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秀芝听后面色骤变,忙说:
“龙海同志!莫急,喘口气,详细地给我说说事情的经过,行吗?”
龙海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大口地吐出来,接着才又述说张华男请李奇伟建桥的事。姚秀芝紧紧握住龙海的双手,激动地说:
“龙海同志!谢谢你,我真诚地谢谢你!”
“不用谢!我还得赶到江边,帮助他们架桥去,再见!”龙海说罢跑出去了。
姚秀芝失眠了,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夫妻相见就要实现了!真有着一种他人难以理解的幸福感。她躺在铺上,隔窗望着悬挂夜空的明月,默默地吟诵起一首千古绝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时,李奇伟的形象渐渐地遁去了,随之,张华男的形象又出现在她的心底,她不知为什么,往昔那种痛恨张华男的情感淡漠了,尤其当她想到张华男主动地寻找李奇伟,并经常向她通报有关李奇伟的消息后,她常自问:“他这是赎罪?还是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是,当她想到张华男亲自请李奇伟出山架桥,并安排他们夫妻相会的时候,她又不能不敬佩张华男的勇气。所以,她心中所剩不多的痛恨之情也化为乌有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自己对张华男太过分了。
翌日清晨,霍大姐和姚秀芝率领十多名队员离开驻地,向江边走来。他们走在蜿蜒的羊肠小道上。仰首望天,山,高入云端,路,是在峭崖崖壁上凿出来的栈道;俯瞰山下,江水像是一条银带,盘桓在数丈深的峡谷里,射着寒光,令人炫目。循着这条江水望去,只见一条笔直的黑色缎带横跨在江面上。姚秀芝用心地看着,暗自惊叹地说:
“这就是奇伟一夜之间架起来的桥吗?”
对!这桥正是李奇伟一夜之间架起来的。昨天,他策马赶到江边,测试了江水的流速,考察了江岸岩石的构造,认为在这样的江面上赶架木桥是没有可能的。他依据建造铁索桥的原理,在龙海的协助下,驾一木筏划到对岸,将两根粗粗的牦牛皮绳贴着水面,固定在两岸的巨石上,然后命令部队连夜赶造木筏,运用三国庞统献的连环计的原理,把一张张木筏联结起来,分别系在两根牦牛皮绳之间。就这样,浮桥赶在天亮之前建成了,李奇伟却累得昏倒在桥头。张华男望着这位被折磨得弱不禁风的人,一阵酸楚打心底涌起,他声调低沉地下达命令:
“龙海同志!快把他背到安全的地方,用最好的药为他治病。”
“不!不!”李奇伟醒来了,急忙制止龙海,有些虚弱地说,“没关系,给我弄点吃的、喝的就行了。”
张华男命令龙海弄来了早餐,他陪着李奇伟香甜地吃着干粮、喝着开水,但心里却不是滋味。他望着恶浪滔滔、浓雾升腾、满峡谷都是雪浪花的江面,听着江水滚滚、不停地冲击礁石所发出的雷鸣般的巨响,心里的矛盾也达到了顶点!浮桥建成了,再过一会儿,红军就要踏着这座浮桥脱离险境了,姚秀芝就要到来的消息,该告诉李奇伟了。当他想到这对都被打成托派、长年分居的患难夫妻桥头相会的情景,他又生出了一种苦涩的感情,当他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做了那么多愧对他们夫妻的事情,又生出了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辱感。他于痛苦中,竟然生出了这样一种念头:“待到他们夫妻在桥头相逢的时候,我纵身跳入这汹涌澎湃的江水中,洗掉我心灵上的污点吧!”天亮了,五彩缤纷的朝晖涂着蓝天,也抹着山川。张华男几经斗争,终于开了口:
“奇伟同志,我告诉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过一会儿,姚秀芝同志就要到了。”
“什么?”李奇伟就像是触了电似的,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他惊愕了,又冷笑着摇了摇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大概是在做梦吧。”
“不是在做梦!”张华男打断李奇伟的自语,扼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又十分郑重地说,“她很思念你,希望你能珍重她这种思念之情。”张华男讲不下去了,缓慢地低下了头。
李奇伟是敏感的,他从张华男的语气中,意识到了在他们夫妻分别之后,一定发生过重大的波折。由于他曾经神经错乱过,一直担心自己的疯话,会给妻子带来政治上的不幸,所以惶恐不安地问:
“华男同志,这些年来,秀芝她……”
“很好!很好!”张华男急忙打断李奇伟的问话,但又觉得以“很好”二字来搪塞,是心虚的一种表现。当然他也明白,现在不是和李奇伟剖腹长谈的时候,故又补充说:“奇伟同志,你受的磨难太多了,我相信你会在磨难中悟出这样一个道理:坏蛋是干坏事的,但好人有时也会干出坏事来。就说我们这些共产党人吧,由于某种特定的历史原因,也可能干出更坏的事来。”
这些年来,李奇伟身受其苦,自然懂得这句话的深远含意。但令他不解的是,张华男说话的语调是那样的低沉,给人一种愧对他人、真诚反省的感觉。仅仅是一夜的接触,而且是忙于指挥架桥的一夜,他觉得面前的张华男已经不是在苏联学习的张华男了,也不是在上海有意打击他的张华男了,他朦胧地觉得眼前的张华男,已经变成了一个心胸豁达、意志坚毅的红军指挥员了。他暗自感慨地说:
“犯过错误的同志一旦醒悟之后,对历史,对同志,将承受着更大的痛苦。”
远方传来了时紧时缓的枪炮声,张华男立即站起身来,传令待命的红军准备过江。顷刻之间,一队队红军战士踏着漂浮不定的浮桥,飞快地跑向对岸。这时,也只有这时,张华男才看到李奇伟的脸上绽出了胜利的笑颜。突然,姚秀芝的形象出现了,张华男几乎是下达命令地说:
“奇伟同志!请你站在桥头,欢迎姚秀芝同志的到来吧。”
这时,隐隐传来了隆隆的飞机马达声,李奇伟侧耳细听,严肃地说:
“眼下军情紧急,不是夫妻相见的时候,我必须坚守在桥头,负责全体红军战士安全地渡过江去!”
“我负责指挥过江!”张华男指着桥头上方的空地,“我再说一遍,你的任务就是欢迎姚秀芝同志的到来!”
“胡闹!”李奇伟发怒了,他伸手指着天空,“你听听这隆隆的马达声,说明飞机就要到了。一旦敌机发现红军过江,炸断了浮桥怎么办?”
张华男被李奇伟的凛然正气镇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华男同志!”李奇伟似乎有意缓和了一下口气,“你是红军的指挥员,红军的安危,要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张华男一向是高傲自恃的,但今天却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渺小,像是一个听话的战士走到对面,和李奇伟共同把守着这座浮桥的桥头,看着红军战士快步通过颤颤悠悠的浮桥。
飞机的马达声越来越响了,张华男的两只眼睛喷着怒火,一眨不眨地望着两山之间的天空。敌人的飞机终于越过了山头,出现在江面的上空,一架、两架……整整六架。张华男命令坚守桥头的部队对空射击。霎时之间,万弹齐发,打得敌人的轰炸机不敢俯冲扫射,只好翘起头,又结队飞向山后边。
“奇伟!奇伟——!……”
一声声动情的呼叫,把李奇伟注视桥身和江面的两只眼睛唤回,他一看姚秀芝从山道上冲了过来,他惊喜地喊了一声“秀芝——!”便迎面跑了过去。他们几乎是同时伸开了臂膀,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张华男望着这戏剧性的相见,不由激起他一串联想:什么是真正爱情的象征?是亲吻吗?是追求异性美的幸福吗……全然不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些**的表现形式,姚秀芝曾被迫给予了他,然而真正的爱情大门,从未向他打开过!看,他们二人那疯狂的拥抱,不就是对强行分别的抗议吗?不就是对自己强行得到爱情的嘲弄吗?望着这对患难夫妻在弹雨中的忘情拥抱,张华男终于明白了,只有两颗火热的心融为一体的时候,才是人世间真正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