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麦粥的香气,在盘龙谷里飘了整整三天。
大铁锅支在谷中央的空地上,日夜不停。黄澄澄的麦粒,混着野菜,熬得稠糊糊的,舀起来能挂勺。每人每天能分到一海碗,虽然还是吃不饱,但那实实在在的粮食下肚,跟之前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完全是两回事。
人的脸色,眼见着就不一样了。
之前是灰的,黄的,带着浮肿的菜色。现在虽然还是瘦,可眼里有了光,走路腰杆能挺起几分。伤兵营里,呻吟声都少了,多了些低声的交谈,甚至偶尔有笑声。流民窝棚那边,也不再死气沉沉,开始有人收拾起破烂家当,妇人缝补浆洗,半大孩子结伴去附近山坡拾柴。
那股子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对“明天”的恐慌,被这碗热腾腾的、带着土地清香的新麦粥,冲淡了许多。
希望这玩意儿,有时候就这么实在。不用多,一碗粥,就能让人把命,再往这世道上多栓几天。
周墨这几天没在洞府。
他就在议事厅旁边,一个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里待着。门开着,能看见谷里来来往往的人。他很少说话,多数时候就坐在那里,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只有玄真偶尔进出时,能感觉到周墨身上那股气息,一天比一天沉,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杂质去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精铁,内敛,却蕴着惊人的分量。
他在消化地脉之龙带来的变化,也在适应与这片土地更深层次的共鸣。
第西天傍晚,王五回来了。
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起皮,眼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很足。他没顾上喝口水,首接进了周墨的小屋。
“龙君,事儿……有点门道了。”
周墨睁开眼:“说。”
“黑山县那边,几个中小粮户,确实被大粮商压得厉害,手里有粮卖不上价,还常被衙门的‘厘金’、‘捐输’盘剥。我一提咱们盘龙谷有让庄稼长得好的‘秘法’,他们眼珠子都绿了。”王五语速很快,“不过,也都精得很,光说不行,得见着真章。有个姓韩的粮户,胆子最大,也最缺钱,答应可以先换一批粮,但必须咱们派人过去,当场‘演示’秘法,真有效,后续再谈。”
“要派人过去?”顾铁山也在屋里,闻言皱眉,“会不会是圈套?”
“不像。”王五摇头,“我仔细探过,那韩老六就是个土财主,胆小,贪财,跟官府和灵枢院没什么牵扯。他就是想赌一把,看能不能靠咱们的法子,明年多收点粮,翻身压过对头。”
周墨手指敲着桌面,没立刻表态。
“还有,”王五继续道,“按您吩咐,放出风声,说盘龙谷招揽人手。黑山县周边,己经有些活不下去的佃户、匠人,甚至两个读过几年书、屡试不第的穷秀才,在悄悄打听,想往咱们这边来。就是……关卡查得严,不好走。”
“路,从来都是闯出来的。”周墨淡淡道,“他们想来,咱们就得把路给他们‘开’出来。”
他看向王五:“那个韩老六,约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演示’?”
“五天后,黑山县北三十里,他自家的一处田庄。那里偏僻,离官道远,他怕走漏风声。”
“五天……”周墨计算着时间,“够地里的麦子再收一茬了。顾铁山。”
“在!”
“这几天,抓紧收割。除了留足口粮和种子,剩下的新麦,给我挑最的,装十麻袋,晾干备好。”
“是!”
“玄真道长。”
“贫道在。”
“你那‘青木符’、‘润土阵’的简化版,弄出来没有?”
“弄出来了。”玄真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符和一块刻着简单纹路的木牌,“符是‘促苗符’,效用极微,只能让苗在三天内长得稍快些,叶子绿些。木牌是‘聚土牌’,埋在地里,能小幅汇聚地气,改善一小片土壤。都是粗浅玩意,糊弄外行……勉强够用。”
周墨接过,看了看,点头:“够用了。要的就是他们‘看不透’,又‘有效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五天后,我亲自去一趟。”
屋里几人都是一惊。
“龙君,您亲自去?太冒险了!”顾铁山急道,“那黑山县再偏僻,也是清廷的地盘!万一……”
“正因为是清廷的地盘,我才更要去。”周墨转过身,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躲在盘龙谷里,粮食危机能解一时,解不了长远。咱们的根,不能只扎在这山沟里。得走出去,让人看见盘龙谷不是土匪山寨,让人知道,跟着我周墨,有活路,有奔头。”
他顿了顿:“而且,有些事,只有我去,才压得住场子。”
王五明白了:“您是担心……灵枢院或者别的什么人,可能会闻着味儿过来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