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 这段话中两个“以”字,都是连词,相当于白话文中的“来”,“以”后面的行为是“以”前面行为的目的。“百工”,各种工匠。“居肆”,在作坊里,“肆”是作坊。“成其事”,完成他们的工作。“学以致其道”,通过学习来达到大道,“致”,达、达到。
大意 子夏说:“各种工匠要在作坊里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则要通过学习来达到道的高度。”
导读 子夏这段话说明学习对于一个君子的重要性。百工不干事是懒惰,君子不学习就是自暴自弃。君子只有通过不断的学习——包括读书,但不仅仅是读书——才能成德,孔子说自己“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生都在努力学习,最后才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现在很多人号称知识分子,但出了学校门,就不再读书,不再思考,不与时俱进,结果到了五六十岁,知识水平和思想境界都基本停留在二三十岁时的高度,这不是自暴自弃是什么呢?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19·8
解释 这个句子的主语部分是“小人之过也”,谓语部分是“必文”。“过”在这里是名词作动词用,意为犯过错。“文”在这里也是名词作动词用,旧读wèn(问),意为文饰、掩饰。“小人过”本来是一个句子,中间加个“之”字就变成了主谓词组,在大句子中作主语,后面加个“也”字,表示语气上要略微停顿一下。
大意 子夏说:“小人犯了过错,一定要加以掩饰。”
导读 有了过错就要改正,“过,则勿惮改”(1·8)是孔子的一贯教导,《左传》也说:“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可惜大多数人都是犯了错误而不愿承认,总要找各种理由加以掩饰,或者把错误推给别人,自己永远正确,甚至把错误说成成绩。所以“文过饰非”在中国不仅成了成语,而且不幸成了经常上演的戏码。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19·9
解释 “三变”,多次变化。“望”,远远地看。“即”,接近。“俨然”,严肃庄重的样子。“温”,温和。“厉”,严正。
大意 子夏说:“君子有种种变化,远远看去神态庄重,接近他温和可亲,听他的话很严正。”
导读 这里说的君子的三变是一种自然的呈现,并不是刻意做出来种种样子。庄重是君子的本色,心中没有邪念,举止自然不会轻佻。仁者爱人,所以当你接近他的时候会觉得温和可亲。他有德有识,事情看得清楚,道理懂得明白,说话自然严正,不会模棱两可,也不会曲意迎合别人。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19·10
解释 “信”,在这里是被相信、被信任。古文中动词和它的被动形式常常没有区别,读时要留心。“未信则以为厉己”一句承前而言,“以为”前省略了“民”字。“厉”,在这里是伤害、虐待之意。
“信而后谏”,“信”的主语是君子,承前省;“谏”的宾语和“以为谤己”的主语都是君,在古代是无须说就明白的。
大意 子夏说:“一个君子,要取得老百姓的信任以后才去役使他们,如果还没有取得老百姓的信任就去役使他们,老百姓就会认为你是虐待他们;要取得君主的信任之后才能谏诤,如果没有取得君王的信任就去谏诤,君王就会认为你是在诽谤他。”
导读 这段话里的君子指在位者,对下可以使民,对上可以谏君,无论对上对下,都要先取得对方的信任,才会有好的结果,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政府尤其需要取信于民,孔子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一个政府一旦失去人民的信任,就无法立住脚跟。古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曾经提出一个理论,说当公权力失去公信力时,无论发表什么言论,无论做什么事,社会都会给以负面评价,这就是所谓的“塔西佗陷阱”。当一个社会陷入塔西佗陷阱的时候,什么都难以推动,一切都运转不灵,那就离垮台就不远了。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19·11
解释 “大德”“小德”就是今天讲的“大节”“小节”。“闲”本意是门栏,《说文解字》说:“闲,阑也。从门,中有木。”“不逾闲”就是不超过界限的意思。“出入”是接着“不逾闲”讲的,意思是说跨过门栏一点又再回来,也就是尺度宽松一点,没有“不逾闲”那么严格。
大意 子夏说:“一个人大节不可逾越界限,小节方面稍微放松一点是可以的。”
导读 大节小节的问题历来讨论很多,严格的人,比如宋明理学家,一般是不大认同子夏这句话的,他们认为小节不注意,终于会连累大节。通达的人则认为子夏这话合情合理,一个人做不到也没必要做到做任何小事都循规蹈矩。其实,这里真正需要讨论的是:到底什么是大节,什么是小节?大节和小节怎么区别,大节和小节的关系又是什么?这些问题恐怕一本书也写不完,这里只好不展开讨论。我只想指出,这些问题很难有一个肯定的答案,而且因时而异,因地而异,因情景而异,有时候还因人而异,这要靠我们在自己的人生历程中去认定去体悟。
现代社会中大家更熟悉的是公德和私德的问题,但如果我们把子夏的话换成“公德不逾闲,私德出入可也”,也许还是有的人同意,有的人不同意。而且也照样存在如何区分公德与私德的问题,公德私德是不是可以打成两截的问题。
公德私德的区分其实是近代从西方传过来的,中国以儒家学说为中心的传统文化,是不区分公德与私德的,所以子夏只说大德小德。《大学》首章讲一个人的修养进程有八个阶段,亦即“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节末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里没有什么私德公德之分,人的修养进程是一以贯之的,而且大家——上至天子,下至平民——都一样。
八目之说产生于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氏族社会,自然不能完全适用于今天。至少今天的老百姓不必考虑什么“治国、平天下”的问题。但是强调人人以修身为本,今天也没有过时。很难想象一个私德不好的人会具备良好的公德,所以西方把公德私德打成两截的观念并不见得比我们的祖先不区分公德私德更高明。我们几十年前曾经有过一段只强调政治立场(亦即当时的公德)而不讲个人道德(例如鼓励告密、揭发、批斗老师甚至父母等等)的时期,结果如何呢?培养了一批什么样的人呢,造成了一种什么样的社会风气呢?凡经历过的人都清楚,就无须多说了。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19·12
解释 “子游”即言偃。“子夏”即卜商,都是孔子弟子。
“洒扫应对进退”,指做卫生、接待宾客、送往迎来等小事。“本之则无”,“之”无义,补足语气而已。
“孰先传焉?孰后倦焉”句,“传”,传授,即“传不习乎”的传;“倦”,厌倦,即“诲人不倦”的倦,在这里指倦于学习。
“譬诸草木”,即“譬之于草木”,用草木来打比方。
“君子之道,焉可诬也”句,“诬”,枉,歪曲。
大意 子游说:“子夏的学生们,做打扫卫生、接待宾客、送往迎来这些事是可以的。但这些都是小事,大道的根本却没有抓住。这怎么行?”子夏听了这话,说:“哎,子游说得不对!君子之道,什么要先教以入门,什么要后教才不至于厌倦?拿草木来打比方,要分门别类由浅入深。君子之道怎么可以歪曲(说先教的就不是君子之道,后教的才是君子之道)呢?能做到首尾贯穿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导读 传君子之道,学君子之道,到底从小到大,由浅入深,还是应当先抓住大的原则,“先立乎其大者”?子夏和子游在这个问题上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孔子死后,孔门后学就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一直吵到宋明还在吵,二程、朱熹一派的主张承接子夏,陆九渊、王阳明一派的主张则承接子游,前者偏重“道问学”,后者偏重“尊德性”。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19·13
解释 “优”是优裕的优,不是优秀的优,《说文解字》:“优,饶也。”“仕”是做官,“仕而优”就是当官还有优裕的时间和精力,也就是还有余力。同样,“学而优”就是学习或说做学问还有余力。
大意 子夏说:“如果当官有余力的话,就应该再学习;如果做学问有余力的话,就可以去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