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红军突然改变路线,放弃和红二红六军团会师,向西进贵州的一个傍晚,红军医院刚刚扎下营盘,一位戴着眼镜书生气十足的红军干部骑马来到了医院。老马一见惊喜若狂,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了战马的缰绳,分外热情地说
“欧阳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张首长和同志们都好吗?”欧是这位干部的姓,并非他的名。中国人就是喜欢简单明了,把姓名欧阳琼三个宇还省略了一个。他是张华男的秘书,是红军作战部队中为数不多的笔杆子,和老马也是熟人。欧阳琼滚鞍下马,万分焦急地说:
“张首长负伤了!老马同志,快通知医院的领导,做好救护准备,一会儿担架就到。”
老马听说张华男负伤了,急得二话没说,转身跑到霍大姐的住处,如实地做了汇报。霍大姐稍经沉吟,望着面色极为难看的姚秀芝,几乎是用下达命令的口吻说:
“秀芝,你带上急救的药物,立即和老马同志去迎候老张,我留在这儿做好救护的准备工作。”姚秀芝面色苍白,紧紧咬住微微颤抖的嘴唇,凄楚地哀求说:
“霍大姐,我不去”
“你必须去!”霍大姐发怒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你怎么这样不坻情理?”
姚秀芝第一次看见霍大姐发这样大的脾气,惊得不知所措,她那滚动欲出的泪水,无声地淌了出来。片刻,她说了一句:“随你怎么说吧,我就是不去!”转身离去了。
霍大姐望着姚秀芝的背影,气得“咳”了一声,匆忙收,抬好急救的药品,和老马一块急急忙忙地出发了。
姚秀芝理智地准备好救护工作,寒冷的明月已经爬上了东山,可是抬张华男的担架仍然没有来到。事实就是这样在捉弄姚秀芝,她恨张华男,更不愿意见到他,然而他偏偏负了伤,还要住进她呆的红军医院。想到此,她那隐隐作痛的心中,陡然之间翻起了波浪。她不是出于恨,还是为了爱,她只觉得神情恍惚,胸口象是堵了一团棉絮,生命就要被窒息了!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解脱?甚至是为了其它什么?
她身不由己地离开了急救室,沿着山野小路,踏着寒月的银辉,向着山里走去。当她的心无法驱走张华风的形象时,隐隐远去的那段痛苦的历史,又重新在折磨她的灵魂、她的情感……
1927年烈烈的大革命失败了,姚秀芝送走了丈夫李奇伟,接着,又把女儿寄养在乡下,独自一人留在血雨腥风笼罩着的武汉,借教授小提琴,从事党的秘密工作。她无时无刻不在惦念远方的亲人。她最怕夜阈人静,一个人躺在**,望着窗外的星空,或是瞧着冰盘似的皓月,这时丈夫和女儿的形象忽隐忽现,牵动着她无限的情丝;她最喜欢甜睡中的美梦,只有在这梦中才能和丈夫相会,和心爱的女儿戏要、游玩。自然,大梦醒来一场空喜,烦闷的心中,又增添一层怅然的色彩。有时,她暗自责问:“这算不算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呢?但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一到,她又依热会笃诚地祈祷:“让我在梦中再见见他们吧……”
那年的秋天,姚秀芝接到了组织的通知,调她去上海,和久违的丈夫在一起工作。同时还告诉她《乡下的女儿也接到了上海。他们一家就要团聚了,姚秀芝怎能不高兴呢!她怀着异样的心情告别了武汉,乘着江轮顺水东下,总希望早一点到达东方冒险家的乐园大上海。一路上,她沉默寡言,幻想着和亲人相见时的情景,甚至如何教女儿拉小提琴,都全想好了。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江轮停泊在黄浦江畔的码头旁,她望着接船的人群,找不见她熟悉的面孔,喑自说:“奇伟在家哄女儿了,分不开身!背着小提琴,拎着简便的行装走上码头,按照约定的门牌号码,来到法租界一幢小洋楼前,她任凭激动的心跳个不停,哆嗦的右手还是按响了门铃。很快,门内传来了有节奏地下楼梯的响声,娆秀芝激奋异常,真想张开双臂,立刻扑到丈夫的怀抱里。门打开了,出现在姚秀芝面前的不是丈夫李奇伟,而是一位身材魁伟,神态严肃的中年男人。姚秀芝惊得愕然失色,脱口而出:
“是你?……”
是我。不认识了吗?我就是你的老同学张华男!”
“认识!认识……”姚秀芝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奇伟他在吗?”
“进屋谈吧!”张华男稍稍犹豫了片刻,顾手接过姚秀芝那简单的行装,回身关死搂门,沿着木制的楼梯,向二层楼走去。”这是一套比较考究的三居室,两间向阳,一间背阴。
姚秀芝忐忑不安地登上二层楼,走进一间向阳的书斋兼会客室,仍然不见丈夫李奇伟的身影,也听不到女儿喊叫妈妈的声音,她无心巡视室内的陈设,焦急地问:
“华男同志,奇伟和孩子呢?”张华男放好姚秀芝的行装,有点吞吞吐吐地说:“奇伟同志嘛”他已经离开了上海。”
“什么?他为什么要离开上海呢?”
“这很简单嘛,组织决定。”张华男一本正经地说完,突然把脸色一沉,严肃地说:“至于你的女儿嘛”他收住了话语,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姚秀芝一听这说话的语气,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再仔细打量张华男那布满愁云的神情,禁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她万分着急地问:
“女儿怎么啦?你快告诉我啊?”
张华男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写字台前,取来一封信,双手捧到姚秀芝的面前,声调低沉地说:
“这是奇伟同志行前写给你的信,看后就知道了。不过你一定要坚强些。”
姚秀芝的心快碎了,一种不样之兆袭上心头。她双手颤抖地接过丈夫留下的信,慌乱地撕开信封,取出一张写得公公正正的信纸,不安地阋读着:
“秀芝:久已盼望的相聚就要到了,可我又要失约远行,心里着实不是滋味!还是你说得对,幸福的聚会,夫妻的恩爱,只能寄希望于未来。”月前,我回家乡”接来了彤儿,她长得和你酷似,也很有音乐天赋。由于我这个当爸爸的不称职,致使彤儿染上了猩红热病,来沪的第十天就离开了我们”姚秀芝读到此处,如雷击顶,顿时失去了知觉。她双目迟滞发呆,脑子里出现了一片真空,不但正常的思维停止了,而且心脏也象是停止了跳动。她几乎变成了一个神经错乱的人,狂癫地说着“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当她的神志清醒的时候,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她哭干了眼泪,她感到这间书斋兼会客室的空气太稀薄了,胸憋气闷,快要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她缓步走到窗前,木然地打开了两扇窗扉”一阵风雨扑面袭来,禁不住地打了个寒噤。接着她把上身出窗外,任凭凉飕飕的秋风吹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淋着。
她缓缓地仰起头”眺望风雨如晦的夜空,自言自语地吟诵了一句剑湖女侠的绝命诗:“秋风秋雨愁煞人!”大半夜来,张华男一直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吸着香烟,一支接着一支。他没有说一句宽慰姚秀芝的话,因为他懂得一切解劝,只能加重姚秀芝内心的痛苦。同时,他还十分了解姚秀芝,她是一位能够肩负精神重荷的女同志,会排解内心的苦痛。待到姚秀芝从窗外缩回上身,关死窗扉,拉上窗幔以后,张华男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送上一块热毛巾,关切地说:“秀芝同志,快擦擦雨水吧!”
姚秀芝神情呆滞地接过毛巾,擦了擦满脸的雨水和泪痕,旋即又低下头,搓了搓湿得一绺一绺的头发,然后仰起头向后一甩,那湿透了的乌发散披在肩头,她那张苍白的脸庞被灯光一照,连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望着垂首不语的张华男,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感,她理智地控制住自己,吃力地张开冷得发紫的嘴唇,声音有点喑哑地说:
“你就是我的接头人吧?”
“是的”“请交待任务吧?”
“不急!待你心情好些再说。”
“我看没有必要,请说吧。”
“那好”接着,张华男说出了组织的决定:为了便于开展秘密工作,要姚秀芝和他一齐住机关,二人公开的身份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