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呀!”就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燕钻天”好本事,在空中扯了两个倒提,没有落地,而是稳稳地落在擂台边上,场上掌声四起,栾炭花一时傻了眼。郑大冲以为这样的精彩场面还要继续下去,不意“燕钻天”不满地看了看站在台前那帮栾炭花的兄弟伙、烂滚龙,将拴在腰上的红绸腰带一解,说:“不较了、不较了,我怕赢了走不脱。”说完,扔下红腰带,跳下擂台,扬长而去。
接着,郫县的“流星锤”张飞龙上来了。他不高不矮的个子,身材笃实,浓眉下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报他打的是“赵门”。此路拳法相传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创,风格类似于少林拳,动作刚劲舒展。两人交上手后,初看张飞龙的动作似乎有些变形,但栾炭花也把“流星锤”无可奈何。细看,“流星锤”是在避实就虚,“引蛇出洞”,并不主动进攻,只引对手来攻。一、二十个回合后,栾炭花又焦燥起来,动作频频露出破绽,凭“流星锤”的功夫,该是攻上一攻了?可“流星锤”腾挪跌跃间,像一块胶,粘在了栾炭花身上,把个已然累得气喘吁吁的栾炭花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流星锤”是在戏弄栾炭花。台下的人们看出了名堂,哄堂大笑起来。
刘博渊站在一边,开始还能报出点子,什么“风抚荷柳”、“黑虎掏心”、“顺水推舟”……后来词汇用尽,只好站在一边幽默起来。四川人本来生性幽默,场上有人就喊:“栾炭花,你打的啥子拳,底下都被人家摸热了!”
哈哈哈!人们的哄笑声快把擂台抬起来了。围在台前的那帮栾炭花的兄弟伙,烂滚龙觉得大丢面子,其中一个梳水分头,穿黑色香云衫的家伙,看来是他们的一个小头目,把手招招,那帮烂滚龙凑过去,商量了什么,他们就要动手使坏时,只见“流星锤”突然挥拳往自己鼻子上一击,鼻血流了出来。赛场有规定,“见红为输”。在人们的惊愕中,“流星锤”抱拳向台下观众一揖,什么都没有说,又是跳下台后扬长而去。台下一片嘘声,台上的栾炭花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副金章非我莫属的得意神情。
最后一个挑战者“铁人”马宝上台了。马宝身高一米八,脸瘦、眼亮,肩宽、腰细,身材结实匀称,相貌俊朗。成都人都认识他,看他上台都欢呼起来了。郑大冲曾经在皇城坝上看过他最了得的一手“金罩罩功”。一般而言,胸部是人体的薄弱部分,可马宝却能经受超级攻击,两个人抬起一根木柱猛力撞来,他动都不动一下,这是他的软功。硬功更是了不得,他躺在地上,运起气,一辆载重大汽车从他身上压过去根本没有事。曾有好事者上去,摸过他运了气的身板。他身上无骨的地方好像罩了层铁幕,硬得惊人,而有骨的地方反而摸不出骨头,摸起来硬,打起来软。就是一只锋利的长矛顶在他的喉咙上,不仅毫发无损,反而会被他的喉咙顶来弯起。
马宝台上一站,朗声报道:“我打的是化门拳,师承新都赵麻布。”此话一出,台下哗然,因为好些人都知道“赵麻布”的赫赫大名。“赵麻布”是清代嘉庆年间的大侠马朝柱,志在反清复明,曾邀集同门师兄弟数人刺杀嘉庆皇帝未成。过后,朝廷悬榜四处捉拿他,他最终亡命四川,隐姓埋名,以卖麻布为生,教出了许多高徒,如原清军四川武官教习周玉珊就是他的高徒之一。
台上,马宝已经同栾炭花交起手来。马宝丝毫不手下留情,也丝毫不受台下影响,亮出“一狠二毒”硬功,精神抖擞,步步紧逼,志在必得。马宝一拳击中栾炭花左肩。“哎哟!”栾炭花负痛退后,输了第一局。
栾炭花毕竟不是等闲之辈。第二局开始,他求胜心切,对马宝频频发起攻击;他身高力大,两个碗钵般大的拳头使得风车一般转,口中“嗨!嗨”有声,指着马宝的要害处打去。
马宝改变战术,以绵软的太极拳迎上,摆出三角步一一化解。没有真正领教过马宝厉害的栾炭花,以为马宝的功夫不过如此,出手愈急愈快,殊不知一急就露出破绽、空档。马宝瞅准时机,左引右打,连发三拳,拳拳命中;打得栾炭花站立不稳,在台上趔趔趄趄后退,他仗着身高力大,好容易才抱着一根柱子没有跌下擂台。
第二局,栾炭花又输了。
稍事休息,第三局开始。这一回,栾炭花近乎疯狂,使出看家本领,扬长避短,改用腿功。栾炭花的腿功着实了得,他能站在小小一块砖上原地连连打出五十个旋风腿,而且腿腿力重千钧,素有“铁腿”之称。在栾炭花旋风般的腿攻下,马宝采用“砸根”、“砸梢”法都不能化解,眼看被逼到了台角。已经退无可退,马宝心一横,以硬对硬,他运用起他的“金钟罩功”。当自以为得计的栾炭花,狠命一腿向马宝的腰际横扫过来时,马宝硬接一腿。只听“梆、梆!”两声,刘博渊在旁适时解说:“这叫膝上栽花”、“轮身边脚”!
台下众人喝彩,就在栾炭花面露得意之时,马宝快步贴上,迅如闪电,肩撞肘击,连挤带打;不容栾炭花起腿,马宝突然移步抢背,上步关着栾炭花双腿,一记劈山靠,顺势一个牵带;栾炭花还未醒悟,已被打起腾空,滚到台下一丈开外处,连腰上拴的蓝绸宽带也被摔扯开来飞了出去,非常狼狈。
在众人哗笑声中,德高望重的刘博渊当即举起马宝一只手,宣布马宝挑战成功,为本届擂台赛金章获得者,并激动地称马宝为十余年来未见之高手。掌声雷动中,台下一帮栾炭花的兄弟伙,烂滚龙上前扶起栾炭花,狼狈而去。
就在郑大冲因为高兴,揭了他戴在眼眼睛上的墨镜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这人不是刘从云是谁!?刘从云手中也拿着副墨镜,显然是发现他后才揭去的,原来这家伙也是化了装的。郑大冲喜从中来,却又故意压抑着喜悦,轻声说:“跟我来!”
郑大冲将刘神仙带到青羊宫后面一个很少有人来的密林中,问刘神仙:“你胆子大喃,他们在到处抓你!”
刘从云说:“我就是不想当冤死鬼,到处找特使!”
“找我有什么事?
刘从云哑着嗓子:“事大了!我要向特使报告刘甫澄不服从中央,在四川自行其事,另搞一套,图谋不轨的许多问题。”
郑大冲用审视的目光将一副倒霉相的刘神仙好一番打量,略为沉吟。“好!”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明天上午十点你到郫县望丛祠等我,我们详谈!有关刘湘的相关把凭你都带来。”又叮嘱他,“可要小心,严啸虎到处捉拿你,拿到你就完了。”
“特使放心!”刘从云重新戴上墨镜,二人分头而去,很快出了满带苍古气息,游人少到的后院,像两条鱼儿,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大海中,不见了踪影。
郫县望丛祠离成都不过三十多里,离郫县县城有四五里,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葱绿色的原野中。矮矮的一圈红泥围墙环绕,平时门可罗雀,是个秘密接头谈话的好地方。
望丛祠里的茶馆不止一家。按照约定的时间,刘从云到了后,找了两家茶馆,最后在一家竹林掩隐中的《望园》茶馆找到了郑大冲。郑大冲要了一个单独的茶室,略为寒暄,郑大冲要“刘神仙”抖真纲。
刘神仙先是向特使交待刘湘的“武德学友会”。他说,在四川,许多大军阀都有类似的团体,比如,刘文辉的是“学友互助社”、田颂尧是“尚志社”、邓锡侯的是“眉(山)保(宁)浮(图关)成(都)同学会”……郑大冲截住,让他专说刘湘。
刘从云说:刘湘的“武德学友会”组织严密,是刘湘的发家部队――21军的灵魂、纽带。这个组织是1919年刘湘刚刚发家,任川军第二师师长时组成的。成员绝大多数与他一样,都在四川速成学堂毕业,成员起初都是旅长以上高级军官,以后逐渐向下,发展到连一级。因此,这个组织越渐庞大,刘湘用这些人为骨干,起先在合川办了一个军官传习所,也就是一个军官训练班,专门培养忠实于他的中下级军官,后一般称这个传习所为“传帮’。”
“传帮?”郑大冲边记边问:这很像一个会道门组织嘛,你继续说,往深里说。
刘从云继续说:到了1925年,步步高升的刘湘任四川军务善后督办兼国民政府第21军军长时,“传帮“中的不少人已是21军中坚人物。刘湘以此为班底,在重庆组织”武德学友会”,会址设在重庆后伺坡一个独院内,主要负责人先后有:钟体乾、傅常、张斯可、乔毅夫、张龄九。下设干事若干,这些干事有:郭昌明、潘文华、刘树成等。这时,刘湘的全部军官,都已经是“武德学友会”会员,每个会员须按月缴纳会费。这个组织日常事务有两项:一是联络所部军官情谊,如驻防外地的军官回到重庆,就由干事出面请吃饭,解决一些具体问题;二是办好《武德月刊》,会员们撰文在刊物上发表,既谈军事理论,也探讨政治时事。刊物上经常刊载刘湘的文章。
二刘之战后,刘湘到了成都,“武德学友会”也迁到成都,一如既往地开展工作,刘湘对这个组织更为重视,着意经营,让“武德学友会”在21军在四川军界无孔不入。现在,进不进“武德学友会”,往往决定了一个人的前程命运。
“你进‘武德学友会’了吗?”郑大冲问一句。
“进了,当然得进。不过,”刘从云得意地说:“在刘湘的21军,甚至全川军队中的高官,没有一个不是入了我的门的。”说着一一点了诸如刘湘,田颂尧、刘文辉、邓锡侯等军中大佬被他赐的法名。刘湘叫玉宪,刘文辉叫玉猷,邓锡侯叫玉斋等等。
对于这一段,作为委员长特使的四川人郑大冲岂能有不知的?如果刘从云“刘神仙”没有这样的背景经历,今天也休想同他坐在这里谈话。郑大冲很不客气地要“刘神仙”捡要紧的说,捡他不知道的说。
刘从云“刘神仙”继续说刘湘的“武德学友会”。
刘湘规定,凡参加这个“会”的人,必须要有两个会员负责介绍,经刘湘亲自批准后还要宣誓。誓言是:“余誓以至诚,拥护会长(刘湘),忠于团体,服从命令,遵守纪律,严格保密,努力工作。如有违反,愿受处分(以下各自填写处于程度,大致是从开除到枪毙)。”
等刘从云叙说完这一节后,郑大冲“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黑皮日记本,对刘从云说:“这些,我们已大体掌握。你谈的这些,对我们仅是有些参考作用,作用有限。不知你手中有没有拿到刘甫澄的钢鞭?我想,你不会就掌握这点东西吧?”说时,用手中的派克金笔在合上的笔记本上敲打两下:“你这些毛毛草草的东西,还算不上情报,没有太多的价值。我们需要的是情报、情报!”这里,特使强调“情报”二字。
刘从云不得不从身上摸出了那本宝贝日记,翻开,拍在特使面前,指着其中那则《刘湘狡兔三窟记》,身子前倾,不无讨好,也不无得意地说:“这是重要情报。为了这个情报,我连命都差点搭进去了,这里面详细记载了刘甫澄这些年来同中央离心离德,另搞一套的所有一切。”
特使伸出手,一把抓牢日记,像是深怕刘从云反悔,收回日记似的。他将日记拿过来,贪婪地俯下身去看,《刘湘狡兔三窟记》记得很长很具体。刘从云觉得委员长特使那贪婪的目光就像照相机似的,又像钉子,在日记上过得唰唰地响,一字一句都恨不得吞下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