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迎着暴风雨前进吧!火红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姚秀芝还是一位痴情的妻子。她自从听说李奇伟和她分在路军,并一起过草地的消息以后,她每天走在泥泞的草地上,细心地查看从身旁走过的每一个四方面军的战士,是何等地想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啊!但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四方面军的战士看了成千上万,唯独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时,她幻想着,她似乎看见了两名持枪的红军战士,在押着一个,不!是一行没有红五星、红领章的囚徙,绥慢地走在草地上。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他骄首昂视地朝前走着,似乎还在低吟着悲壮的《国际歌》,她欲要惊呼李奇伟的名字,蓦地,她的神态又清醒了,望着这一行行北去的红军战士,禁不住地叹了口气。夜时到了,大家都在草地上露天宿营,她终于在朦胧的梦中见到了李奇伟,他饿得躺在地上,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但一见到她的到来,李奇伟蓦地爬起,紧紧地拥抱着她,待到那臂膀渐渐地松开的时候,她日盼夜想的丈夫,已经饿死在她的怀抱中。她悲恸地哭醒之后,擦去面颊上冰凉的泪水,下意识地摸着身边已剩不多的干粮袋,喑自祈祷似地说:
“奇伟不能饿死在草地上啊,那漫长的革命,是何等的需要他啊!”霍大姐很是了解姚秀芝思念丈夫的心情,也多次为她暗自祝福。但是,她做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知道事情比姚秀芝想的要复杂得多。比方说,李奇伟在酷刑追逼下随意招供,使那么多的革命同志蒙受不白之冤,甚至含冤死去,他能没有一点责任吗?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所具有的品格吗?再比方说,李奇伟仍然在审查中,依据肃反的经验,姚秀芝能不受株连吗?更何况革命的历史是千变万化的,一旦李奇伟又成了肃反重点,姚秀芝能逍遥法外吗?因此,她每每看到姚秀芝痴然地注目四方面军的队伍时,都要担心地叹口气。”霍大姐做为妻子,是很懂得丈夫的心理的。每当她看见张华男的时候,就很自然的想到了李奇伟,做为丈夫,他能宽容姚秀芝有过“外遇”的行为吗?如果他是一个恪守妻子必须忠于丈夫的人,他们的相会岂不又变成了悲剧?霍大姐知道他们夫妻相会的机会不远了,为了使姚秀芝精神上有所准备,以防承受不了意外的打击,便十分含蓄地说:
“秀芝,你们夫妻能会面,当然好,可也要想到有不好的事会发生啊!”对此,姚秀芝是听不进去的。她固执地相信李奇伟对革命的忠诚,念念不忘巴黎公社墙下的婚礼,非常自信地说:“谢谢大姐的关心,最多把我也隔离审查,那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
“这就好”霍大姐有些犹豫了,
“秀芝,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看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就说呗。”
“你和华男的事,奇伟他会怎样看呢?”姚秀芝蓦地改变了神色,心中油然生出了一种无法补偿的忏悔之情。但是,当她想到和李奇伟相爱的历史,她如释重负,又变得轻松起来。她笑着说:
“奇伟可不是封建礼教的殉道者,说清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我就放心了。”霍大姐依然将信将疑地叹了口气,又和姚秀芝沿着草地前进了。”草地本来就没有路,前面走过红军之后,那泥泞的土地就和成了泥,再加上一些腐烂的野草掺在其中,活象是抹房子用的细泥了,人们踏在上面,发出“卜唧、卜唧”的声音。每逢大雨过后,这样的路又渗大量的雨水,细泥越来越细了!起初,人们踩在上面,泥水浸过脚掌,渐渐地又漫过脚脖子,有不少地方,一踏上脚,卜唧一声,就又到了膝盖!令人可怕的是,这细泥有着强有力的粘合力,只要人踩进去,泥水立即就封住了腿脚,想拔出来是很费力气的。龙海曾气愤地说:
“老子的力气,全被这泥水吸去了。”四天已经过去了,同志们带的干粮吃掉了大半,但何才能走出草地呢?没有一个人知道。因此,大家尽量节食,在茫茫的草地上寻找代食品。这天的上午,草地上又下起了暴风雨,老马同志为了不让苦妹子的悲剧重演,亲自为战马探路。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嘤嘤的哭声,惊觉地转过身来,看见骑在马上的彤儿抱着干粮袋啼哭。他以为彤儿的神经又错乱了,忙赶到近前,关切地问:
“怎么啦?是身上不舒服了吗?”“不!不”彤儿摘下空空如也的干粮袋,指着下瑞的一个小洞,哭着说:“这袋子不结实,被马鞍子磨破了”个洞,我的干粮全都洒在路上啦。说完又伤心地哭了。”老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将意味着每一个同志,都要从自的保命粮中挤一部分给彤儿,如果草地还需要十天半个月,有的同志很可能为挤出的这点粮食,将要永远地安睡在草地上。怎么办呢?他毅然做出了决定:严密封锁彤儿没有粮吃的消息。他暗自想了想,象哄孩子似地说:
“别哭,快把干粮袋给我,一会儿我就给你再变出。”“我不信!”彤儿一边钯干粮袋递给老马,一边摇着头说。
“不信?我就给你变变试试。”老马拍了拍自己剩下的少半袋干粮:“你记住,我的干粮袋中还有多少粮食,等吃饭还给你干粮袋的时候,你再看看我的干粮袋中还有多少粮食。
“马叔叔!记住你干粮袋的粮食有什么用啊?”彤儿不明其意地问。”
“说明不是我把自己的粮食,倒在了你的干粮袋里啦!”老马看着微微点头的彤儿,又小声地叮咛:“但你必须保密,走出草地之前,不准对任何人说,能做到吗?“能”彤儿将信将疑地答说。
风雨过后,草地上又是一片”阳光,四处扩散着淤泥烂草的腐臭,熏得大家恨不得一口气都不吸!红军剧团占了一片野草茂盛的高地,开始了中午用餐。龙海用铁锹挖了一个地灶,埋好一口铁锅,忙着为大家烧开水。老马借方便为名,出去转了一大圈,待他返回高地的时候,彤儿有些等不急了,忙问:
“给我变出粮食来了吗?”
“变出来了!”他笑着拍了拍绣着”老马”的干粮袋:“我的干粮少了吗?”彤儿用心地打量着这个干粮袋,最后,只好微微地摇了摇头。”老马学着变戏法的样子,把手向着前方一指,说了一声”来!彤儿急忙循着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看见,有些生气地转过身来,刚想问”看什么啊?”
她发现自己的干粮袋已在老马的手中,望着袋中的少半下干粮,惊奇地问:
“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这是秘密!”老马打开彤儿的干粮袋,伸手抓出一把炒面:“请看,是不是粮食?”
“是!是!”彤儿急忙夺过自己的干粮袋,一看袋中装的是少半下炒面,再一看袋子下端的破洞也补好了,她望着憨笑的老马,好奇地哀求:“老马叔叔,你就告诉我吧?”
“不行!这是秘密。”老马又做了个鬼脸:“我说过的话,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彤儿故做军人姿态地说:“走出草地之前,不准对任何人说。”
“对!一说,这炒面就会变成野草了。”
老马拿过彤儿的干粮袋,帮她斜持在肩上,深情地说:“千万注意可不能再磨破了。”
“没关系!”彤儿天真地笑着说:“磨破了,老马叔叔还会给我变。”
“不行!不行”老马慌忙摆着手:“真戏法只能变”次,第二次就不灵验了。”
开饭了,每个同志勺了一搪瓷缸子开水,蹲在地灶的附近,一把炒面一口水,吃得是那样的香甜。细心的姚秀芝发现老马光喝开水,不吃炒面,忙走到跟前问,“老马同志,你的炒面吃光了,就分吃我的吧,别不好意思。”老马坦然地笑了,拍了拍自己那少半袋子干粮,提醒地说:
“这是你亲手缝的,还把咱老马的大名绣在了上面,别忘了,咱分的干粮,比你们谁分的都多!”
“那为什么还舍不得吃呢?”姚秀芝问。
“我已经吃过了!”老马指着手中的搪瓷缸子,笑着说,“现在用开水填填缝就行了。”从此以后,每逢开饭的时候,老马就借口怕同志们分食他的口粮,远远地离开大家去用饭。对此,龙海是很有意见的。草地行军,艰难跋涉,终于走到第七天的中午了,可是同志们带的炒面、青稞也都快吃光了。自称伙头军的龙海提过共产主义,每人剩的口粮全部交出,由他熬一锅粥充饥。大家全都赞成,毫无保留地交出了干粮袋。由于彤儿年小,全体一致通过交出一半。龙海收齐了粮食,总计不到一斤,为难地叹了一口气。他四处寻视,老马又不见了,他真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大声说,
“姚老师!让我把老马这个自私鬼抓回来,一起开他的批判会!”姚秀芝急忙制止了龙海的鲁莽行为,要他用一半干粮熬粥,剩下一半到晚饭时再吃。半斤粮食,怎样熬十多个人喝的粥呢?真是把龙海难坏了!他看着一个个同志无精打采,没有一点力气,随便倒在草地上的样子,遂私自决定:把这一斤粮食全都投放到锅里。他一边生火做粥,一边嘟嘟囔囔地骂老马这个自私鬼。粥做熟了,稀成个什么样子就可想而知了,但同志们觉得甭提有多么香甜可口,又说又笑,热热乎乎地饱餐了一顿。”队伍就要出发了,马同志牵着他的无言战友回到了宿营地,刚欲俯身抱彤儿,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晃了两晃,便昏倒在了地上。姚秀芝赶过来,匆忙把他扶起,不安地问:“老马同志,你怎么啦?”老马同志渐渐地醒了过来,他一手扶住马腹,一手抓住姚秀芝,笑着说明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因为闹肚子,拉了几次稀,没有劲了。最后,他又不好意思地说:
“姚老师!替我把彤儿抱上马吧?”姚秀芝吃力地把彤儿抱上了马,转身又看见了老马身上那少半袋子干粮,疑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