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以后,两个人面对面做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五天后,又一个秋风飒飒,使人感觉到阵阵凉爽的黄昏。胡杏回家,周炳把她叫到神楼底自己的房间,拿出一封信来,说要让她看。她正想接信,周炳又把手缩回去,把信藏在背后,顽皮地说道:
“阿妹,你已经长得快跟我一样高了,我一直还没有注意到这回事情呢。”胡杏娇憨地否认道:“没的事儿!有什么东西?快拿来给我看吧!”周炳这才把信交了给她。她打开一看,里面是这样写着:
乱世君子:
前上一函,未蒙踢复,深以为耻,深以为憾!当今乱世,举目茫茫,何所适从,方寸难安。窃思吾兄雄才大略,才华超人;诚能遵循正道,兢兢业业,早日结束**生活,建立美满家庭,则愚虽不才,愿效绵薄。伏恳正人君子,不念旧恶,慨然允诺,携手同心。临风翘首,伫候佳音。
知情人拜
胡杏抿着嘴唇,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气,把那封信看了又看。她又像前次一样,把所有不明白的字眼儿都向周炳提出来。周炳一字一句地给她讲清楚了以后,她就坐在那张四方马上,低头沉思起来。想了好一会儿,她歪歪地抬起头来,问周炳道:“炳哥,这个人一再地写信,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周炳脸上出现了一种少见的表情,皱起眉毛望着她,好像他刚刚吃过一枚苦涩的酸梅一样。过一阵子,他才说道:“这封信很明白。她说,她自己对于这个世界已经觉着掌握不住了,不大理解这个世界了,实际上是她感觉到自己快要没落了。可是,她又提议要我跟她一起,走她那条路。她答应,如果我当真这样做的话,她就愿意跟我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她这是自己推荐了她自己。”胡杏一听,不觉扑嗤一声笑了起来,随后又提高嗓门叫嚷道:
“哎哟,丑死鬼了,多么不害臊!”
周炳点头同意道:“是的,是不害臊。可是问题还不仅仅在这里。”
胡杏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问道:“炳哥,怎么,问题在于哪里呢?”
突然之间,周炳恢复了他的刚强和自信,说道:“问题在于这里,她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在没落了,可又不肯承认这一点。因此,她在走向没落的途中,要时时刻刻地欺骗她自己。这也倒还罢了。她还要别人相信她不是没落,还要别人跟她一起走向没落,她还要欺骗别人。可恶的地方就在这里,可笑的地方也在这里。”
胡杏竖起铅笔,轻轻地敲着桌面,说:“这个贱货,又要欺骗人,又要把自己叫做知情人,这多么奇怪呀!她哪里来的这么一股狂劲儿呀?她配么?”
周炳把那封信先撕开两半;叠起来,又撕开两半;再叠起来,再撕开两半。一面撕一面说道:“阿妹,她这个人狂是狂了,可是她说‘知情’这句话;倒还有点根据。因为在十年以前,我曾经信任过她。那个时候,她说她要革命,我就相信了,以为她真是要革命的,以为她是他们陈家许多人当中惟一的一个例外。事实证明我轻信了,我的信任落空了。又因为这样,我为这种错误的信任付出了极高的代价。正像我上回跟你说过的那样:我冒险给她写信,因此,把一个革命同志害死了。就是说,把我的大哥周金害死了……”说到这里,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他的脸孔涨得通红通红的,他的喉咙呛咳不止。这不是悔恨,不是着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无比的愤怒跟仇恨。他撕完了信,又把那些碎片扔进垃圾篸里,没有再说什么。
十天以后,周杨氏做了一锅猪肉汤,叫胡杏回家吃晚饭。胡杏见了干娘,就拉着她的手说:“干娘,好不容易做了一锅猪肉汤,你自己干吗不多喝两口?怎么又要叫我回来呢?我们年轻人吃粗一点、贱一点不相干,你们上了年纪了,五十多岁的人了,真要保养保养才好呵。”周杨氏笑着点点头,反使劲儿握着胡杏的手,说:“好心肠的孩子,你倒叫我保养保养,可是我的姐姐,隔壁那位佛爷老太太却要赶我搬哪!他们说,我们这间房子已经卖给他们了,他们现在要房子了。我叫阿泉去给她说了多少回,都不管用。唉,河泉也是,嫁到他们家,直像个杉木灵牌似的,只管摆着看,一点用也没有,什么主也做不了。”胡杏说:“什么吃斋念佛的好人,当亲姐姐的还要赶亲妹妹走呢!不给咱们地方住,咱们能住到马路外面去么?真可恶!”说到这里,周炳也走进来了,他插话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就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嘛。这就叫沧海桑田嘛。沧海都可以变桑田,咱们这幢房子为什么不可以变成一个花园呢?三家巷为什么不可以变成两家巷呢?他们非把我们赶穷、赶绝不会罢手。”说到这里,碰巧邮差又把第三封信送来了。周炳接过信,也不拆,也不看,就原封不动交给胡杏,说:“阿妹,你来给我念吧。”胡杏拆了信,拿出里面的信纸来,看了半天,在嘴里面喃喃自语地默念着,可是念不下去,就把它还了给周炳,要周炳念。周炳接转来,看看还不到开饭的时候,就把胡杏领到神楼底自己的房间里,给她朗声地念起来:
可敬的革命家:
再度剖心,未获青睐,愚咎深矣,夫复何言!但心有所危,不敢不告,不揣菲薄,冒昧陈词:盖自五四运动以来,崇尚时髦,侈谈革命,不知几许头颅,为此拋却。而人间罪恶,迄未稍减。足见痴人说梦,徒劳无功。乃知革命不可不革,亦不可太革,应适可而止,勿落陷阱。愚得秘闻,确知赤匪已剿绝。倘允面陈,周末黄昏后到海珠一会。
知心人再拜
这回周炳一面念,一面把那些胡杏不懂的词句给她详详细细地解释,因此,胡杏一面听就一面笑。到周炳把全信念完,念到“知心人再拜”的时候,胡杏已经笑不可仰,笑得满脸都是泪花了。可是,不管胡杏怎么笑、怎么乐,周炳还是一板正经地念着,露出非常严肃,非常矜持的样子。念完以后,他就问胡杏道:“怎么样?现在你已经完全都听懂了,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胡杏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向他挤了一挤眼睛,狡猜地说道:
“炳哥,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周炳一面拿起那封信,一面拿起一盒洋火。他用右手的三个手指擦着了一根洋火,就把那封信烧了起来。等信烧完了以后,周炳又露出十分庄重的神气,对胡杏说道:
"阿妹,现在时间到了,我该到海珠去跑一趟了。”说完以后,用一种更加庄重的神气直望着胡杏的眼睛。胡杏也用一种滑稽的神气望着他,两个入对着望了一会儿,然后一齐大声笑将起来。小侄儿周贤现在已经六岁了,他跑到神楼底的门口,吃惊地望着两个大人像两个小孩儿似地笑着,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胡杏逗他道:“叫声阿姑。”
周贤应声道:“阿姨,胡杏纠正他道:“不对,叫阿姑!”周贤却不理会,仍然坚持自己的叫法:
“阿姨,阿姨,阿姨!”说着,就跑到后面他奶奶房间里去了。
神楼底剩下周炳、胡杏两个人,周炳先问胡杏道:
“你笑什么?”
胡杏却反问道:“你笑什么?”
周炳说:“是你先笑的。我念头一句,你就笑起来了,后来一直笑,笑到我差一点儿都没法儿往下念了。因此,不管怎么说,你既然笑,就有笑的理由,不是么?”
胡杏点头承认道:“是的,我觉着该笑的地方太多了,我都说不清楚了。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痴人说梦’这四个字,你看,这形容得多么玲珑浮凸,真是活立立儿的。再有一处,我也是觉着十分好笑的,就是一个女人对别人自称是‘知心人’。唉呀,前世不修——这个地方该有多厚呵!”说到这里,她勾起一个手指抠了两下自己的脸蛋,然后又向周炳道:“你呢?那么你也说一说看嘛。”
周炳恢复了庄重的神态,用一种不太流杨的语气,一面搜索恰当的,准确的词儿,一面往下说道:“我觉得可笑……那种——自己本身已经感觉到绝望了,却还要用恫吓去愚弄别人。自己绝望也就——为什么还用恫吓来挽救自己呢?难道恫吓住别人,自己的绝望就可以改变了么?就得救了么?说起来……绝望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可笑的,如果为了正当的目的,正当的事业……感到绝望,那倒反而值得同情。如果只顾自己做非分的妄想,那就不值得同情了。用恫吓别人来拯救自己的绝望——这不是十分可笑么?这不是更加可以证明自己的绝望是注定无疑了么?”说到这里,周炳又用脚踩着地上的余灰,加上一句道:“算了吧,绝望也好,恫吓也好,让它跟这股青烟一道消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