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他们进了屋里。守凤给夏凤鸣倒了碗水:“夏伯伯喝水。”
夏凤鸣接过水碗,拍拍守凤的小脑瓜。又问老太太:“大妈,缝什么呢?”
徐俊雅的母亲说:“他爹的衣裳。都补了十几个补丁了,再补都挂不住针了。”
夏凤鸣说:“俊雅,刚才开了个常委会,专门研究了一下你们家的事。大家说,老焦到了尉氏这半年多,风里雨里没闲下过一天。这天气都这么冷了,他连件棉袄都没有。看看这几个孩子,还穿着单衣。老焦要到兰考工作了,那里临黄河,风沙又大,你们一家人这么走了,同志们心里不是滋味。”
“夏书记,您……”
“大家一致提议,为老焦做一套新棉衣。可是同志们都知道老焦的脾气,怕他不答应。入秋时县里批给你家的布票,不就让他退回来了?所以这次我们得到了地委的批准,地委指示我们将组织的这个决定正式通知老焦。还有,县里批了五十尺布票,给孩子们也做身棉衣。”
徐俊雅说:“夏书记,老焦他不会同意的,为先前那布票的事,就和我闹嚷过,最后我把布票送回办公室,才没事了。”
正说着,焦裕禄回来了。他看到了夏凤鸣,一笑:“老夏来了。”
徐俊雅说:“老焦,夏书记说县委准备给你做一套新棉衣。”
焦裕禄说:“这怎么行?我不要!”
夏凤鸣说:“老焦啊,现在是大冬天了,从咱尉氏县走出去的一个县委书记,不能连身棉衣也没有!这是地委和县常委会的决定,希望你服从。”
“老夏,同志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个决定我不能服从。干部调走要带东西,这不是个好风气。”
“老焦啊,这真是组织决定。还有这次批给你五十尺布票,是给孩子们做衣服的,你看你这一窝子燕儿呀,都冻成啥样了。”夏凤鸣的眼睛湿润了。
焦裕禄说:“老夏啊,我只是想让自个心里踏实些,忍得一时寒,免得百日忧啊。”
夏凤鸣脱下自己的大衣:“老焦,我这件大衣可不是公家的,你穿上!”
焦裕禄推辞着:“老夏,别……别……”
夏凤鸣硬是把大衣披在焦裕禄身上:“我还有呢,咱们老伙计了,你不嫌旧就行。”
说完放下大衣走了。
5
寒风挟着沙尘,在原野上肆虐。
一辆骡车行走在崎岖的土路上。赶车的是一位老汉,他是兰考县城关公社老韩陵村饲养员肖长茂。
到兰考赴任的焦裕禄坐在车厢里,他身边只有一个简单的柳条编的提箱。本来,他是乘公共汽车前往的,走到半路,汽车抛了锚,幸好搭上了这辆骡车。
肖长茂老汉赶着车,问坐车的焦裕禄:“同志啊,你从哪儿来?”
焦裕禄说:“尉氏。汽车在路上抛锚了,走了这半天了。大爷,要不是碰上您这挂车,我怕是要走到兰考去了。大爷您贵姓?”
肖长茂说:“姓肖,叫肖长茂。城关公社老韩陵村的。你碰上我算巧了,我是到尉氏拉豆饼去了,一年才拉这一趟。从这儿到兰考还有十多里呢。”
焦裕禄问:“大爷,咱兰考今年年成咋样?”
肖长茂说:“不咋样。除了涝就是旱,旧社会咱兰考有个顺口溜:旱了给人熬碱,涝了给人撑船。不淹不旱要饭,死了席子一卷。这是老天留给人的一块绝地。”
“唔……”焦裕禄沉吟起来。
肖长茂接着说:“咱兰考这个地方,蛤蟆撒泡尿就涝,七天不下雨地皮冒烟。今年从七月半头到九月二十,连着七十天不开晴呀,红薯、棒子都臭地里了。麦子边种不上,明年又瞎了一季庄稼。还有就是风大,一刮风就有沙暴,昏天黑地,娘哎,对面看不见人。同志,你说咱这地儿风有多大?”
“多大?”
肖长茂伸出一只拳头:“这么大。”
“拳头大的风呀?”
肖长茂笑了:“告诉你吧,风刮起的土坷垃有这么大。”
焦裕禄递给肖长茂一支烟。肖长茂把烟卷掰成两段,把其中一段放在烟袋锅儿里:“同志,你到兰考办事?”
“大爷,我是到兰考工作的。”
“到兰考,工作?我说你这同志你可真是,哪儿不好去,偏偏到兰考工作。没人愿到这儿来,给个县长也不来。真的,不骗你,咱们兰考县长走了半年了,还没愿来的。连给个县长都不愿来的地方,你来做甚?”
走了一程,前边,一大群逃荒的乡亲塞满了道路。他们或担筐撅篓,或用独轮车推着铁锅、铺盖和孩子,在料峭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十几辆自行车从另一条路上飞驰而来,骑车的是干部模样的人,他们下了自行车,把车横在路上,挡住逃荒人群的去路。为首的一个干部大声喊着:“社员同志们,我是县委劝阻办主任李成,大家还是回去吧,不要走了!外流出去也不是办法呀!”
被挡住的乡亲们纷纷嚷着:“你们要干啥?凭啥不让俺们走?”
那个叫李成的劝阻办主任喊道:“乡亲们,上级有指示,一个人也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