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海凝视着十岁红,满眼泪水倾听着这熟悉的歌声。
常浩参加完具有历史意义的石窝会议以后,已经是深夜了。他无比惆怅地离开了会议室,真想对着这骤起的暴风雪大吼几声,姚秀芝和黑大爷赶到了。他听完汇报,十分担心龙海的伤情和十岁红的病情,于是又和姚秀芝、黑大爷匆忙向着山洞赶来。就要到洞口时,忽然随风飘来了一缕婉转、凄凉的歌声,他们三人几乎同时惊疑地说:“这不是十岁红的歌声吗?”他们快步走来,看见龙海一个人站在暴风雪中,静静地倾听十岁红歌唱。黑大爷担心干女儿受风着凉,想赶上去制止十岁红歌唱。姚秀芝是理解十岁红的心情的,她拦住了黑大爷,附耳说了一句:“让她唱吧,唱完了,心里也就好受了。”旋即,三个人站在暴风雪中,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听着十岁红歌唱着《盼红军》。
音乐是神奇的!同是一首歌曲,在不同的地点,由不同的人演唱,效果也不尽相同,即使是同一位演唱者,由于环境的变迁,情绪的改变,也会有不同的效果。姚秀芝是一位造诣很深的音乐家,不仅懂得音乐特有的可塑性,而且还能从音乐中,看到每位表演艺术家的心。
《盼红军》的歌声低回百转,姚秀芝知道这是十岁红在讲述自己参加革命的情感变化。听,这是在倾诉热爱红军、憧憬爱情的真挚情怀;听,这又是陷入了革命失败、遭到爱情冷落后的痛苦哀思;听,这是她在指问苍天:红军是中国的希望,为什么我爱的李奇伟给予我的却是失望呢?
突然,歌声高亢、激越起来,随之又戛然而止,只听到十岁红这样的呼唤:
“红军万岁!龙海哥哥永别了!”
“十岁红!”
“十岁红——!”
十岁红纵身跳下了悬崖。
龙海望着呼唤自己,纵身跳崖的十岁红,惊得呆滞了,旋即惊呼了一声“等等我——!”他也向着那黑幕中的绝壁冲去……
姚秀芝感到十岁红的悲剧就要发生,她迅速跑来,但是已经晚了!这时,她又看见龙海疯了似的冲去,她慌忙抱住龙海的腰,大声地吼着:
“站住!”
龙海真的站住了,他大吼了一声:“我真该死呀!”扑通一声跪在了悬崖绝壁的前面,双手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大声号啕着。
黑大爷缓慢地走过来,紧挨着龙海也跪在了雪地上,叫了一声“干女儿”,便哭得再也说不出话了。
暴风雪越来越大了,黑黑的夜幕中只有这一高一低、一强一弱的哭泣声……
然而,在姚秀芝耳边回响的依然是《盼红军》的歌声!她迎着扑面的暴风雪,鸟瞰着山下那忽明忽暗的一片片篝火,这《盼红军》的歌声,猝然化作了一曲最为悲壮的交响乐,在她的心中回响着。同时,在她的脑海屏幕上却映出了一幅幅壮丽的、凄怆的画面。这音响,这画面,又渐渐地化作了一首慷慨激越的悲歌,在苍茫天地之间流泻……
暴风雪啊!你猛烈地吹吧,快将这低垂的浓云吹散,露出那湛蓝的夜空,显出那满天的繁星!
我是一名虔诚的共产主义信徒,此刻,我更愿相信星宿下凡的传说。因为我想通过这一颗颗晶莹、闪烁的星星,再次见到那些殉难在丝绸古道上的英烈魂灵!请告诉我吧,哪颗星星是苦妹子,哪颗星星是海青,而十岁红你……又化作了哪一颗明亮的夜星?
姚秀芝表情肃穆,沉浸在极大的悲痛中,她似乎在默默地吟诵:
“暴风雪啊!你猛烈地吹吧,请你向那些先行者带去我的心语,也捎去十岁红《盼红军》的歌声,祝愿他们永远安息,不要挂念我们坎坷艰难的征程;我们不会彷徨失望。相信吧,我们会用敌人的鲜血冲刷古道上的耻辱,用敌人的头颅来慰藉他们的英灵。”
这悲怆的氛围,常浩岂能不动感情?十岁红的歌声盘旋缠绕,久久不绝于耳;龙海和黑大爷的哭声随风袭来,使他悲痛欲绝。他宣誓般地自语道:
我是一名红军的指挥员,此刻,我是何等地希望能沿着河西走廊再走一趟!看看染遍烈士血迹的脚印,听听红军战士至死还喊着冲杀声的回响;让我这位败军之将从迷途中转向,带着英雄的亡灵鏖战在这古道沙场!
不知不觉中,天蒙蒙亮了,风也小了,雪也住了。在这黑夜即逝、黎明就来的时刻,只有山下零星的枪声,以及龙海和黑大爷的啜泣声。姚秀芝揩去满面冰凉的泪痕,缓步走到绝壁的前面,依次扶起木然而跪的龙海和黑大爷,她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坚强些!爱惜身子,准备战斗。”
龙海和黑大爷止住了哭声。他们紧咬住嘴唇,瞪着复仇的双眼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他们都会把仇恨化作力量,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姚秀芝转身又走到常浩的身旁,她颇为感慨地说:“革命的真经,不是容易取来的啊!”
“是的!”常浩感慨万端,“看来,不经过九九八十一磨难,是不会大彻大悟的!”
“可是,为这个大彻大悟所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姚秀芝隐痛在身地说。
“的确是太大了!为了使自己真正地大彻大悟,取到革命的真经,真希望你能狠狠地批评我一顿啊!”说这些话时,常浩很动感情。
片刻沉默后,姚秀芝又说:“眼下,就没有比批评更重要的话要说吗?”
常浩望着表情凝重的姚秀芝,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常浩同志!”姚秀芝的面色苍白极了,非常动感情地说,“你还记得吧,我们的朱总司令被挟持南下的时候,曾经说过张国焘的一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