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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4页）

视察完生产车间，大家又到会议室里坐定，面对面座谈。先由李聪汇报了一下整个企业上半年的情况，陈家豪边听边记，碰到感兴趣的问题，就插插话，对于企业要求市政府配合解决的问题，都有各个部门的一把手当场做了回答。这样的形式，算是现场办公。最后陈家豪做了一下总结，提了一点希望，他说：“江城汽车集团是我市的利税大户，是全省发展汽车支柱产业的领头雁，你们搞得好不好，直接牵涉到全市的税收增长，所以一定要站在全省的大局考虑企业的发展。现在看来，我们一定要再一次的解放思想，千万不能裹足不前，看准了的，一定要千方百计干下去。作为一个全国知名的汽车企业，你们的产品一定要能够占领更多的市场份额，提高产品的附加值，像目前的情况，卖一辆汽车才挣八百块钱，太可怜了！汽车卖成了白菜价，那怎么成？怎么办呢？只能是开发中档轿车，甚至有一天要能够生产出高档轿车。你看人家那些大的品牌，一辆轿车，轻轻松松，挣几万块，甚至几十万块。有什么困难企业解决不了的，由市政府出面。市政府也搞不掂的，就由我出面找省长，由省长出面协调，我们一定要千方百计，把我市的汽车产业做大做强，形成规模效应，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找分管的副市长。副市长协调不下的，就直接找我。我协调不下的，就直接找韩书记，大家一定要有为企业服务的意识。尤其是我们江城市，企业搞好了，我们的工作就完成了一大半。回头我和韩书记商量商量，搞一个市领导联系企业的制度，所有的市委常委，市里四家班子领导成员，大家分分工，都直接联系几家企业，月把二十，你下去转一圈，该解决的问题现场就解决了；不能解决的，你出面协调，这样责任到人，肯定管用。”

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按照安排，今天上午要看两家企业，陈家豪看了看表，说：“我看就这样吧，下面还要去机械厂看看。”

李聪说：“市长，中午我们已经订好酒店了，我们领导班子的成员都想和你吃顿饭，你看能不能给个面子？”

陈家豪想了一下，说：“我还有事情，不知道机械厂那边要看多长时间？”

吴天成说：“市长，你就不要客气了，机械厂哪里早就发不出工资了，他们就是留你吃饭，你也不好意思啊，中午的饭总得吃吧，你就给我们江城汽车集团一个面子吧！”

陈家豪看两位老总那么热情，如果坚持下去，就是不给他们面子了，反正就是一顿饭吗，到哪里不都是吃。他陈家豪无所谓，但是这几十个随员们，市政府的秘书长、副秘书长、司机和各个局委的一把手，还有电视台、电台、报社的记者们，大家还是万分愿意吃了饭再回去的。反正是企业出钱，那么大的一个集团，请市长吃顿饭，肯定档次不会差。好烟好酒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有封包收。那些司机，每个人可能还都有几包软中华，这样的机会大家谁也不想错过啊！小人物不是大人物，能吃一顿好饭就是一次享受，回到家里说不定还得自己煮面条吃，那多没劲啊。

陈家豪是个细腻的人，他考虑了一下，就顺水推舟说：“那好吧，你们先准备着，到十二点再说。”

李聪说：“市长，不是再说，而是一定要去。”

陈家豪扭头征求了一下副市长马俊的意见说：“马副市长，你看呢？”

马俊笑了笑说：“市长，既然老李和老吴这么热情，我看就不要再拒绝了，吃顿饭，不算什么的，大家还可以多交流交流吗！”

陈家豪说：“那好，就这么先定下来。”

李聪一听，连忙招手安排办公室主任，赶快定地方，为了方便，就定在集团自己开的酒店——碧江大酒店。这是一家四星级酒店，就在碧江边，离江城机械厂的老厂址也不远，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车程。

从会议室出来后，大家又是前呼后拥，把陈家豪一行送到大门口，各位领导一个一个，钻进了自己的小汽车，大家挥手致意，才各自散去。

到了机械厂，照例是迎接的厂领导都已经站在了大门口，也有八个姑娘，穿着旗袍，分站在大门口的两边。

大门口的里面，自发的来了很多职工，估计有上千人，把整个大草坪都站满了。他们都是听说新任代市长陈家豪要来厂子里视察，特意在这里等着向市长反应自己的问题的。

江城机械厂是五十年代中期经国家计划委员会立项，在江城市建成的最早的一批大型企业，当时在全国都是非常有名气的，属于军工企业，可以生产大炮、坦克、机枪等各种轻重武器。到七十年代，开始生产一些民用产品，研发出了碧江牌拖拉机，收割机，畅销全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随着农村实行包产到户，一家一户的耕作模式，让大型农业机械一下子失去了市场。尤其是西江省，到处是丘陵、山区，本来耕作的地方大面积的并不多，现在倒好，都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有的几分地就是一户的。大型机械根本没有用处，只能是回到刀耕火种的耕作方法，整个西江省，机械化水平一下子倒退到几百年前。插秧、收割，都成了人工劳动。那个时候，耕牛比拖拉机更有用处。

确实如此，自从农业实行了责任制，包产到户，一家一户单干，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是大大提高了，虽然可以迅速提高粮食的产量，大家短时间内都吃饱了肚子，但是，劳动量空前加大了，都是凭人力畜力，原来制定的路线，要在农村实行农业现代化，根本没办法实现了。

受此连累，城市的工业，尤其是以农业为市场的产品，空前困难。

江城机械厂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每况愈下，越来越不景气，最后厂领导果断决策，上了另外一个项目，成立一个新的企业——江城建筑机械厂，和老企业剥离，专门开发、生产建筑类机械。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已经发展成为国内相当知名的企业集团了，每年的产值，也有二百多亿元了，是江城是排名前十的利税大户。现在已经成了上市公司，企业的名字，也改为江城工程机械集团了。

江城工程机械集团的日子虽然是红红火火，但是由于和老企业江城机械厂脱离了关系，所以，老厂的上万职工根本享受不到新厂的利益。在新厂上班的员工，一个月最少也能拿到两千元以上。而老厂的职工，有的买断了工龄，企业给了几千块钱就解除了劳动合同，和工厂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有的退休的老职工，五十年代从上海、南京等大城市，支援祖国的边疆建设来的，老了退休了，厂子也不行，他们每个月只能领到三百元的生活费，住在筒子楼里，有的人靠儿女补贴些，才能活下去。有的人有了病，根本看不起，只能是呆在家里等死。

为了争取自己的权益，机械厂的几千下岗职工、退休的老职工，十几年来没少上访，告状信像雪片一样，寄往各级领导部门。中央领导都做过无数批示，但都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大家满意。

绝望的群众没办法，每逢过节的时候，市里开党代会、人代会的时候，他们就找事、添乱，在江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行示威，堵过无数次市委、市政府的大门口，有时候没办法，只能是出动防暴警察，把他们驱赶开。谁当江城市的领导，这些都是绕不开的问题。

陈家豪上任伊始，就到这个老大难的厂子视察，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牵涉太多的利益，有些问题，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遗留下来的，在他这一任，根本无法解决完。他可以完全像前任领导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采取拖延的办法，反正自己的任期满了，就拍屁股走人。你们是死是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谁让你们自己命运不好，生活在这个时代。有本事自己混吗，或者跳出去。

作为一个老工人的子弟，一个领导干部、江城市的代市长，陈家豪觉得自己的心在流血，自己有责任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改善这些人的生活困境。所以他第一次下企业视察，就要去去机械厂看看。

秘书长钱黎明以为他不了解这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特意提醒了他一句，说：“老板，机械厂的问题很复杂，去了，怕是工人们听说了趁机闹事，就难看了！”

陈家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老钱，你以为不去看他们就不闹市了，到时候再堵了市委、市政府的大门口，还让我们的防暴警察出动，上了外国的媒体，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是这样对付我们的工人阶级的，我们难道就有面子了？”

钱黎明一听，就知道陈家豪是怎么想的了，看来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是真想干一番事，不想尸位素餐的。好吧，老板既然都不怕死，你做下属的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只能是老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了。他也知道陈家豪并不真欣赏他，毕竟他是杨明亮喜欢的人，在官场上，做官就像做二奶，你跟了一个上司，其他的上司你就没办法贴上去了，即使你不要脸，千方百计想讨人家的欢心，人家也不稀罕。因为你已经跟的有人了，换了人，就没有多少价值了。

现在的钱黎明已经打定主意了，他对陈家豪就是察言观色，迎合他，你说干什么咱就干什么，话拣你喜欢的说，事情拣你喜欢的做。该提醒的事情提醒提醒，免得碰到什么问题了，你说我事先没有给你打预防针。掉进陷马坑了，你不要怪我。因为我该尽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是你自己一意孤行，偏要逞能，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是自己尝。

陈家豪也知道钱黎明是好心好意，怕自己不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陷进去了。于是又缓和了一下说：“老钱，我也知道，你是好心，怕我刚上任，就啃这样硬的骨头，一不小心就会咯掉牙。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还是装作没看见最好，反正大家都是这样混过来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凭什么要我来处理。这样的想法也没什么错，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些人是我们的父母，是我们自己的兄弟姐妹，我们能忍心熟视无睹吗？这样心会安吗，夜里能睡得着觉吗？我想不可能。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不可能不关心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所以，有些事情我们还是要换位思考，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实在推不动，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是听天由命，因为毕竟我们尽力了，问心无愧。”

车队在大门口停下来，闽为忠为陈家豪打开车门，几个厂领导围过来，和陈家豪挨个握手。

厂长兼党委书记欧广仁，五十五岁，和陈家豪原来就认识。机械厂虽然效益这些年不太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整个厂区虽然被建筑工程机械集团划出去一千多亩，但剩下的还有一千多亩地，而且都是在老城区，现在这里的土地一亩都能拍卖到三百多万了，所以，光是土地就是几十个亿的财富，别说那些老设备老厂房了。

陈家豪看欧广仁的穿着，一件非常考究的体恤衫，国际品牌，裤子是白色的休闲裤，棕色的休闲皮鞋，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看着像是一个归国华侨。现在的国有企业领导人，不管企业的日子多么难过，他们的日子却是不愁的。

像欧广仁，原来在政府机关，做过市工业局的副局长，十几年前被任命为江城机械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这十几年，虽然企业的日子是每况愈下，可是他本人却发了大财了。为什么？因为手中掌握的资源简直是太多了。

八千多工人的厂子，实际在第一线还从事生产的，也就是一千多人，生产的一些工程机械配套产品，磨具，车床，每年最少也是十几个亿的产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