸蒸饭很结实,我是吃饱了的,难得。李伯伯还拌了一碗红萝卜丝给我们下饭。李伯伯能干,将切得蒙细的萝卜丝撒上碧绿的葱花,还撒了点宝贵得不行的红油辣椒在上面。
当时,在我看来,这一顿饭堪称盛宴,是我一生吃过的最好、最难忘的盛宴。
那晚有月亮,月华如水。饭后,父亲和李伯伯坐在一边摆龙门阵。李名扬坐在他家门前那株水冬瓜树下,神情忧戚地对我说,他在十四中,就是原来的蜀华中学高中刚毕业。他读书成绩很好,考大学不成问题。可就因为父亲的问题,上不了大学,只好到成都锁厂当工人……银色月光透过头上密茂的枝叶,洒下来,斑斑点点地在他身上、神情忧戚的脸上游移。他个子比李伯伯高些,五官清晰。长相与李伯伯酷似。不过,他那双与李伯伯酷似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欢欣,也没有年轻人应有的生气,而是迷惘、忧虑。
那时,我还是一个少年,一个懵懵懂懂的初中生。去李伯伯家,也就是那一次。然而,那晚上的一切,刀劈斧砍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即使以后漫长的岁月,冲淡湮没了我对这晚上的好些记忆,但有两点始终记得:一是李名扬的名字。二是成都锁厂。因为,前者寄托了李伯伯对儿子的期望,李名扬这个名字本身也响亮。后者是李大哥的屈才工作地。
唐朝诗人杜牧在《清明》一诗中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首名诗,传诸久远,而且会永远传诸下去。这首诗将清明时节的况味展现得唯妙唯肖,入木三分。在我看来,成都的清明,最有杜牧首诗中的景象意韵。
那个清明,父亲和李伯伯带我去了诸葛武侯祠旁的南郊公园。进大门,一眼就可以看见,花径之外,极有气派等距离矗立的几幢民清特色牌楼,巍峨壮观,重重相依,好像是要通往一座圣殿。花径两边排列整齐的油绿冬青轻轻搏动雨韵,好像是排列整齐的仪仗队在暗暗垂泪。出最后一座牌楼,上了一个显然破坏得不像样子的圣地、高地、墓地。他们很沉痛地站在那里,对我说,这是刘湘的陵寝,当初举行的是国葬。刘湘,字甫澄,大邑安仁人,当年在蜀中有很高的威望和威信,被人们广泛地尊称为“甫公”、“甫帅”。也就是因为他的引领,大邑县一时将星如云,有三军(长)九师(长)十八旅(长)之众,成了“将星之乡。”刘湘历史上最大的功绩是积极抗日。
民国以来,全国各地军阀众多。蒋介石名为国家元首,其实他的军令政令只能在沿海五个省行得通。当时,蒋介石梦寐以求扫除各地军阀,实现他的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支军队、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理想。而在他眼中,重中之重是天府之国四川。四川以其特殊的地缘优势,丰饶的物产,不尽的人力财力,是中国的战略后方,是蒋介石口口声声的“中国首省”。但是,有“四川王”之称的刘湘,时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刘湘将四川搞成了刘氏独立王国,让蒋介石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伤透脑筋。然而,当日本人打进来时,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分,刘湘却一反以往,主动抗日,成了全国抗日领军人物之一。
1937年6月,蒋介石在南京召开最最国防会议以定国是。重病在身、抱病出席的刘湘,第一个上台发言。刘湘表示:“战端一开,四川可以出兵30万,提供壮丁500万,供给粮食若千万石。
“我刘甫澄首先率军出川抗战。总之,为抗战,我四川军民一定在中央暨蒋委员长领导下竭尽全力,一本此志,始终不渝。即抗日一日不胜利,日寇一日不退出国境,我川军一日誓不还乡,以争取抗战之最后胜利,以达我中华民族独立自由之目的!”并表示,当今之时,谁不抗战,当全国共讨之全党共诛之。
举足轻重的四川王刘湘如此表态,无异在蒋介石背上猛推一掌,让蒋坚定抗战信心,宣言谓:“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少,皆有抗战守土之责任……”
刘湘发表《为民族救亡抗战告四川各界人士书》激昂慷慨:
“中华民族为谋求巩固自己之生存,对日本之侵略暴行,不能不积极抵抗,此盖我全国民众蕴蓄已久不可动摇之认识。今者,自卢沟桥事件发生,此一伟大之民族救亡抗战,已经开始;而日本更乘时攻我上海、长江、珠江、黄河流域各大都市,更不断遭其飞机之袭击。我前方将士,奋不顾身,与敌作殊死战,连日南北各路,纷电告捷。而后方民众,或则组织后援,或则踊跃输将,亦均有一心一德,誓复国之概。
“而我国人民必须历尽艰辛,从尸山血海中以求得者,厥为最后之胜利。目前斗争形势,不过与敌搏斗于寝门。必须尽力驱逐于大门之外,使禹域神州,无彼踪迹,不平条约,尽付摧毁。然后中国民族之自由独立可达,而总理国民革命之目的可告完成也。惟是艰苦繁难之工作,必须集四万万人之人力财力以共赴。而四川为国人期望之复兴民族根据与战时后防重地,山川之险要,人口之众多,物产之丰富,地下无尽矿产之足为战争资源,亦为世界所公认。故在此全国抗战已经发动期间,四川七千万人民所应担荷之责任,较其他各省尤为重大。我各军将士,应即加紧训练,厉兵秣马,奉令即开赴前方,留卫则力固后防……
“湘忝主军民,誓站在国家民族立场,在中央领导之下,为民族救亡抗战而效命。年来经纬万端,一切计划皆集中于抗战!”
刘湘回到成都,立即调兵遣将。他将川军十一个师,二十余万人,编成两路军,出川抗日。当时,有谋士提出不同意见谓:“主公如此,岂不是白白将四川交与蒋某人?”刘湘很直白地说:“我刘甫澄关起门来打了半辈子内战,至今想来都惭愧,报不出盘。当今之时,国将不保,有谁不打日本,只晓得打自己的算盘,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甫公此言一出,全场默然肃然,再没有人敢吆言(四川话,意为不敢再发表不同意见)。
向来办事拖踏,敷衍塞责的国民政府国防部,接到刘湘报告立即核准,出奇地迅速,并催促刘湘赶紧率军出川。刘湘将首批出川川军编为二十二、二十三两个集团军,尽遗精锐出川抗战。二十二集团军由邓锡侯、孙震任总司令,副总司令并分别兼四十一、四十五军军长,走陆路,经“云傍马头生”“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的摩天秦岭出川,火速开赴打得紧张激烈的晋北前线增援。二十三集团军由身患重病的刘湘本人,率领他的主力部队二十一、二十三两个军,走水路,过天险夔门,经“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山环水复、白浪滔天的长江三峡出川,参加惨烈的首都南京保卫战。二十三集团军的两个军长分别是刘湘的左膀右臂唐式遵、潘文华。唐、潘二军长又兼该集团军副总司令。旋即,蒋介石将全国划为十个战区,刘湘升任责任重大的第七战区司令长官。
时序已到九月下旬。这个时节,在气候温和的四川盆地,炎夏虽然已经过去,暑热还藏在人家。然而,在川军将要到达作战的晋北一线,早已是水瘦山寒。而出征川军将士还全都是夏天装束,单衣短裤。武器更是不值一提,不要说进行现代化战争的飞机、坦克全部没有,就连人手一枪也是差强人意。好些士兵的步枪,都老得掉了牙,连枪上的准星都是歪的。部队急行军时,因为好些兵的枪的枪栓是松的,得用细麻绳拴紧。连清末张之洞在武汉开办的兵工厂造出来的汉阳步枪,在川军中都宝贝得不行。这样的枪,上山赶赶兔子、吆吆鸟或许行,但要同武装到牙齿,用武士道精神武装起来的,在世界上素称凶悍的日本军队作战,简直就是滑稽、不负责任。然而,就是这样的军队,不管不顾地出川抗战,一时“无川不成军”。完全谈不上装备的川军,作战之骁勇,战绩之辉煌,让以武士道精神著称的日军也不能不承认佩服。
在前线指挥部队作战的刘湘,本身重病在身,加上在前线夙夜辛劳,病情越发加重,于1938年初去世,年仅四十八岁。去世前,刘湘留下遗嘱:“余此次奉命出师抗日,志在躬赴前敌,为民族争生存,为四川争光荣,以尽军人之天职。不意宿病复发,未竞所愿。今后惟希我全国军民,在中央政府暨最高领袖蒋委员长领导之下,继续抗战到底。尤望我川中袍泽,一本此志,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以争取抗战最后之胜利,以求达我中华民族独立自由之目的。此嘱。”
刘湘的精神在川中直接影响了一代人。无论是前方还是后方,川军每天升旗时,官兵都要同声诵读甫帅遗嘱“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事实证明,几十万出川川军谨遵甫帅遗训,前仆后继,英勇奋斗,抗战到底。
刘湘灵柩运回成都,是1938年春寒料峭的二月的一个早晨。这天,天空中飘着霏霏细雨。成都人民备极哀痛,在所有的大街小巷中,人民自觉自愿地沿街比户摆香帛、点红烛、上供果,家家户户檐下悬挂三角纸旗,上印刘湘遗像。皇城的三个城门洞内,为国求贤的石牌坊和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披素戴白花。所有做生意的都关了门,连那些乞丐等等往日有碍观瞻的物事,也全都自觉自愿销声匿迹。成都在等待着甫帅灵柩归来。
上午九时,阵阵摧人心扉的哀乐声从东大街牛市口方向传来。一时,万人空巷,只见军乐队作前导,刘湘的灵柩缓缓而来。一辆被折去了板壁的大汽车中央,载一口装载刘湘遗体,漆黑锃亮的大棺材。棺材一头大一头小,头枕东南方向,当中覆盖一面国旗。车后,是一列缓缓送行的方队,方队又分几个层次。走在最前面的是川康绥署主任邓锡侯。稍后,是中央驻成都行营主任贺国光和邓汉祥、王陵基、王缵绪、钟体乾、严啸虎等一干川中军政要员,其中还有专门从雅安赶来的刘湘的幺伯、西康省政府主席兼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全都头戴白孝,臂戴雪白的绢花,面容悲戚。再后就是甫帅的遗孀刘周书和孩子们。刘周书因悲痛欲绝,几近昏倒,幸有女眷在旁搀扶,相劝,才能勉强拖着步子走。
遗像之下,在悬挂着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颁发的白缎黄额“永念忠勋”的祭幛下,左右依次摆放着中央和地方要人,各民众团体送上的挽联、祭幛、花圈。十时正,主持者宣布全市祭悼。立刻,全市喇叭鸣放,所有的寺院、教堂钟鼓齐鸣。所有的大街小巷,停止交通,行者止步,静默致哀。
刘湘的灵柩在武侯祠侧的南郊公园进行国葬。
他们说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着实感人。加上那天天上始终飘着霏霏细雨,加重、加浓了伤感情绪、氛围。
在挖得稀烂的刘湘墓前,当年参战、死里逃生的李伯伯拿出一个小酒瓶,酒瓶里装满了他平时舍不得喝,不知凑了好久的酒票打来的酒。他弯下腰去,围着刘湘陵墓将酒洒了一个圈,低声沉痛地说:“刘(湘)总司令,王(铭章)师长和所有在抗战中为国捐躯的川军兄弟们!今天是某年清明节。你们的不才部下、兄弟李绍琨,还有对你们尊敬有加的田老师带着他的儿子拜祭你们来了。望你们在地下好生安息……”说时哽咽有声。我忙撇清,“不要算我,我是去武侯祠耍的。”向来脾气很好的父亲,一听这话,毛了。他眉毛一皱,脸红脖子粗地问我,“你怎么啦?未必算上你,还辱没了你!”
我不明说也不硬顶,只是说,“我们在书上学的:抗战八年,蒋介石躲在峨眉山上……”
父亲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李伯伯看我们父子反目,火星子溅,赶紧出来劝架。“田老师!”他劝父亲,“毛弟娃还小,好些事情他还不懂、不晓得。抗战!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其中是非曲直的。我们这就过武侯祠去吧,毛弟娃来一趟也不容易。”李伯伯就这样排解了我们父子的正面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