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哥说:“去五号。”
王大个叮嘱:“那你们干活千万多留点神。”
许大哥答应着和大家一块走了。
王大个说:“咱今个上中班,多睡会。一有倒夜班的就睡不稳。”
大伙又睡着了。
7
桅灯的火苗黯淡下来。
太阳高高挂在天轮顶上。
王大个起来了,给小烟袋装上一袋烟,用火镰吭哧吭哧打火,打了半天才打着。
焦裕禄问:“王大哥,你醒了?”王大个说:“半夜没睡塌实,眯了一觉,太阳就这么高了。”焦裕禄又问:“你刚才说嫚儿穿红鞋咋回事?”王大个说:“你还惦着啦?咱听人说,梦见嫚儿穿红鞋,是跳火坑,不吉利。”焦裕禄说:“王大哥,你真信呀?”
王大个一脸凄楚:“我这人啥都不信,就是信命。命这个东西太奇怪了,奇怪得你琢磨不透它。咱在这两块石头夹一块肉的井下,吃的是阳间饭,干的是阴间活。命是提在阎王手里呢。这些年,死了咱中国的多少劳工啊。这一带,东大卷、西大卷、老虎台、万达屋、丘楼子,还有咱们大山坑,每个矿都有几个埋尸坑,里面白骨何止成千上万!咱这地儿天天都死人,死了往死人仓里一拉,攒够了一车,拉到山沟里一扔,把山沟都快填满了。山沟里的脑壳像地里的西瓜,遍地都是。”
两个人正说着话,听见外边一片嚷乱。
有人喊:“五号巷着火了!五号巷着火了!”
焦裕禄和各工号里的矿工们都往井场上跑去。井场上乱成一团,五号巷口,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一个日本大票头名叫安藤的,正带领一群日本矿警驱赶着矿工们:“快快地,快快地,用黄泥封闭井口。”王大个急忙拦住:“井口封不得,封了井口,怎么下去救人?”焦裕禄也喊:“不能封井口,我们要下井救人!”
大家一起喊:“不能封井口!”
安藤眼露凶光:“中国人多多地,死几个没关系。火的起来,瓦斯爆炸,坑口的坏了,日本衙门大大地赔账!快快把井口封闭,钉住风门!”
王大个急得直跳脚:“不能封井口呀,那是多少人命呀!”
焦裕禄冲到最前头,大声喊着:“不准封!”
安藤大骂:“巴嘎!谁挡封井,死啦死啦地。”
矿工们不顾一切地冲向五号巷井口。日本矿警推搡着王大个、焦裕禄和矿工们。安藤指挥日本矿警拿着警棍对矿工大打出手。
焦裕禄振臂高呼:“我们要下井救人!”
日本矿警抡起警棍向他打去。焦裕禄倒下了,血从他脸上流下来。
8
工号里,焦裕禄醒来了。头上缠着布条,躺在焦念重怀里。
焦念重见焦裕禄醒了,长舒了一口气:“禄子,你可醒过来了!”
焦裕禄只觉得全身骨节都僵住了,他叫了声:“小爷……”
焦念重说:“禄子,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小爷吓坏了。”
工友们见焦裕禄醒了,都围拢过来。
焦裕禄问王大个:“王大哥,井场那儿……五号巷里的人……救出来了吗?”
王大个哽咽着:“没,没救出来。狗日的鬼子矿警队用黄泥封了上风口,里边的兄弟一个也没出来,上百条性命啊,一下子全完了。咱丙字号的,就有八个兄弟呀!”
工号里笼罩着悲哀的气氛,丙字号上夜班的七八个矿工全死在五号巷里。他们用过的饭碗、旧安全帽并排放在窗台上。
王大个说:“咱给丙字号死了的八个弟兄供碗水吧,狗日的鬼子说咱矫正队带头闹事,一天没让给咱们送饭了。”
焦裕禄也挣扎着站起来,和王大个、小奉天把瓦罐里的水倒进窗台上的八只空碗里。
大家随着王大个跪下来。
王大个把水碗举过头顶:“许大哥、曹大哥,诸位哥哥兄弟,咱丙字号的弟兄们给你们倒碗水,送你们上路了。”
工号里一片饮泣之声。
晌午过了,安藤和鬼子、汉奸票头押着送饭的人进了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