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女红军……”
姚秀芝急忙扶住墙壁,望着女主人那惊愕的神色,说出了预先编好的台词:
“我是个女红军,行军中崴了脚,就……掉队了。”
女主人很快镇静下来,她再一看姚秀芝那破烂的军衣,蓬乱的头发,虚弱的身体……一种怜悯心油然生起。她匆忙端起酥油灯走到姚秀芝的面前,俯身一看肿得像馒头似的右脚脖子,心疼地说:
“这怎么受得了哟!快脱下鞋来用开水烫烫吧。”
女主人扶着姚秀芝走到床前,坐在铺着一个被筒的床沿上,小心地为姚秀芝脱下两只鞋子,转身端来一个灰色的陶盆,从吊着的铁锅中舀了半盆水,放在床的下边,一边为姚秀芝烫脚,一边自言自语地唠叨:
“都肿成这个样子了,还黑灯瞎火地走路,真是连命也不要了……”
一种伟大的母性之爱,兀然扑入了姚秀芝的心底,温暖着她的全身。这时,她又想起了幼年时的奶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抬起头,环视室中的摆设,觉得是那样的不协调,再一听这位藏族妇女说着流利的汉话,又倍感惊疑。她想了想,有意地问: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就留个名吧!”
“藏名叫卓玛,汉名叫秋菊。”女主人淡淡地说着,连头也没抬一下。
“你怎么还有个汉名啊?”
“我是汉人。”
“那……你怎么又起了个藏名呢?”
“我嫁给了藏人。”这位叫秋菊的妇女抬起了头,望着姚秀芝那惊诧的表情,有些惨然地笑着说,“用咱们汉人的话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做了藏人的老婆,当然就应该起个藏人的名字了。”
“你的丈夫呢?”
“全都死了!”
秋菊的回答太令人费解了,怎么能答说“全都死了”呢!姚秀芝望着心情沉重的秋菊,惊得张了张嘴,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秋菊看了看姚秀芝惊疑的表情,似乎猜到了对方的心事,不以为然地笑笑说:
“是全都死了!你感到新鲜,是吗?”
姚秀芝点了点头。
秋菊帮着姚秀芝烫完了脚,又把脏水从窗口泼了出去,放下陶制的盆子,伸手理了理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你准饿了,先吃饭吧!等上了床,我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姚秀芝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藏汉饭菜,接着又和秋菊钻进了一个宽大的被筒,开始静静地听秋菊讲述自己的身世。
秋菊的父亲是个木匠,为了谋生,带着女儿来到这座藏汉杂居的乡镇做木工。不久,又收了两个从外地逃来的藏族青年做徒弟,四口人生活得很快活。在秋菊十八岁那年,父亲得了重病,从此卧床不起。在他临终的前夕,把两个藏族徒弟叫到跟前,希望他俩当中有一个做秋菊的丈夫。这俩藏族青年,为了报答师父的恩情,私自商量定了,同娶秋菊为妻。
姚秀芝听到这儿,惊得脱口而出:
“这怎么行呢?”
“行!这是藏人的风俗。”
“你就这样做了他们两个人的妻子啦?”
“没办法!谁叫咱生来是个女人呢。”
“这……太落后了……”
“落后是落后啊!对一个女人来说,有两个丈夫,比没有丈夫要好过多了。”
秋菊说得是那样的悲凄,过了很久,才又喟叹不已地说:
“我早就听内地来的人说,红军是好人。不然,你冒冒失失地投到别人的家,说不定早就没命了。”
姚秀芝实在是困乏到了极点,她在秋菊絮絮叨叨的话声中,渐渐地进入了香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