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厂区很大,走了十几分钟,把大门口的周围看了一遍,大家就上了厂里安排好的观光车。
陈家豪在李聪和吴天成的陪同下,就上了第一辆车。解说员是一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姑娘,看年龄也就是二十多岁,穿着特意设计的像空姐一样的服装,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身上背一个话筒。一路上向大家介绍着沿途的情况。
到生产车间时,大家在她的带领下,就走进了忙碌的生产流水线旁。
这是工厂的总装车间,一辆辆的汽车已经装配完毕,工人师傅正在试驾,把装配好的汽车缓缓地开出了生产线。
陈家豪在一辆刚生产好的轿车旁停下来,摸着汽车的烤漆,看着汽车的造型,李聪建议说:“市长,你可以坐进去,试一试效果。”
陈家豪已经好久没有亲自开汽车了,于是,就好奇地坐了进去,在工人师傅的陪同下,发动了一下汽车,感受一下汽车马达的轰鸣声,转了一下方向盘,然后就下来了。
陈家豪问李聪:“老李,像这样一辆汽车,现在市场上卖多少钱?”
李聪说:“出厂价是六万二,到了经销商手里,他们卖六万三千八。”
陈家豪又问:“一辆车工厂可以赚多少钱?”
李聪说:“我们算了一下,卖一辆车,我们大约可以赚八百块钱。”
陈家豪感叹了一声说:“那也太低了。还比不了一台电视机赚的钱多。”
李聪说:“没办法呀,我们现在这个品牌,就是低档货,供应的就是城乡低端市场,和那些中高档轿车,那是没法比的。人家一辆车最少也赚个几万。进口的那些一线品牌,就更不用说了,卖一辆能赚几十万。我们和他们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家豪说:“看起来我们要想多赚钱,还得加快产品的更新换代,推出中高档轿车,占领更高端的市场。这样才有前途啊!”
李聪无奈地摇摇头说:“市长,我们也想啊,但问题是决策权不在我们本土企业手里,现在我们要听KTY的,这些洋鬼子,把我们的企业收购了,就是想控制我们的市场份额。他们不愿意让我们发展中高端的汽车,那样就和他们的产品出现了竞争。所以,现在国产品牌很难做大啊!”
李聪是江城汽车的老员工,在江城汽车工作了二十多年,一步一步从技术员、车间主任,做到了整装厂厂长,公司副总经理,总经理,最后当上了董事长,他清楚公司发展的每一个步骤,现在回头看,也明白了里面的利益得失。当时无偿划拨江城汽车的资产时,江城市政府还有一条补充规定,要求对方保证,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要保证江城汽车作为汽车生产基地的地位,不得转移到其它城市,也不得使产业空心化。否则,江城市政府有权收回自己的产权。这是对对方的一个约束,不然就像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和江城市政府一点关系也没有了,那不是彻底被动了。人家把整个产业转移走,不在你江城市生产汽车了。你这个产业不是白白丧失了吗!
好在江城市政府现在还掌握有江城汽车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集团的董事长和总经理等高层管理人员的任命,还需要通过省国资委,这是西江省和江城市对江城汽车集团还有影响力的最后的砝码了。如果当初把全部股份转让完,现在就完全成了洋鬼子的企业了,人家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就是让你这个企业白白死掉,你当地政府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企业里当领导这么多年,陈家豪渐渐看清楚了一些问题,原来我们鼓励把一些国内的好企业卖给外商,说是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事实证明,是上了洋人的当了,被一些吃里扒外的官员和洋买办,和洋人内外勾结,以较少的代价,就达到摧毁国有企业,占领市场的目的。
像原来的江城日化厂,生产的碧江牌洗衣粉、碧江牌护肤霜,妇孺皆知,已经是全国知名品牌,最高峰的时候,进入全国日化行业的前十名,成了第一梯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整个日化厂的产值,已经达到四个多亿,是江城市响当当的好企业。姑娘小伙子如果在日化厂上班,找对象都非常抢手,因为工资高啊,加班奖金都比别的厂高几倍。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某一个省领导来厂子里视察,带来了一个国际上知名的大企业,也是生产日化产品的,说是中央某领导说了,要进一步加大改革开放力度,靓女先嫁,江城市作为省里的工业重镇,要带头执行中央领导的指示,把好的国有企业拿出来,和外商办合资企业。
当时日化厂的厂长叫范同彬,是技术员出身,当过日化厂的车间主任,副厂长,后来到了市里,被任命为市经委的副主任,日化厂后来红火的时候,他又被调回日化厂,当了厂长兼党委书记。
工厂在他的领导下,有前任历届领导打好的基础,有几千名训练有素、有高度的责任心的工人,大家齐心合力,开发新产品,严把质量关,市场不断扩大,销售额节节攀升。最红火的那几年,工厂的产值每年都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速度发展,相当于一年多又建立了一个新厂。
每年的年底,工厂都要开庆功会,给技术人员、销售人员披红戴花。奖金最高的销售人员可以拿到几万块,比市长的收入还高,一时间成了轰动性的新闻。
那个时候还没有百元的大钞,最大的面值就是十元的。有一次,一个姓李推销员获得了六万块钱的奖金,整整装了一麻袋的钱。日化厂敲锣打鼓,让获奖人员披红戴花,站在卡车车厢里,沿着市里的主干道转了一圈,成了当年最轰动的新闻。江城市大街小巷里,都挤满了人群,人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羡慕那个获得奖金的人。姑娘们更是多方打听,看那个人结婚没有,就是离了婚的,也有漂亮的黄花大姑娘愿意立即嫁给他。
这样一个企业,平白无故,就要让洋人来插手,说不属于自己就不属于自己了,那不是败家子吗!范同彬想不通,和市委书记和市长力争,说我们自己干不行吗,凭什么这么好的企业,要让外人说了算。我们工人这么爱我们的厂子,他们天天加班加点的工作,没有任何怨言,就是为了我们厂子一天天可以发展壮大,大家都有口饭吃,可以挣钱,养好老婆孩子,现在你们说送人就送人了,让我怎么跟我的工人兄弟们解释。
市委书记和市长虽然也知道这样好的企业,拱手让给洋鬼子是有些可惜,但他们当官的,那个时候都鬼迷心窍了,他们也没有什么经验,以为执行上级领导的指示,越大胆就是越开放,越开放就是工作有魄力,敢于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
他们劝范同彬说:“老范啊,我们也知道,你对这个工厂有感情,你舍不得,像是你自己的姑娘,你不喜欢别人插手,说三道四,但是,现在的大环境变了,你没看中央领导、省里领导,哪个不是把引进外资,办中外合资合作企业,挂在嘴边上,现在谁不这样干,就是思想保守,就是落后,就是不落实中央指示,我们也没办法啊。现在省里的领导说了,要我们江城市带头拿出几个好企业,给全省做做榜样,你这个日化厂是外商看上的,省领导都点头了,拍板了,你说我们能做什么?就是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了啊!你要是想不开,就换换地方吧,我们把你调回市直机关,给你个局长当当,总可以了吧?”
范同彬脾气上来了,实在是咽不下心中的那口气,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上面的茶杯都震倒了,茶水把他的裤子都泼湿了一大片。作为一个下级,他还从来没有在市委书记和市长面前这么放肆过。他也是被气糊涂了,失去了理智。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他用手指着市委书记和市长说:“你们给我听好了,我现在把丑话先说着前头,你们这样折腾,要是有一天厂子被搞垮了,工人们没饭吃,有上街游行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们就是民族的罪人。我哪里也不去,我就看着这个厂子怎么样一步一步,烂在你们这些败家子手里。”
说着范同彬眼睛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扭头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了市委书记和市长一帮子领导,个个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个个摇头晃脑,说:“这个老范啊,简直是傻了,思想不开窍,老糊涂了。”
一个小人物,无论如何是阻挡不了历史的进程的。在省领导和市领导的张罗下,很快日化厂就变成了中外合资企业,成立了江城日化集团公司,由外方控股。
还是那些工人,那些设备,生产的产品,却是外商的品牌,原来的碧江牌洗衣服,化妆品,一年一年,逐渐减少生产,也不做宣传推广,几年过后,就彻底从市场上消失了。
又过了几年,企业更新了设备,上了几条新的生产线,全部生产国外的著名品牌,工厂的自动化水平提高了,也用不了那么多工人了,于是逐渐裁员,从三千多工人的厂子,变成了六七百工人就可以维持生产了。大批的工人失业了,被推向了市场。最惨的是那些老工人,他们一般家里都有几口人,在这个厂子里上班。现在说下岗就全部下岗了。一家人一下子就没有了任何收入,男的年轻的还好些,在外面出苦力,打打短工,还可以活命。那些年龄大的,身体又有病的,就惨了,到哪里也没有人要,工厂里赔偿的几万块钱,很快就花完了,有的人有病也不敢进医院,因为连吃饭都成问题了,更别提看病了。小病拖成了大病,渐渐就不行了。
有的感到活着实在是没有多少意思了,没有钱,没有生活的门路,靠儿女吧,儿女自身都顾不了自身,哪有能力养你?于是,一根绳索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跳楼的也有,投水的也有,吃药的也有,反正非正常死亡的,没有人算得清。这年头什么都贵,就是人命贱。穷人你死了就死了,也没有人管,没有人问。
范同彬在厂子里又呆了一年多,后来实在是呆不下去了,外商控股,什么都是洋鬼子说了算,他天天呆在家里生气,也不去办公室。
后来他老婆怕他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最关键的是,要是万一厂子垮了,他连退休金都没有了,于是就到市委书记家里,送了些礼,抹了几把眼泪,博得了市委书记的同情,然后就网开一面,把范同彬安排为市经委的调研员,虽然做不成主任、副主任了,但是享受正处级干部的待遇,公务员,工资奖金都有保障,一个月开开会,在办公室喝喝茶,就是几千块,比着那些死活没人问的下岗职工,还是好到天上去了。
当官的就是不一样啊。船沉了,人家可以换船,而普通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等待你的只能是日益艰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