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布雷追随蒋介石二十余年,他虽然知道蒋介石有着极强的,且又是领袖所独有的虚荣心,可从未像现在这样不给面子,当众打断他的发言,他那种知识分子所具有的孤傲和自尊心受到了损伤。就其性格而言,一般情况下他绝不会再多说一句话,甚至还会借故离去了事。可是,他认为现在是国难当头啊!只有抗争力谏,才算得上报国忠臣之举。因此,他权且把个人的那种羞辱感弃之一旁,继续说道:“总裁!我的意思是国家处于危难之中,平抑物价,需要大量的钱财;另外,支撑这样大的军事会战,也需要大量的钱财。可是,我们的国库早就入不敷出,怎么力、呢?只有请党国中最有钱的四大家族……”
“什么四大家族,五大家族的!”蒋介石再次打断陈布雷的发言,阴沉着脸,非常严厉地训斥,“你怎么和共党说一样的话?!”
“这……”
“这就不要再往下说了!”蒋介石借此大批特批了一顿有关四大家族之说以后,又见陈布雷欲要当众申辩,他盛怒之下,说了如下这段史有所记的话,“你呀,是不是脑力衰弱得不够用了?怎么老是与我唱对台戏,真是书生误事,误事了,你去休息吧!”
陈布雷从没受到过蒋介石这样的待遇,他面对参加中政会的党国要人,真是被羞辱得无地自容,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喋喋不休地说着:“我这就去休息,我这就去休息……”他摇晃着清瘦的身体呆呆地退出了会场。
蒋介石的思路,终于从往事中渐渐回到了现实。他缓缓地抬起头,但他那已经模糊的视线依然盯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一种愧对陈布雷的情感打心头生起,不知该如何―尽管他从未想过向陈的亲属表达这种难言的愧疚之情。临行前,他操着总统的口吻吩咐道:“好好地料理后事,我派军务局长俞济时和政务局长陈方来帮助你们。”
蒋介石下楼去了。过了不长的时间,宋美龄又在陶希圣的陪同下走上楼来,向陈布雷的遗体告别。说来也巧,戴季陶提前赶到一步,扑在陈布雷的灵**大声号陶:“啊,布雷,布雷,我跟你去,我跟你去,人生总有一死,我的心已经死了……”搞得宋美龄哭笑不得,非常狼狈。
不久,戴季陶说的话兑现了:就在陈布雷自杀后不到三个月,他终因对蒋介石政权绝望,于1949年2月11日夜在广州吞服大量安眠药自杀。
王允默轻声凄然道:“谢谢夫人,谢谢总统。”
陶希圣说:“陈夫人,总统的意思,对陈故中委拟举行国葬……”
王允默倒是颇能体会到陈布雷之遗愿的,她缓缓地说道:“先生不幸谢世,允默哀痛昏迷,方寸已乱,身后各事,幸赖诸先生协助,情高谊厚,慰激无极。惟思先夫一生尽瘁国事,衷心惟以国家人民为念,而立身处世,尤向崇俭朴淡泊,故丧葬诸事,深望能体其遗志,力求节约……”
“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来找我,我们会帮助解决。”宋美龄的上海官话讲得很动听,“这也是总统的意思。”
“谢谢夫人和总统的好意,”王允默的宁波官话也讲得很流利,“先夫生前因爱杭州山水之秀,曾于范庄附近购地一方,并有终老故乡之想。故长眠之地,似宜择定杭州,并即在该地筑造一普通平民之简单墓穴,碑刻‘慈溪陈布雷先生之墓’,不必镌刻职衔,亦所以遂其平生淡泊之志。先夫生前遗言谓,书生报国,恨无建树,且今日国家变乱,人民流离失所,更何忍糜费国家金钱以为一身荣哀。故国葬和公葬之议,务祈夫人及诸先生婉为解释辞谢。”
宋美龄告别陈公馆,回去给蒋介石讲了王允默的态度,蒋介石在房内踱了几圈,他一边踱步,一边思潮翻滚,尤其联想到官商勾结,大发所谓国难财的不法行径,他越发地敬重陈布雷的人品。他禁不住提起了发抖的右手,写下了一幅横匾:当代完人
蒋介石在其弟子黄百韬突围失败的枪炮声中,为自己的文胆陈布雷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陈布雷是属于民国初年勃发而立的最富文才的大才子。但是,他的灵魂深处却承继了传统的知识分子最尊奉的士为知己者死的信条。纵观他的一生,确实是为蒋家王朝殉葬了。
但是,与陈布雷殉葬的同时,中国人民,尤其是广大的知识分子却逐渐地觉醒了,他们看到了蒋家王朝的日薄西山,也看见了一个新中国即将升起的万道霞光。宁沪和平津的各界人士争上街头,高声喊着“不要战争要和平”的口号,要求蒋介石改弦易辙,与中共举行和平谈判。更有激烈者,公开散发传单,要求蒋介石下野,由李宗仁上台主持和谈。蒋介石看了这五颜六色的传单.气得本能地就要下达命令:“把这些不法之徒给我抓起来!”可转念之间,又觉得今非昔比了,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把这些传单投入纸篓,无力地自语:“闹吧!让他们闹吧……”
蒋介石尚未从陈布雷自杀的悲哀中醒来,杜聿明又从徐蚌前线发来急电:黄百韬第七兵团全部被共军歼灭,兵团司令黄百韬于11月22日开枪自JIj殉国。蒋介石见电大惊,近似哭泣地自语:“百韬!我的好学生……”
何应钦出任国防部部长之后,蒋介石唯恐他和美国军事顾间团团长巴大维搞在一起,弄成兵权旁落的局面,因此,他不授予何应钦任何一点军事实权。何应钦的处境和副总统李宗仁所不同的是,蒋介石还请何氏出席或列席有关的军事会议。济南失守,所谓“东北会战”,即辽沈战役开始以后。蒋介石被迫移驾北上,忽而在沈阳,忽而在北平。他在无暇南顾的前提下,只好把参谋总长顾祝同、国防部长何应钦放在南京,准备应付即将爆发的“涂蚌会战”。也就是在这一阶段中,何应钦才过了过发号施令的瘾。好景不长,所谓“东北会战”尚未以彻底失败而告终,蒋介石就提前飞回南京,再一次把参谋总长和国防部长闲置一边,亲自调兵遣将,指挥业已爆发的“徐蚌会战”。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就丢掉了黄百韬兵团十多万人马,整个“徐蚌会战”再以彻底失败而结束.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何应钦面对蒋家王朝“大厦倾”、“灯将尽”的危局,与其无事可做地陪着蒋介石挨国人的骂,还不如解职去宁静观其变。所以,他几经思索,毅然写下一份辞呈,并请蒋总统恩准。
蒋介石虽然因诸多历史和现实的原因不重用这位老搭档何应钦,可是他深知这位黄埔总教官在以黄埔系为主力的嫡系国军中依然是有影响的,这也就是蒋氏任命何应钦出任有职无权的国防部长的原因。时下,何应钦借着翁文濒内阁的垮台突然离去了,必然要影响连连溃败的军心,甚至还会直接影响和动摇“徐蚌会战”前线指挥官的斗志。因此,蒋介石接过辞呈连看一眼都没有,边退辞呈边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时下,唯有敬之你和我同舟共济了。”
“总统,”何应钦谢绝收回辞呈,“我是翁文撅内阁的国防部长,翁内阁现已辞职,我理所当然地也要辞职。”
“不一定嘛,不一定嘛,”蒋介石因事发突然,没有准备,有点语无伦次,“行政院长翁文颧可以辞职,而你这位国防部长一定要留住。不然的话,我就请你当年在黄埔教过的学生来劝留。”
“谢谢总统对我的信任,”何应钦似有准备,取出一张病历单双手呈上,语调低沉且又坚决,“请总统过目,这是国军名医张先林中将为我开的诊治书,说我的痔疮‘滴疾颇深’,再不动手术就很危险了。”
蒋介石面对‘“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末日,心情无比沉重,但是,夫人宋美龄对前途并未丧失信心,依然用自己的力量协助蒋介石苦撑蒋家王朝。为了乞求美国政府从速援助南京国民党政府,她又像当年在重庆那样利用电台,操着娴熟的英语对美国发表广播讲话:“我可以向美国友人保证,我们决心继续从事剿共的正义之战。总统和我只要一息尚存,必将坚决作战以解除万恶共党的威胁。”
但是,宋美龄已经不是抗战中期在美国人心目中的形象了!她那楚楚动人的大国夫人的华贵风度,哀而动听的讲演,再也打动不了美国人民和大小政客了。就在翁文濒内阁总辞职后的第三天,司徒雷登在南京公开演说,并电告美国政府:“找们正面临着这样的选择:是继续支持一个不但已失去民心,而且已承认军事形势恶化的领导人,或是其他”,“鉴于当前的形势,无论是美国立即向国民党政府提出建议和进行物质援助,还是由美国人从中斡旋以建立一个共产党支配的联合政府,对挽回目前形势都已为时过晚。”
司徒雷登的演说和报告,等于代表美国政府公然宣告:蒋家王朝不可救药,只有另谋新途―那就是以李宗仁取代蒋介石,中国才会建立起一个既符合美国人的利益,又能和中共抗衡的新的国民政府。因此,内战大败的蒋介石完全一处在内外夹击之中了!
这时的宋美龄虽然内心焦急如焚,但从表面情绪上看还似胸有成竹,依然有着那种处变不惊的政治家风度。她认为自己无力挽回蒋介石在军事上的失败局面,但仍很自信地认为自己有着迷人的外交才华,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还能改变美国政府对蒋氏政权的消极印象,大量的美援.大批先进的美式武器装备,立刻会源源不断地自大洋彼岸运来。在一个风雪如晦的寒夜里,她操着既有慰藉,又有着夫妻间那种甘苦共尝的口吻说道:“大令,看来非我亲自赴美游说,否则不足以改变美国政府对华的错误政策。”
蒋介石知道宋美龄和美国国务卿马歇尔有着良好的私人关系,但与那位专和蒋氏政权过不去的杜鲁门总统却没有私谊和友情。在总统决定一切的美国,国务卿只是总统负责执行对外政策的办事机构的部门长官,没有决定和改变美国政府对外政策的权力。因此,他不无担心地说:“彻底改变美国的对华政策,首要的是改变杜鲁门总统对国民政府不公正的偏见。夫人此次美国之行,文章恐怕主要做在国务卿马歇尔的身上,目的还是要通过马歇尔打在杜鲁门的心上。”
蒋介石凭着他多年的外事经验,知道一个国家的外交政策决不会朝令夕改,更不会由于一个人的游说就会出现奇迹般的变化。不过,也许是出于有病乱投医的心理驱使,他沉吟良顷,整眉说道:“那就再辛苦一趟了!这赴美出访的一切手续……”
“我决不麻烦这位只相信李宗仁的司徒雷登大使!”宋美龄碎然变色,连她那一双极富感染力的眸子也立时射出了愤怒的光束。她镇定了一下情绪,十分自信地说:“我亲自给美国国务卿马歇尔挂电话,正式提出以蒋总统私人特使的身份赴美访问。”
对此,蒋介石也是同意的。因为宋美龄作为自己的私人特使访美,从对等的外交礼仪上说,美国总统杜鲁门就必须出面接待宋美龄,并与之会谈有关的国事。所以他忙说道:“好,好!你懂英语,现在就和马歇尔国务卿通话,商洽你访美的有关事宜。”
然而出蒋氏夫妇所料的是,马歇乐在电话中明确表示:欢迎宋美龄以私人的身份前来美国访问。这就是说,美国国务卿已接到总统杜鲁门的授权:不欢迎蒋介石总统的私人代表访美。这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实在是刺伤了宋美龄的自尊心。就她的性格而言,她极想愤而挂上电话,永远不见马歇尔和杜鲁门。但是,现在的宋美龄已经不是宋氏家族娇宠的小姐,她不得不把愤愚压在心底,以和缓的口气回答道:“谢谢马歇尔阁下,我就以私人的身份出访贵国。”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昔日傲岸不逊的宋家三小姐,今日雍容华贵的总统夫人宋美龄到这时,只有在这时才会真正体会到这句普通俗话的真实含义!无可奈何,她还得筹备私人礼品,包括送给正在病中的马歇尔上等的长白山野参,她决定12月1日乘专机出访美国。
与此同时,“徐蚌会战”的前线随着黄百韬兵团被歼,东下驰援的黄维兵团又被装进了中原野战军在双堆集一带早已布置好的口袋中。待到兵团司令黄维发现所部十二万人马被压缩在东西长二十华里、南北宽十五华里的包围圈中以后,遂产生了极大的展动和恐惧。因为他清楚解放军的一发炮弹落下来,就能炸死一大片人马。更为严重的是,被围困的十二万人马挤在如此狭小的地区,粮弹俱缺,大量伤员只能收容于地下壕坑;兼之日夜战斗,伤亡枕藉,每当空投补给时,一部分补给品落于解放军驻地,其降落于国民党军空投补给场附近地区者,各军自行抢收,甚至因抢收而互相开枪威胁。为此,黄维迭向蒋介石发出乞求增援、解围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