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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1页)

在纪晓岚所创造的人格化的鬼神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别具洞天、异彩纷呈的世界,那就是狐的世界。

有清以来,文言小说中出现了大量的写狐仙、狐妖的作品,最早的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可以说,《聊斋志异》的出现,带动了清代狐仙信仰的兴盛与狐仙信仰地域的扩大,同时,也开启了文言小说创作谈狐的风气。清代此类题材的小说最多,从数量上说远远超过了从汉晋到明代的总和,其中影响较大的中长篇,有《妖狐艳史》《蕉叶帕》《狐狸缘》《绿野仙踪》《九尾狐》等等。笔记小说有:和邦额的《夜谈随录》、长白浩歌子(即尹庆兰)的《萤窗异草》、袁枚的《新齐谐》(又名《子不语》)、乐钧的《耳食录》、屠坤的《六合内外琐言》、汤用中的《翼稗编》、宜鼎的《夜雨秋灯录》、俞樾的《右台仙馆笔记》、李庆辰的《醉茶志怪》等等。

当然影响最大的还得数《聊斋志异》和《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中写到狐仙的有七十多篇,《阅微草堂笔记》中则有二百余篇,占全书总量的百分之二十强。在清代文言笔记小说中,《阅微草堂笔记》写狐算是拔了头筹。

狐本是自然物,但几乎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能像它一样,被赋予了那么多意味深长的文化意义。不论是在文化形态中还是在文学作品中,它都不是以它原生态的形式出现的。远在被初民作为狩猎对象的时期,它就获得了超物质的品性,被夸张、变形,成为某种象征符号,成为神秘的文化载体。

纪晓岚对狐有很独到的见地,他说:“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殊途,狐则在仙妖之间。故谓遇狐为怪,可;谓遇狐为常,亦可[10]。”人与物不同类,狐则在人与物之间;阴间阳界是两个天地,狐则在阴界与阳界之间;仙与妖不是一路,狐则在仙与妖之间。所以说遇到狐可以说是怪异的事,也可以说是平常的事。

狐,在人与鬼之间,兼具有鬼的特质和暧昧色彩。它一会儿人化,一会儿鬼化,非人非鬼,亦人亦鬼,让人感到扑朔迷离。

纪晓岚发表了上述看法后讲了一位狐友的故事:刘师退先生认识一位沧州的学究,这位学究与一个狐狸为友,于是刘师退先生便通过学究与狐狸见了一面。这狐狸身材短小,看上去像个五六十岁的人,衣着不古不今,与道士差不多,它待人接物也安详谦恭。寒暄已毕,它问刘师退先生找它有什么事,刘师退说:“世上与狐族有过交往的人,有不同的传闻。其中有很多事我弄不明白,听说您豁达大度,不避讳,我就向您请教来了。”老狐笑笑说:“天生万物,各自都有各自的名字,狐狸名叫狐狸,正如人叫人。称狐为狐,正如称人为人,哪里有什么忌讳呢?至于我们狐狸之中,美丑不同,正如人类之中,好坏不齐。人不避讳人的恶,狐狸又何必避讳狐狸的恶呢?有什么要问的您尽管问。”

于是刘师退先生问:“狐狸之间有区别吗?”老狐说:“凡是狐狸都可以修道,而最灵的叫狴狐。这就如同农家读书人少,儒家读书人多一样。”刘师退先生问:“你说的这种狴狐,生下来就很灵吗?”老狐说:“这跟它的种类有关。没有成道者所生的,就是一般的狐狸,已经成了道的所生的,就自然能变化了。”刘师退问:“既然已经修炼成道,自然应该红颜常驻,保持青春。但小说中记载的狐狸,也有老翁、老太太,这又是为什么?”老狐说:“所谓成道,也就是成人道,饮食性欲、生老病死之事,跟人是一样的。至于那些成仙的狐狸,就是另一码事了。这就像千百人中,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能求得一官半职。那些经修炼成道的,就如同人积累学问而成名;那些媚惑人采补的,就如同走捷径之术成功,有投机取巧的性质。”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关于狐狸的情感以及居处选择等方面的问题。狐狸对人类既羡慕又不满,故事中的老狐对刘师退先生说:“我辈辛苦了一二百年,才幻化为人身。你等现在已是人身,修炼之功已到大半,却仍然悠悠忽忽,和草木一样枯萎腐烂,实在太可惜了。”

谈到佛教,狐狸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它说:“佛家的地位虽然很高,但倘若修行不到位,一入轮回之中,便失去了本来面目,不如先求得长生不死,还有些把握。”

最后,刘师退先生让老狐送他一句话,老狐说:“夏、商、周三代以来的人,怕的是自己没博个好名声,这是对下等人说的。自古以来的圣贤,都是心平气和,从来就不做作。如今程颢、程颐、朱熹这些儒生,吹胡子瞪眼的,生出许多事来,先生您好好想想这件事吧。”最后的点睛之笔,直指宋儒之失,入木三分。

故事中的一篇“狐论”,实际上是一篇“人论”。纪晓岚在这里实际上已经将狐“去妖魔化”了,它与人类有着最大的共同点。

狐和鬼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有形与无形。而这一点也恰恰正是它与人类的共同点。人与鬼幽明异路,狐则介乎于二者之间,因此也更多地带一些人类生活的倾向。比如,它可以和人共住一楼;比如,它更多的时候总喜欢变成人的模样来活动,比起鬼的“鬼鬼祟祟”,狐多少光明正大了一些。

在《槐西杂志》中,纪晓岚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管理佐领文书、饷糈庶务的小官名叫萨音绰克图,他与一个狐狸为友。有一天,狐狸仓皇来投奔他,说:“我家里现在有了妖狐作祟,想借您家的坟园安置一下家属。”萨音绰克图很奇怪,就问它说:“只听说狐狸给人作祟,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给狐狸作祟,这是什么妖魅?”狐狸说:“这是天狐,它变化通神,不可思议,鬼出鬼入,也找不到头绪和迹象。它迷惑人,人不及防;给狐作祟,狐也看不见它。”萨音绰克图问:“同类之间为什么不怜悯?”狐狸说:“人与人是同类,可是强者欺侮弱者,聪明者诳骗愚钝者,谁有一点相惜之心呢?”

这个故事中的狐友,因为惧怕它的同类,而不得不寻求异类——人——的庇护,它说出的那一番话真是振聋发聩。在纪晓岚所创造的这个狐的世界中,读者看到的却是一个人的世界的镜像。

纪晓岚还讲过一个“狐有五畏”的故事:

董天士是明代的一位高士,以画画为生,为人耿介,不要一分来路不正的钱。他是纪晓岚先高祖纪钰的老朋友,纪钰所著《花王阁剩稿》中,有几首与他唱和的诗。这位董天士先生终身不娶,也没有仆人婢女侍候他。所有生活起居的事,都是他一人自理。有一天早晨起床,看见他的衣服鞋子,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他的手能拿得到的地方,再一看,连洗漱用具都给他摆好了。董天士说:“这肯定是哪个妖异想来迷惑我。”这时窗外有个声音说:“我不敢迷惑您,而是有求于您。难以主动献身,所以干了这些事情等先生来问。”

董天士胆子奇大,叫她进来,她一进门就跪拜,原来是一位娟秀娴静的女子。董天士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温玉”。问她求办什么事,温玉说:“狐狸所怕的有五种人:一是凶暴的人,以躲避他的盛气;二是术士,以躲避他的镇治;三是神灵,以躲避他的稽查;四是有福之人,以躲避他的旺运;五是有德行的人,以躲避他的正气。不过凶狠暴虐的人毕竟不多,术士和神灵,我不做坏事,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有福气的人运气衰竭也就没有什么了,只有对有德行的人,我们怕他又敬重他。如果依附有德行的人,本族都会以之为荣,它的品位也就高出同类之上。先生虽然贫寒,但不取分文不义之财,不干一件违背礼法的事。如果您答应按照‘奔则为妾’的礼节,允许我侍奉您身旁,就是我三生有幸了。如果您不收留我,就请您以赠侍姬的名义,给我画一个扇面,题上某年某月某日为侍姬温玉作,那么也能沾先生一点光。”随即拿出一把精美的扇子放在书案上,并研好了墨,调好了色,恭候在一旁。董天士答应下来。第二天早晨,董天士醒来,发现床脚下有个人睡在那里,原来是温玉又来了。她说:“我实在不敢玷污您,但如果不在一张**睡一夜,那么我这个名分就是虚的。”她捧来衣服侍候董天士梳洗,之后拜说:“妾从此去了。”一晃就不见了。

狐女温玉,与《聊斋志异》里那些美丽的狐女一样可爱,她所说的狐的“五畏”,实际上也是清代人提出的狐的禁忌信条。人怕狐,其实狐也怕人。这种相生相克才在人与狐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平衡关系。

恶人以恶让狐畏惧,术士以法术让狐畏惧,神灵以权威让狐畏惧,有福之人以旺运让狐畏惧,这四种畏惧都不如有德之人真正是狐又敬重又畏惧的人。所敬所畏,都是因为他有一身正气。

与这个故事相同的,还有《姑妄听之》卷二中魏环极先生的故事。

这位魏先生在山寺里读书,每天有人为他整理书案,一看到他的身影,即隐身遁去,说:“我本是学习儒学的一个狐狸,因为先生是正人君子,所以不敢与先生接近。但我非常敬重先生,所以每天偷偷地到这里来尽一些仆隶的义务。”魏环极是清初有名直臣,在朝野名气很大。

在纪晓岚的笔记小说中,像这样“狐不敢近正人君子”的故事太多了。狐女所乐于接近的,差不多全是一些风流倜傥懂得怜香惜玉的文弱书生,一旦这个文弱书生身上有了凛然正气,它便立刻选择离开。

狐的“五畏”,实际上是人之畏。儒家历来讲“畏”,孔子就指出君子“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11]”。畏服天命圣人,才可以顺吉逆凶,正身明德。狐之“五畏”同儒家“三畏”有共同之处,其中都渗透着儒家的宗教观和伦理观。从这个基本点出发,纪晓岚重新提出“妖不胜德”“以德胜妖”的古训,治国平天下如此,个人修身齐家亦如此。吉凶成败,完全取决于道德的修持程度。

除了这“五畏”之外,还有一畏,纪晓岚没有明讲出来,那就是“畏人心之险”。他虽没有明说,但他通过自己的作品曲曲折折说出来了。

同《聊斋志异》一样,《阅微草堂笔记》中的狐也并不都是扰世害民的妖孽形象,其中也有很多“情狐”“侠狐”。它们具有和人一样的思想感情,有的诙谐活泼,有的打抱不平,有的竭诚助人,有的工于诗文,有的雅好琴棋,这些形象同《聊斋志异》的狐女一样可爱。

《槐西杂志》卷二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叫张四喜的人,家里贫穷,靠替别人打短工为生。他流浪到了万全山中,碰到一对老夫妇留下他侍弄菜园子。老两口喜欢这个能吃苦、很勤快的小伙子,就让他做了入赘女婿。过了几年,这老两口说要到塞外去看已出嫁的大女儿,张四喜就带着妻子到别的地方去了。时间一长,他渐渐发现妻子是个狐狸。这让他感到很羞耻,和异类婚配是很丢面子的事。有一天,趁她独自站着的时候,暗地里张弓向她射了一箭,射中她的左腿。狐女用手拔出箭,奋力一跳,直跳到张四喜面前,握着箭数落他说:“你这人太没良心了,实在是太可恨了!我虽是狐女,可不像别的狐女一样靠色相来媚惑你,随随便便地与你姘居。我是听从父母之命,按照礼法明媒正娶嫁给你的。咱们有夫妻的名分,三纲所系,我不敢把你当仇人。你既然已经抛弃了我,我也不勉强住下来让你厌烦。”她握着张四喜的手痛哭了一场,才踉踉跄跄地走了。

张四喜回到了家乡,照样很贫穷。几年后他病死了,没有棺材装殓尸首。忽然,那个狐女从外边哭着进来,拜见了公婆,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出来,还说:“我一直没有再嫁,因此才敢到这里来。”张四喜的父母受了感动,骂儿子没有良心,邻家的女人也为狐女抱不平,帮着老人骂四喜。狐女瞪起眼睛说:“父母骂自己的儿子是可以的,你怎么能当着人家老婆的面骂人家丈夫呢?”她把衣服抖了抖离开了。她走后,张四喜的家人在尸首旁发现了五两银子,这才把张四喜葬了。后来四喜的父母贫困难以度日,但经常在盆罐、箱柜中发现银钱或粮食,这显然是狐女送来接济他们。人们都说这狐女不但形貌变成了人,就连心也变成了人。

纪晓岚原文是“此狐非惟形化,心亦化人矣”。这两句话,是纪晓岚对“情狐”标准的一个定义,不但有情有义,还知礼守常,是人心、人道、人伦之狐。很显然,纪晓岚所写的狐女,不过是他要表彰的善人形象的异物化,他借狐的形象来表达出自己的价值观念和道德评判。

除了“情狐”“侠狐”,纪晓岚还写到“伪狐”——即假狐,人假装狐仙来设置骗局。这类“伪狐”故事,也进一步为纪晓岚的“妖由人兴”的论点张本。于是,纪晓岚的狐的世界中便出现了两元:一是狐的人化——狐成为情狐、侠狐、义狐;二是人的狐化——人代狐兴妖。在人狐关系的比附中,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现象。

纪晓岚的笔记小说中还有另一类“伪狐”现象——即人假托狐狸去惩治、揭露道学家的真面目。《姑妄听之》卷二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道学家生性乖僻,总是以苛刻的礼法来约束他的学生,所以他的学生们都很讨厌他。可是这位先生一向有行为端正的好名声,所以不能说他什么坏话去诋毁他。学塾后边是一个小菜园,一天晚上,道学家在月光下散步,看见花丛中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在那里。当时阴雨初晴,土墙让前些日子的大雨冲了个口子,他怀疑是邻家人来偷菜,便逼过去质问,却是一个美女藏在树后。见了他,美女跪下说道:“我本是个狐女,因为您是个正人君子,不敢靠近您,所以才夜里来折花,不料被先生看见了,请饶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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