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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页)

“老马同志!你怎么还剩下这么多口粮?”

“还不是你给我缝的袋子大!”老马说罢又憨气地笑了。”姚秀芝批评老马不该为了节约粮食,连身体都糟踏了!对此,老马依然是笑笑了之。站在一边的龙海气不过了,说了一句“自私鬼!”转身走去了。”路越来越难走了,不远的正前方,出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水洼地,路标上写着”“此处危险,结伴前进。”霍大姐亲自组织队伍,强弱结合,密集前进,如果有人倒在水里,就立即抢救,提出的口号是:“绝不使一人掉队!”部队继续前进了,绿莹莹的水草全都泡在水里,一脚踩下去,水没到了膝盖,一伸脚,又至少陷进有半尺深,许多人的草鞋给泥巴牯去了,只好赤着脚行军。正当大家你拉我推,结伴前进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了彤儿的惊叫声;

“妈!老马叔叔摔倒了”姚秀芝急忙转过身来,只见战马伫立在水草地中,伸着长长的脖子,用嘴拱着倒在泥水中的老马。她命令道:“

“龙海快去救老马同志。”

“我不去!”龙海倔强地说罢”他呀,准是撑得拉稀闹的,让他好好地泻泻肚吧!”遂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了。”姚秀芝和霍大姐匆忙赶了过去。这时,老马扶着马腿又站了起来,笑着说:

“没事!好汉经不住三泡稀,可把我拉草鸡了!”老马又牵着战马前进了,霍大姐和姚秀”芝望着那摇摇晃晃的背影,似乎都在说:“他是一个铁汉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走出这片水草地,太阳已经平西了,同志们累得连一步也走不动了。霍大姐当即决定,原地宿营休息。姚秀芝走到龙海的身旁,商量地说:

“咱们起火做饭吧?”

“拿什么来做?”龙海昂起头,气愤地说:“除非把自私鬼的干粮袋拿来共产!”“剩下的那一半粮食呢?”姚秀芝问。

“中午饭全都放上了。”海龙望着惊诧不已的姚秀芝,有情绪地说“要是放一半粮食啊,我保证大家连这片水草地也走不出来。”姚秀芝完全绝望了!这时,彤儿走到跟前,双手献出了那不多的粮食,要求给大家熬碗稀汤喝。龙海望着那不到一把的炒面,又看了看姚秀芝,猝然解开外衣扣,露出了缠在腰中的一个布袋子,他慢慢地解下来,饱含着泪水,嗫泣着自语:

“本来,我准备把你带出草地一直带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可没“想到”连这个愿望也实现不了啦”苦妹子,为大家,也为了革命,你就原谅我吧”姚秀芝双手接过绣有苦妹子名字的干粮袋,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彤儿一见母亲手中的干粮袋,发疯似地冲过去,一把夺过来,望着绣的”苦妹子”三个字,叫了一声苦妹子姐姐便失声地嚎啕起来。”突然,传来了战马咴咴的叫声,大家懒散地躺在草地上,循着战马的叫声望去,只见战马已经跑到了一个胡髭满面的军人跟前,定睛一看,原来是张华男到了。同志们累得继续躺在草地上,连站起身欢迎张华男的力气都没有。张华男牵着战马走到近前,一看这情景全都明白了,他爱抚地摸了摸战马的耳朵,痛楚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神态严酷,声调悲凉地下达命令:

“龙海同志,听从我的命令,立刻开枪,打死这匹战马”

龙海惊得张着大嘴,就象傻了似的,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猝然间,他发疯地跑到战马的身旁,伸展开双臂,护住马腹,做好了决斗的架势,大声怒吼着:

“不准打死它!不准打死它谁敢对它开枪我就和他拚了!”累得倒在草地上的同志们,迅然爬起,踉踉跄跄地赶到战马的身旁,和龙海一起组成了一道人墙,护卫着无言的战友,七嘴八舌地说“不准打死它!不准打死它”彤儿快步跑到张华男的面前,紧紧地抱着他的身躯,哭述着战马的功劳,哀求一定要把它留下来。”张华男望着这护卫战马的人墙,听着彤儿哭看求情的话语,再看看高高昂着头的战马,向他亲昵地点着头,心中真象是乱箭齐穿他悲痛地低下了头,长时间地低吟着。蓦地,他又把头昂起,面颊上已经挂满了泪花。他沉痛地告诉大家,为了胜利地走出草地,毛主席、彭德怀军团长都杀了自己的坐骑。接着,他又近似哭泣地说:

“同志们!这匹战马跟了我整整两年了,我就这样狠心吗?难道我就不难过吗?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有粮食让大家填饱肚子,我就留下这匹战功赫赫的马!”大家谁也没有说话,护卫战马的手臂相继垂了下来,草地上的空气,就象是凝固了一样令人窒息。突然,龙海大步走到张华男的面前,行一个军礼,火气十足地问:

“首长有的人身上有粮食,我们可以共他的产吗?”“可以!”张华男异常严肃地说:“现在,我下一道死命令:谁窝藏粮食自己用,就立刻枪毙”“你的话算不算数?”龙海问。

“军中从无戏言!”张华男斩钉截铁地说。

龙海说了一句”好!”行过军礼,拔出腰中的手枪大步走去了。姚秀芝急忙赶过来,抓住龙海的衣襟,哀求他千万不要随意开枪。龙海说罢“交出粮食没事”不交粮食就枪毙!”遂大步踉跄地走去了。

张华男问清了事情的原委,自然地又想起了老马这些年的表现,他微微地摇了摇头,旋即又怅然地叹了口气。他接过苦妹子留下的干粮袋,无比悲痛地合上了眼睛,那泪水又从紧紧闭合的眼角中淌了出来。他低沉地指示霍大姐苦妹子剩下的粮食吃掉,绣有苦妹子名宇的干粮袋保存。”同志们用烈士的口粮做了一锅稀稀的粥,可是谁也不来盛粥喝。无论是霍大姐和姚秀芝的好言相劝,还是张华男一而再地下命令,谁也不肯起身,继续地低着头。忽然,彤儿大声地喊了起来:

“哎,快看啊,马叔,回来了,我们大家又有粥喝。”张华男第一个循着彤儿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龙海木然的脸淌着泪水,双手抱住老马,失神落魄地走来。张华男一见愕然,一种不祥的预兆向他扑来,吼了一声“老马”飞也似地跑了过去。他望着龙海抱着的死去的老马,发疯似地大声问:

“是你开枪把他打死的吗?!”龙海突然放声大哭了,而且哭得是那样的伤心,他轻轻地把老马的遗体放在地上,接着又跪在了他的头前,哽咽着说:

“他”是饿死的!”张华男惊得“啊”了一声,呆滞片刻,又忽忙俯身摘下了挎在老马身上的干粮袋,迅速地解开捆扎着的布袋口,伸进右手去掏,抓出来的竟然是一把变了色、发了霉的干草。他的手哆嗦了,张开了,这一把变了色、发了霉的干草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周围的同志,望着这纷纷扬扬的干草,起放出了悲声。姚秀芝双手接过亲手缝的干粮袋,看着用红线绣的”老马”两个字,悲从心起,痛不欲生;彤儿扑在老马的遗体上,叫一声“老马叔叔”又嚎啕着哭上一声,她明白了老马叔叔是怎样给她变来的粮食,她懂得了老马叔叔是拿自己的生命救活了她。

“啪!啪!”身后突然响起了枪声,放声痛哭的人们,惊得一起转过身来,只见那匹战马抖瑟着身子,淌着惜别的泪水,慢慢地倒了下去。张华男扔掉了手枪,摘下了军帽,慢慢地跪在了草地上”夜,既漫长,又寒冷。草地上生起了一堆堆篝火,红得看不见尽头。它就象是从地下冒出来的火焰,下连着大地,上接着星星。虽说天地还是那样的黑暗,但生活在天地间的无产者,已经感到了草地上的篝火的温暖,看见了希望和光明。”同志们的哭声渐渐地消失了,姚秀芝站在一堆篝火的旁边,无比悲愤地拉响了提琴。在这琴声的诱发下,坐在草地上的人们渐渐地唱起了歌子。开始,只有几个人,感情低沉声小;后来,唱歌的人逐渐加多了,歌唱者的情感由低沉转为悲壮,在草地的上空绕旋、回响;待到这悲壮的歌声漫延开来,整个草地都齐声放歌的时候,似乎天地间都飞响着“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姚秀芝尽情地拉着小提琴,全神心地演奏着无产者的最强音。突然,她想到了李奇伟,禁不住地自问:

“他能听见我拉琴吗?他会随着我的琴声,放歌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吗”李奇伟听见了姚秀芝的琴声,并且是草地上无产者大合唱中的一员,他唱得最响,也最带劲。”当年,李奇伟带着内控托派的帽子告别了上海,来到鄂豫皖根据地。保卫局的负责人一看介绍材料,认为李奇伟是个有油水的肃反对象,遂经苏区主要负责人批准,决定了以李奇伟为突破口,在留法、留苏的红军干部中抓一批托派,为所谓纯洁革命队伍立大功。审讯是残酷的,甚至动用了多种刑具,很多有学识、有才干的好同志被屈打成招,送上了刑场,或被秘密杀害。李奇伟由于是留法学生,又在苏联短期”逗留过,并亲自拜访过苏联托派的门徒,可以从他的身上获取更多的材料,所以他才未被送上断头台。

不久,张国焘一手导演的白雀园”大肃反”开始了,李奇伟遭到了更加残酷的审讯。在将近三个月的肃反中,被审查者没有辩护的权利,只有揭发同志为托派的义务,否则便是拳脚齐下,昼夜不准睡。还美其名曰:“清醒清醒你的头脑,增加你思考问题的时间。

结果,肃杀掉了两千五百名以上的红军指挥员,十分之六、七的团以上的干部被逮捕、杀害,徐向前同志的爱人程训宣和王树声的妹妹等同志被打成改组派,全都被野蛮地杀害了。而李奇伟则被逼成了神经病。

李奇伟神经错乱以后,继续接受惨无人道的审查,这就难免不发生十分荒唐的事情。审讯者大声逼问谁是托派,他就答应个“是”字,并在口供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最后,当审讯者问他谁还是托派的时候,他呆痴地笑着说:“不是还有你吗?”果真,这位严厉审查托派的坚定分子,也被当成了托派惨遭审查。待这样可笑的材料,几经周折送到中央苏区的时候,姚秀芝就被送进了隔离室,也遭到了不公正的审査。

白雀园“大肃反”的结果,极大地削弱了红军的战斗力。不久,新成立的红四方面军未能粉碎敌人的四次围剿,张国焘未经中央批准,私自决定放弃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突围西进。在这次逃跑式的长征中,李奇伟是被押着走过来的。

红四方面军创建川陕革命根据地以后,张国焘又开展了”场反对“右派”,反对“托陈取消派”的肃反斗争,矛头主要指向川以前,公开反对过他的曾中生、余笃三等领导同志。李奇伟这个老牌的托派分子又重新得到了重视。随着审查压力不断的加码,他的神经越来越不正常了。一次,他偷偷他逃出了隔离室,赤着双脚,踏着半尺多深的积雪,爬到一座高高的山顶上,望着洁白的世界,眺望着那轮喷薄升起的太阳,不住声地喊着:

我的灵魂比雪还要干净,我的心比太阳还要热”很快,他便冻僵了,顺着雪坡滑到了山下,摔得全身都是血污。当他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时候,保卫局又给他加上了一顶畏罪自杀的帽子,并报给了中央。这就是张华男收到的那份李奇伟畏罪自杀的电文。

一年多以来,惨杀革命同志的严酷现实教育了他,促使他的神志渐渐地清醒过来,历经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暗自下定决心:“为了中国革命,为了终生追求的理想,要顽强地活下去,要为一切受迫害的好同志说公正话。

为此,他全部推翻自己交待的材料。但是,象这样翻案的事例是不会报告中央的,所以姚秀芝依然受着不公正的审査。”李奇伟逐步地认清了这样的现实:艰苦的岁月,割据的环境,扩大化的肃反,造成了中国革命运动中最为残酷的悲剧。一次正常的人事接触,一句牢骚的话语,乃至于象自己在神经不正常的情况下交待的材料,都会变成置革命者于死地的子弹。每每想起自己在这场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都会痛心疾首,悔恨不及。当他获知红四方面军的主要负责曾中生等同志惨遭秘密杀害,四川省委书记罗世文、中央派的干部何柳华(廖承志)等高级干部继续遭到监禁,随时都有被秘密处决危险的时候,他又悟出了这样一个真理:敌人的枪弹,杀死了千千万万个英雄的红军战士;来自内部的”枪弹”,却杀害了许许多多的中高级的指挥员。为此,他暗自发誓:

“不拨正革命的航船,决不剃掉胡须!”李奇伟终于获知了红一、四方面军会师的消息,那天夜里他高兴得失眠了,哀求看押他的战士,借来了一把剃须刀,兴奋地刮掉了飘逸潇洒的美髯!是刀子太钝?还是他过于激动?下巴颏刮破了好几块都不觉疼。他用手抹着鲜红的血,自我解嘲地说:““革命嘛,就是要流血的”当庆祝红一、四方面军会师的热情渐渐地冷却下来后,李奇伟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和寒星,默吟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的名句,又想起了妻子姚秀芝。屈指算来,整整八个年头没有见面了!他想:

“她还在上海吗?不会遭到逮捕吧?”但是,当他再次想到妻子的命运的时候,又禁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心惊胆寒地自问:“我的胡言乱语会加害于她吗?如果她为了这些含恨离去,就是死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啊!然而,他做为一名囚徒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祝愿:

“秀芝!愿你不做敌人铁牢中的犯人,也不做革命队伍中的囚徒,如果是我加害了你,也请你原谅我这个意志软弱的人!请你永远地记住:我就象忠于信仰那样忠于你,待革命胜利之后,我再为你补偿丈夫应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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