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李奇伟偕姚秀芝绕道苏联回国,中途在莫斯科参观学习。张华男一下坠入了情网,恨不得立刻就获得姚秀芝的爱。但姚秀芝真诚地爱着李奇伟,对张华男所做的一切置若罔闻。张华男被弄得神魂颠倒了,曾想过做普希金和莱蒙托夫,要求和李奇伟决斗。几经痛苦的斗争,理智战胜了这种愚蠢的念头,从此便陷入了单相思的痛苦中。突然一天,他获知李奇伟被隔离审查了,理由是私自拜会了苏联的一个托派分子。当时,他激动地喊了一声“乌拉!”当即赶到姚秀芝的下榻处,学着十八世纪莱茵河畔的骑士风度,扑在了悲苦不已的姚秀芝的脚下,大声地宣布了自己狂爱姚秀芝的誓言。结果,被姚秀芝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轰出门去。他至今还记得一边捶打着关死的屋门,一边大声叫喊的那句话:
“我爱你!我真诚地爱你!为了爱你,我将终身不娶任何女人!”
如今,他认为就要获得姚秀芝的爱了,用他的内心独白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想,一旦帮助姚秀芝弄清了托派问题,这姗姗来迟的爱情,就会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可是,半路上偏偏又杀出了一个李奇伟来,这爱之神为何还要捉弄我呢?他又陷入了极大的痛楚中。今天的张华男,已经不是在上海的张华男了,他是一个有着真挚的情感——虽然依然是爱着姚秀芝,有着理智的张华男了。他在自己陷入痛苦而不能自拔的时候,还知道姚秀芝、李奇伟的内心痛苦更为深重。同时,他还懂得了为了他人免受痛苦的折磨,自己情感上可以忍受一切打击。所以,他内心是极其矛盾的,历经长时间的斗争后,他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立即把李奇伟在世的消息,通报给姚秀芝。
张华男的决定是正确的,他的神志仍然是不清晰的,他一方面为姚秀芝庆幸,一方面又为李奇伟而遗恨。他就像是一个醉汉,一面踉跄前行,一面暗自叮咛:
“我要用理智和她谈话,不管她是哭、是闹,甚至是哭闹着大骂……”
“谁?”
张华男被严厉的问话声惊醒了,他望着喇嘛庙的黑影,知道自己到了红军剧团的驻地。他下意识地答说:
“我是张华男!”
执勤问话的人是姚秀芝,她一听说来者是张华男,立刻引起了警觉。瞬间,她猜不出张华男半夜来剧团驻地的原因,她严肃地下达了命令:
“请你站下!”
张华男闻声一怔,他不情愿地服从了命令,像个标准军人,原地立正站好。
“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那……明天再谈吧!”
“不!不!”张华男急得违犯了命令,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了跟前,他看着一边躲藏、一边准备自卫的姚秀芝,异常严肃地说:“秀芝同志,请你相信今天的张华男吧,我不会再干那种蠢事的!”
姚秀芝被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慑服了,但她的心还是在咚咚地跳个不休。她沉吟了片刻,小声地说:
“那就请你说吧!”
“我正式通知你,李奇伟还活着!”
“什么?……”姚秀芝惊得一步跨到张华男的面前,难以置信地说:“你再说一遍?”
“你的丈夫李奇伟还活着!”
“这……可能吗?”
“可能!我刚刚从四方面军的同志那儿问来的,绝对可靠!”
张华男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但痛苦的心情反而更加重了。他为了从这情感中解脱出来,匆忙转身离去了。他步履沉重地走了几步,听到了背后传来的熟悉的抽泣声,他是为了净化自己的心灵呢?还是为了同情啜泣的姚秀芝?他不清楚!他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低沉地说:“秀芝同志!请你忘记过去的我吧,也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我,如果我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那就怪我是真诚地爱你吧!”说完,他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了。
姚秀芝听说丈夫李奇伟还活着,她怎么能相信是真的呢!这正如一个常年被定为反革命的人,突然听说无罪释放,怎么也不敢相信一样。后来,她失声地哭了,似乎通过这哭声,把分别后的思念、痛苦、委屈、怨恨……一股脑儿地倾倒给李奇伟!因此,她越哭越伤心,越伤心就越想哭。
不知逝去了多少静静的夜时,霍大姐十分困乏地来换岗了,她一听姚秀芝的哭声,惊得困神不翼而飞,踉踉跄跄地赶到了近前,一面摇晃着姚秀芝的身子,一面焦急地问:
“秀芝,秀芝!你为什么哭啊?”
姚秀芝一见是霍大姐,抽泣地说了一句“奇伟他……还活着……”一头扎进了霍大姐的怀抱,失声痛哭起来。
霍大姐爱抚地摸着姚秀芝被露水打湿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暗自说:
“这台戏可怎么往下唱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