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哥说:“好好,你讲,你讲。”
许大哥清清嗓音,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样子:“俺大老许名叫许树茂,家住河南漯河许家漕,只因老家发大水,被骗到东北就下了煤窑。几句引子说罢言归正传,话说去年春上,俺大老许带着老婆逃荒到了抚顺,被招工的骗进二道台煤矿,讲的是一个月工资十五块钱,俺大老许心里头那叫高兴,没想到头一个月发了工资,反倒欠了把头两块钱。为啥?全扣光了。扣得啥?大把头老爹过寿日,要有‘上寿钱’,二把头孩子过百岁,要有‘满月钱’,还有‘请客钱’‘烟酒钱’,‘医药钱’……下个月又欠了三块,一年下来欠了三十多块,为啥欠这么多?大把头他爹一年过三回生日,二把头他儿子一年过五回满月。这三十多块可是‘驴打滚’,咱大老许这辈子是还不清了。最后一回实在没得扣了,扣了四块‘看飞机钱’”。
焦裕禄问:“啥叫看飞机钱”?
许大哥说:“一出坑口天上飞着一架飞机,个挺大的,抬头看了一眼。扣了四块‘看飞机钱’……”
正说着,听到小奉天咳嗽一声,王大个说:“抄家伙!”
大家就抄起工具叮叮当当地干起活来。王大个让大家在煤层上掏了几个洞,就嚷着:“点炮!点炮!”焦裕禄问:“这活咋干的?王大哥,这掌子面连个板子也不撑呀?”
王大个说:“鬼子拿咱中国的人肉换煤呢。这大山坑煤层浅,用的一直就是这‘采大院’的办法,凿开井口,拉开门就采煤,在煤层上打眼放炮,崩一层用镐刨一层,再打眼放炮,一层一层地崩。这二三十米厚的煤层从来就连个支柱都没有。”
王大个看看装好了雷管,喊一声:“闪闪,点炮了!”
接着巷道里响起一声声闷雷,烟尘翻滚。尘烟消散,大家各自抄起工具刨挖被炸药炸得松动了的煤层。王大个对焦裕禄说:“你就往没亮光的地方挖,多挖矸石少挖煤。刚才点炮捻也是拣矸石多的地方放雷管。鬼子天天搞‘大出炭’,老子给他来个‘大出石头’”!
他们叮叮当当弄出很大的声音。王大个对焦裕禄说:“兄弟,你记住,干活就这么干。大票和鬼子来溜掌子,就卖力气给他们做做样子,等他一走,就由不得他了。咱中国的煤多好,咱两块石头夹一块肉,一镐一镐刨下来,狗日的全弄回日本去了。日本是东洋三岛,没煤,把咱的煤运回去填在大海里,让他子子孙孙享用。抚顺这个矿,日本人开了快四十年了,弄走了咱多少煤呀?”
4
疲惫不堪的人们从罐笼里上到地面,已是夜里八点多钟了。
他们一个个东倒西歪。
曹大哥伸个懒腰:“日他姐的,又算赚了阎王爷一天。”
焦裕禄问许大哥:“许大哥,你那‘看飞机’的事还没讲完呢。”
许大哥说:“累散了骨架子了。讲到哪儿都忘了。”
小奉天说:“我替许大哥讲吧,他讲哪儿啦?”
焦裕禄说:“讲有一天一出坑口天上飞着一架飞机,抬头看了看,到月底扣了四块线的看飞机钱”。
小奉天咳嗽了两声:“我接着讲。这四块钱扣得大老许心里窝憋。你说好容易这个月没过百岁的没祝寿的,看看飞机还扣四块钱,那飞机在天上飞,看一眼也不会把它给看下来,凭啥还要扣‘看飞机钱’?他就找大把头去了。大把头一听火了:‘那飞机能随便看吗?你知道飞机上坐的谁?过去皇帝的车驾出来你看一眼没准还要砍头呢。扣你四块钱是轻的。’大老许心里火冒三丈,恨向胆边生——前边那句咋讲来着——大老许怒从心头起,恨向胆边生,一拳揍歪了大把头的鼻子。这一拳不要紧,把他关矫正辅导院去了。关了三个月,就放在咱矫正队了。他老婆也让那个混涨把头给卖了。”
许大哥脸一下白了:“你提我老婆让人卖了干啥?这些日子,俺天天梦见她哩,俺发过誓了,出了矫正队,就把她找回来。”
5
工号里人躺得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
王大个问:“咱就睡了,大伙想翻个身儿不?”
众人答:“想。挤得腰都酸了。”
王大个说:“好。我喊个号,大伙一块往里面翻:一、二、三,翻呀!”
众人随着号子翻了身。王大个对焦裕禄说:“咱号子里人多,不这样,你翻个身儿都没法翻。记住啊,夜里尽量别起夜,你出去撒泡尿,回来就没你躺的地方啦。”
很快,工棚里一边鼾声雷动。疲惫至极的焦裕禄进入了梦乡。
焦裕禄做了一个梦。梦中,第五高小雅乐队的他在崮上顶上练习拉二胡。他拉的是《彩云追月》。在他的二胡声中,漫山遍野的花开了。大群大群五彩斑斓的蝴蝶绕着他翩飞。
一天一天五彩斑斓的蝴蝶。
他手里的弓子在飞快地旋转。演奏声激越亢奋。突然,“嘣”的一声,他二胡的弦断了。焦裕禄从梦里惊醒过来。
6
醒过来的焦裕禄听到了一阵激越的二胡声。
拉的竟也是《彩云追月》。
焦裕禄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他揉揉眼睛,坐起半个身子。二胡声越来越清晰起来。他悄悄爬起来,溜出工号,循着二胡声找去。一直找到井口门房,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值班矿警在拉着二胡。
他正拉得陶醉,一抬头,看到玻璃窗上贴着的一张脸,吓了一大跳,二胡也扔了。他忙操枪,大声喝问:“谁!站出来!”
拉开门,他看见了焦裕禄:“你是谁,想逃跑吗!”
焦裕禄说:“我是丙字号的,叫焦裕禄。”
矿警问:“我咋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