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康赛议叫到我身边,这时鹦鹉螺号正以平均八九米的深度,沿着东海岸所有这些美丽岩石慢慢行驶。
那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海绵,有带根的、有叶状的、有圆的、有手掌状的。采海绵的人比学者更有诗意,给海绵取了一些美妙的名字:花篮、圣餐杯、纺锤、驼鹿角、狮子腿、孔雀尾,还有海神手套,恰如其分。从海绵附有半**胶质的纤维组织中,不断流出细丝一般的水,这是给每个细胞带去生命的水,又被海绵用收缩动作排出体外。珊瑚虫死后,这种物质也在排出氨水的同时腐烂、消失。于是,剩下的只有这些角质或胶质的纤维,构成家用海绵,近橙红色。按照海绵的柔软性、渗透性和抗浸泡性,用途也不同。
这些珊瑚骨附着在岩石上、软体动物的壳上,甚至在水生植物的茎上。它们甚至布满了最小的坑洼,有的摊开,其他的竖立或者像珊瑚石灰质凸出那样垂着。我告诉康赛议,这些海绵有两种采集方法,要么用网,要么用手。后一种方法需要用潜水员,也更好一点儿,因为可以保护好珊瑚骨纤维,能卖出高得多的价钱。
另外一些在海绵动物旁边大量繁殖的植物形动物,主要有形状优美的水母,软体动物则以各种各样的枪乌贼为代表。按照旅行家奥比尼的说法,枪乌贼是红海特有的,爬行动物则是条纹龟,海龟属,是餐桌上有益健康的美食。
至于鱼类,种类很多,通常惹人叹羡。鹦鹉螺号的拖网经常打上来的有鳐鱼,其中有椭圆形的丽穆鱼,砖红色,身上布满不规则的蓝色斑点,从它们双层的锯齿状棘刺可以认出它们;银脊鲟;尾巴上有斑点的赤鲟;身披两米斗篷、在水中起伏的锦带鲟鱼;没有牙齿但与鲨鱼是近亲的傲冬鱼;背上隆起成曲形针、长一英尺半的单峰驼鱼;银尾、蓝背、棕胸,但有一条灰色包边的海鳗;属于鳍科的松鱼,身上有金色狭长条纹,还有法国国旗一般的红白蓝三色;身长四分米的鳚鱼;有美艳的加朗鱼,身上装点着七条黑亮的横条纹,鳍是蓝色和黄色,鳞片是金色和银色;有团足鱼;有长着黄脑袋的耳状鱼;有鹦嘴鱼、隆头鱼、鳞鲀、虾虎鱼等,还有千百种我们去过的大洋里都有的鱼。
2月9日,鹦鹉螺号在红海最宽阔的部分航行,西岸是苏阿金港,东岸是贡富达港,两岸相距190海里。
这一天中午,测完位置之后,尼莫船长登上平台,我也在那里。我决定至少要试探到他以后的计划才让他下去。他一看到我便向我走来,优雅地给了我一支雪茄,对我说:“好呀!教授先生!这片红海还合您心意吗?它里面包罗万象的鱼、动物形植物、遍地的海绵、珊瑚森林,您看够了吗?您看到海岸边矗立的城市了吗?”
“是的,尼莫船长,”我回答,“鹦鹉螺号完全准备好了,适宜做所有这些研究。啊!这是一条构造多么精妙的船!”
“是的,先生,精妙,大胆,坚不可摧!它既不惧怕红海可怕的风暴,也不惧怕海浪和暗礁。”
“确实,”我说,“这片海域被列为最可怕的海之一,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在古代,它就臭名昭著了。”
“糟透了,阿洛纳克斯先生。希腊和拉丁历史学家们不说它的好话,斯特拉蓬[10]说,在地中海季风期和雨季,它的状况极为险恶。阿拉伯人艾德里奇叫它科尔佐穆湾,说有大量的船沉没在海底沙洲上,没有人敢夜里在这里航行。他认为,这片海经常有可怕的风暴,散布着危险重重的小岛,‘什么好东西都没有’,水底下没有,海面上也没有。确实,在古希腊作家阿里安、古希腊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阿加塔西德、古希腊地理学家阿尔泰米多尔的著作中,也是这样的观点。”
“很显然,”我说,“这些历史学家没有乘坐鹦鹉螺号航行过。”
“确实如此,”船长微笑着回答,“在这方面,现代人不比古人更进步。需要几个世纪才能发现蒸汽机的力量!谁知道再过一百年,能否看到第二艘鹦鹉螺号呢!进步总是很缓慢的,阿洛纳克斯先生。”
“不错,”我回答,“您的潜艇超前了一个世纪,甚至可能是几个世纪。这样一个秘密要随着它的发明者的死去而一同死去,是多么不幸的事啊!”
尼莫船长没有应答。几分钟的沉默之后,他说:“刚才您对我说到,古代历史学家关于红海航船的危险的观点吧?”
“不错,”我回答,“但是他们的担心并没有夸大吧?”
“既夸大了也没有夸大,阿洛纳克斯先生。”尼莫船长回答我,我觉得他非常深刻地了解“他的红海”。“现代的船装备齐全,结构坚固,由于蒸汽很听话,能对航向有很好的把握,所以对古代的船来说的危险,对现代船已经不算危险了。必须设想最初的航海家,坐在用棕榈绳绑在一起的木板船上去冒险,用捣碎的树脂嵌填船缝,再涂上一层鲨鱼油。他们甚至连测量航线的工具都没有,在不太熟悉的海浪中摸索着航行。在这种情况下,海难应该很多,经常发生。可是在我们的时代,那些来往于苏伊士和南海之间的轮船,就再也不用担心这个海湾的风暴了,哪怕遇到季风转换期的逆风。船长和乘客在出发前无须做祭祀求神明的保佑,回来的时候,他们也不用头戴花环,身披黄金带,到附近的神庙去谢神。”
“我同意您所说的,”我说,“蒸汽机在我看来,杀死了水手的感恩之心。但是,船长,您看起来像是专门研究过这片海,您能不能告诉我它得名于何处?”
“阿洛纳克斯先生,对此有许多说法。您想知道14世纪一位编年史学家的看法吗?”
“很想知道。”
“这位别出心裁的史学家认为,以色列人渡了海,而法老却在摩西[11]的声音中葬身于重新合上的海浪,于是就有了红海的名字:
奇迹已然临现,
海水赤红如焰。
唯有称它红海,
别无其他替代。”
“这是诗人的解释,尼莫船长,”我回答,“但是我不满足于此。我想知道您个人怎么想。”
“是这样。在我看来,阿洛纳克斯先生,必须要看到红海这个名字中有一个希伯来文Edrom的翻译,古人之所以称它这个名字,那也是因为它海水的颜色特别红。”
“但是至今我看到海水颜色清澈,没有一点儿特别的颜色。”
“毫无疑问,但是朝海湾前进,您就会看到这种特殊的模样。我记得托尔湾完全是红色的,像一片血湖。”
“这种颜色,您认为是由于微小海藻的存在吗?”
“是的。这是一种紫红色胶状物质,是从一种叫作三瓣藻的微小胚芽产生的,需要四万个三瓣藻才能占满一平方微米的空间。我们到托尔港时,也许您能看到。”
“这样说来,尼莫船长,您不是第一次坐鹦鹉螺号过红海咯?”
“不是,先生。”
“那么,既然您刚才说到以色列人渡海和埃及人的海难,我想问您,是不是在海底证实了这个重大历史事件的遗迹?”
“没有,教授先生,而且有一个充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