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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归去来兮(第1页)

第四章归去来兮

三年五载总依依,来者颇多去者稀。

不是成都风景好,异乡焉得竟忘归。

――成都竹枝词

母亲终于没有犟得过父亲。父亲毫无顾忌地抛妻别子,离开成都,独自到川鄂交界处的巫溪县过他的官瘾,当他的税捐处长去了。极度失望、沮丧的母亲,只得带着我们四个从大到小,总归还是幼小的孩子;怀着无限的担心、惆怅、挂牵、隐忧离开成都,回到新津吴店子下二里地的老田家去了。

母亲带着我们回到老家不久,新津经历了一个短期战争。而且,战况堪称激烈。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末,国共大战中的蒋介石一败再败,最后将他的主力部队集中到四川以求一逞。他的如意算盘是,一、凭借手中掌握的最后一张王牌――全部美式装备、拥有三个集团军的40万胡宗南部队,据守“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的千回百折的秦岭;同饶勇善战的西北青海、甘肃一线的马家军互为倚角。二、在足可敌国的天府之国四川境内,竭力扎住阵脚。对蒋介石亦步亦趋,紧紧跟随,忠心耿耿的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竭川中的人力物力,组织起一支百万人的反共民团配合胡部作战,在他看来,川局并不是无所作为;加上中共不具备空军、海军,这样,继抗战之后,将四川再次打造成一个反共的铜墙铁壁,完全可能。蒋介石要在这里与跟进的解放军决一死战,打一个漂亮的仗给美国人看。争取美援,争取时间。然后,放弃成都,将部队撤到康藏,利用那里险峻的高山、大川、深谷,予跟进的解放军以迭次有力打击。以空间换取时间,等待时局好转……

如果蒋介石的这个如意算盘打成,仗还真难打。据载,中共最高当局当时估计,仗在四川最少要打四年。而蒋介石的如意算盘之所以破产,他和他的儿子蒋经国,于1949年12月10日从成都凤凰机场仓惶起飞,飞往台湾,从此再也没有踏上大陆,很重要的一点是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彭县起义。这就如釜底抽薪,关门打狗。彻底碎了蒋介石的如意算盘。

蒋介石一跑,胡宗南的三个兵团中的两个兵团――李振,裴昌会兵团很快起义。而胡宗南布置在新津一线,他最看重、也最精锐的李文兵团却顽抗到底,负隅顽抗。

国共两军在新津短兵相接,尤其在顺江一带打得惨烈。

为躲避枪子,全家人关门抵户,在屋子里的地上铺上谷草、棉絮、被单。小孩子只觉得好玩,在里面穿梭游戏,欢天喜地。我们被各大家大人喝住,说是,大难临头了,你们还这样疯!

从早到晚,弹如飞蝗。两军打得激烈时,一早一晚,躺在地上可以看见子弹嗤嗤飞,像是一颗颗急速掠过的红宝石,很好看。时间稍微一长,耳朵变得灵敏,从子弹飞过的声音,就可以辨别出这些子弹是什么枪射出的,而这些枪又是哪家部队上的。

咔――蹦!清脆的二声,前抑后扬。这是解放军从日本人手中缴获的三八式步枪。这种枪射程远,有效射程可以达到四千米,而且准头很好。

勾勾勾勾!清脆的鸟叫似的滑音,是李文部普遍使用的美国卡宾枪。此外,还有不断点的机枪声。重机枪枪声沉浊,像黄牛吼似;而轻机枪中又分从日本人手中缴获的歪把子、世界上造得最好的捷克式……两军短兵相接,无法用大炮。但可以隐隐听见大炮的轰轰声,大炮响时,地上都在发抖。这是解放军在炮击李文设在老君山上的司令部。

偶尔可以捡到一两颗子弹壳。子弹壳是用黄铜的,看着都亮眼睛,很稀奇。交战的间隙期,我们这些孩子就像解放了似的,跑跑跳跳,在偌大的院子里搜寻子弹壳或从空中飞行够了不想飞,掉下地来的弹头。总有战况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递了进来,在大人们口中流传:

昨晚,李巷子解放军的突击队摸国民党的夜螺狮……

早晨,在张大公馆,国民党军队抓到一个解放军活埋。那解放军相当年轻,最多不过十多岁。土都埋齐胸口了,小解放军涨得一脸通红,出气都喘,还在喊共产党万岁……

二伯的妻子,我们喊二娘的却伤伤心心在一边哭泣,哭得很惨:我的儿呀,你在哪儿啊……二娘哭她的二儿子,要比我大近二十岁,在同辈的多个堂兄中行二,他在成都名校石室中学刚读到高中毕业,大学不能上了,在回新津老家途中,被胡宗南的部队抓了壮丁。过后他们这批壮丁,被解放军解救。二堂兄仪表堂堂,身高一米八几,又是高中毕业,本来,解放军有关方面是准备让他去当空军的,后来一查家庭成分不好,送去了新疆。先是开了一阵荒,然后进八一钢铁厂,从当工人做起,后来步步高升。上个世纪60年代被打成“漏网右派”,改革开放、拨乱反正期间得到平反,后来在总工程师职上退休,至今在上海安度晚年。当然,这些以后的事,二娘当时是绝对不可能知道。

胡宗南的大将爱将李文是在新津被俘的。李文,湖南新化人,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生,反共积极。在抗战中和后来进行的剿共战中,他先后任国民党陆军第九十军军长、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第五兵团司令兼西安绥靖公署副主任。后来,李文不知怎么逃脱,经香港去了台湾。在台湾,他在军队中挂一个闲职:国民党国防部中将高参,1977年七十二岁时去世。

解放军胜利了。新中国诞生了。

这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最直接的感受是很新鲜的秧歌锣鼓,还有陕北民歌。什么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盼望着好光境……三妹子好来实在是好,走起路好像水上飘……我把崖畔听成“案板”,觉得这些歌好听,囫囵吞枣地听,囫囵吞枣地学。

土改工作队来了,土地改革开始了。

似乎是一个早晨,平素威严的、外人未经通报得到允许不能进的田氏老宅一下不威风了。任何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从早到晚像在赶场。田家整体上被划为地主。而其中又有区分,父亲四兄弟中,我父亲和父亲的弟弟、我的幺伯,个人成分是“学生”,家庭出生是“地主”;而二伯二娘夫妇双双都被划为“地主分子”。大伯呢,又不同,他的情况远远比他的三个兄弟复杂曲折得多。如前所说,他是功过两抵。

其实,抗战胜利之时,本身有病,再一激动,年届花甲去世的爷爷,至死也不了解他的大儿子。他把他的大儿子、他心目中的“大傻子”、我的大伯看简单了。大伯虽然未能自始至终,但他对共产党的贡献还是大的。为了党的事业,他委屈作过相当于新中国成立后区长的联保主任。那时,顺江乡田、张、李三大家,李家人不仅当顺江乡的家,而且是三个乡的联保主任,实足的地头蛇。李家很是欺负田家。在军阀割据时期,各地驻军头目就是太上皇。新津县的太上皇是一个黄姓旅长,是王缵绪的部属。爷爷被欺伤了心,想到外公同王缵绪非比一般的关系,想改变现状,让我母亲、他的三媳妇,爷爷口中的陈女,给她的亚说说,帮帮田家。

“说说”的意思是很清楚的。

母亲对她的亚说了。外公当时不置可否。过后找母亲去。外公对母亲说,我调查过,你公公在乡间也还清白,你说的李家欺负你们田家也是事实。这个忙我可以帮!不过,下不为例。

母亲喜不自禁,利益的天平一下子反过来了。

很快黄旅长通知田家:李家的联保主任我免了,你们田家出个人来当。大伯乘虚而上,当联保主任,对任何人都是天大的好事,可落到大伯头上却有千难万难。比如,县上黄旅长的派捐派款派粮,就让大伯无所适从。这样的事落到原先李家联保主任那里,那是求之不得。一方面,他可以揩足够的油水;另一方面,可以狐假虎威,欺负任何人,欺负当地名宦田家。到了大伯手上,简直逼得他要跳河。

“逼……逼……死……算……了!”多年后,母亲对我学起大伯遇到这样的时刻的情状,让我忍俊不禁。

上面派发的苛捐杂税,任务总得完成。当然,张家、李家这样的大户,该派多少还是要派多少。但大头还得由众多的贫苦人家分担。大伯是个共产党员,共产党员只能为人民谋福利,不能帮助反动派盘剥劳动人民。怎么办呢?只能偷偷地“丁丁猫(蜻蜓)咬尾巴――自己吃自己”。好在当时还没有分家,大伯背着爷爷,偷偷地用田氏老家的钱粮去填平补齐。

还有一桩趣事险事。大伯的共产党员身份暴露之前,他接受任务去新津与邛崃交界处的五眠山,动员巨匪“金刚钻”起义。大伯是个结巴,他那套东西又都是书上的东西,他不会喝酒,不会说土匪间便于联络感情的黑话、行话,而且大伯也没有给金刚钻带去任何实际的东西、好处。比如,没有给“金刚钻”带去一看就眼红的金钱、枪支弹药等等。大伯就那样甩手甩脚去了,无异于与虎谋皮。

结果可想而知。上天似乎垂青大伯,让他上演了一出真实的《沙家浜》中的段子。几句话不对,“金刚钻”毛了,枪一提要杀大伯。大伯赶紧跑,金刚钻带起两个人追。一个农民好心,而且同情共产党,大伯逃到了那人家,那家人将他藏在了水缸里,才躲过了杀着,化险为夷。

土改,就是要将原先地主占有的所有土地,分给农民,让几千年农民渴望的耕者有其田,“两亩土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理想成为现实。要让原先的压迫者变为被压迫者;而原先的被压迫者,变为压迫者。这是一个利益的重新划分。而作为获益者,又有轻重缓急之分。贫农最好、中农次之、富裕中农虽然不属于打倒、专政的对象,但已经迫近危险的归界点了。富农、地主是要打倒、专政,土改,是一场革命。

而什么叫革命?伟人在其著作中,以十分精炼的语言,作了十分形象的说明: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暴烈的行动。

最初领导顺江土改工作的工作组组长龚发钉,戴副眼镜,长相很文,却左得出奇。一段时间后下去了。而在他主事期间,很左的他催生了一个叫李富贵的人。

二娘二伯,天天被斗争。本来,爷爷是“分子”,可是爷爷不在了。奶奶也是“分子”,可奶奶人缘好、心地善良。“过去逢灾荒年月,找到八奶奶,八奶奶总要撮半升一碗米给我们救急”贫下中农都这么说;还有补充:“八奶奶勤快,吃的菜都是自己种的”……因此,奶奶没有被斗争,况且奶奶也老了。

李富贵长得又高又大,鹰鼻鹞眼,头上拴根白帕子,粗布长衫一边挽起来,在拴在腰上的麻带上一扎,肩上背支步枪,样子就吓人。他斗争二伯二娘别出心裁,也只有他才想得出来。他逼着我那刚十二岁的三哥――二伯二娘的亲生儿子去打他的爸妈,手中拿根打人筋痛的细竹条或荆棘,打时还得蘸上水。这样,扬起打人时,蘸了水的细竹条或荆棘在空气中划过,像蛇一样发出咝咝的响声,抽打到他亲爸亲妈身上,一抽一条红印。寒冬腊月,李富贵喝令二伯二娘跪在地上挨打,而且还要脱去衣服。如果三哥稍为犹豫,不下手,凶神恶煞的李富贵就嗖地抽出步枪的枪条抽打三哥。三哥负痛,只好又扬起浸了水的细竹条或荆棘,去抽打他的亲爸亲妈。

我们一家稍好些,被赶到后院的一间小黑屋里软禁起来。

如前所说,二娘先死。二伯临死前,去问了他大哥一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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