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炳用手捂着自己一边脸,好像他是在害着牙疼病似的,他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怀疑,是一种可怕的变化;疏远,又是一种可怕的变化。怎么有那许多变化呀,怎么那样可怕呀!”何守礼据理力争道:“怎么不可怕?怀疑当然可怕,疏远是更加可怕。你要知道,你坐监的时候,我是多么着急呀。我天天着急得连饭都吃不下,连觉都睡不好。我到处奔走,要营救你出来,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回到大家的身边,回到我的身边。不错,你现在出来了,你回来了,已经回来好几年了。可是回来的不是从前的炳哥,却是一个陌生的,疏远的人。这多么可怕呀!”
周炳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难堪的场面,有点儿不知所措,就不咸不淡地应声道:“如果那么可怕的事情都发生了,那就让它去吧。”说了以后,也就坐在床边,默然不语。何守礼坐在他的对面,也不说话,她心里面想:“他是跟我疏远了,他是怀疑我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想来想去,觉着无话可说,只是心里面非常的懊恼。这样子,约莫过了十几分钟。何守礼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就说道:
“既然如此,咱们别的话也就不去说它了。我单想说一件——就是这回兵变的事情。我想,如果在从前,你是绝不会容忍把蒋介石放走的,不是么?你一定会大声疾呼,强烈抗议,把大家说得牙痒痒,心踊踊的。可是现在,他们把蒋介石放了,你却一声不吭。你看,现在你不是当真地变了么?”
周炳听见她这么说,也就严肃地回答道:“你这一问问得好。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是变了。我变得没有从前那样自信了,我变得谨慎了一点儿了,我变得讲道理一点儿了。放蒋介石不放蒋介石,这件事情是一件大事,如果叫大家投栗,是放还是杀,我肯定投杀的一票。可是,现在这样做了,是不是也有它的道理呢?咱们现在当然还没有看清楚,确实什么也没有看清楚,甚至不妨这样说,什么都还没有看见,什么都还没有看出来。可是咱们得耐着性子等着,看着,然后才能够判断究竟是谁对谁错。你能同意吧,我变,不过是这样变法罢了,还有什么其他的变法呢?”何守礼见光是这么扯下去,对自己没有好处,就说道:“好了、好了,别谈这些了。总而言之,你是道理多了,感情少了,个性的光芒减弱了,这就是可怕的变化。现在咱们不谈这些,谈谈我自己吧。实不相瞒对你讲,我虽然是个女的,可我是有抱负的:第一,我学法律,不是为了做官挣钱。钱,我们家里不缺,用不着我去挣。我学法律,是为了穷人,为了替穷人说话,为了替穷人伸冤,为了替穷人打抱不平。”
周炳听到这里,插嘴说道:“很好,很好,你这个抱负我很赞成,很佩服。”
何守礼也不理他,继续往下说道:“我还有抱负呢。我第一个抱负是为了你的事业。”
周炳大吃一惊道:“为了我的事业?”
何守礼点头肯定道:“不错,是为了你的事业。你的事业不是自由、博爱、平等的事业么?我学法律,就是为了争取人间的自由、博爱、平等。这不是为了你的事业么?”
周炳实在吃惊,又露出目定口呆的傻样子来。后来他想,这真是难办,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到底他还是说了:“自由、博爱、平等,当然是好事情,它比不自由、不博爱、不平等要好得多。可是,我的事业还不仅仅是这些,还不限于是这些,它比这些要广得多,要大得多,要深得多。”
何守礼没有理会他这些话,又往下继续说道:“第三,我的抱负就是要和你并肩战斗一辈子,这一点你是完全知道的。我宣布要革命已经好些年,你都是听见的——不止一回、两回、三回、四回了。你也知道,论起革命来,我哪样工作不跑在前头哇?这就是我第三个抱负。”
周炳没有说话,只是哈哈大笑起来。何守礼拦住他道:“你先别笑,我还有话呢。照这样看来,你是知道我这些抱负的,你理应是赞赏这些抱负的,肯定这些抱负的。那么,你为什么不带我入党呢?这很显然,这是你对我的冷淡,是又一个可怕的变化。在从前,你对我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周炳突然做出一个受了意外惊吓的表情,说道:“什么?带你入党?入党是能带的么?”
何守礼斩钉截铁地说道:“是,是这样。你不带我入党,也不带王通入党,你对我们两个人有成见。”周炳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她说是王通告诉她的,并且加上说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别当我蒙在鼓里,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在这一年半载之中,胡杏、区卓、江炳、杨承荣、马明、陶华、关杰、丘照、邵煜、何娇十个人都入党了。都是你带他们进去的,你当我不知道么?对别的人,我还很难说什么,可是对何娇、杨承荣两个人,我就是不服气。何娇算什么?是个农村妇女,是个家庭妇女。杨承荣又算什么?是个大学生,跟我一样,半斤八两的大学生。对他们两个人,我就是不服。”
周炳点点头,坦白地解释道:“不错,不错,他们——有些人是入党了,有些还没有入。你的消息不完全准确。不过你可别到处乱讲。这样会杀头的,这跟他们的人身安全有很大的关系。此外,不管怎么说,入党不入党,不是凭着什么人带的。”
何守礼赌气说道:“人家不怕杀头,我也不怕杀头。可是你偏了心就是不对。”这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周炳在迷惑不解的状态之中过了一截时光。他打算把一切必要的知识都给何守礼讲一讲;他打算安慰她一下子,叫她不要这样苦恼;他打算和她开诚布公地把一切误会的事情都说清楚。可是他想来想去,还是一句话没有说。他觉着自己被困在一种纠缠不清的形势里,自己并没有很好地理清这种形势。此外,周炳也深知何守礼平素是放肆和任性的,不容易听别人的话。他怕自己说得不婉转,反而把事情闹僵,惹起更大的麻烦。何守礼对于不顺心的事情会采取什么样的反应,会做出些什么样的举动来,他觉着并没有把握。他在心里面暗暗地问自己道:“难道我真是变了么?我怎么胆怯起来了?我怎么踌躇起来了?这难道是像她所说的一种可怕的变化么?可是不,至少有一点不对,我并没有对她冷淡……”
正在这个时候,何守礼那个细长的身躯忽然从马杌上跳了起来。她伸开两臂,流着眼泪,满脸涨得通红地,歇斯底里地叫嚷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容忍!你对我,对我,这样……冷淡……冷淡……不行……不公平……不能容忍……对我冷淡,多可怕!我可不是孱头!你还记得么?就在一年以前,就在这个一月份,就在十三号那一天,我们为了抵抗日本帝国主义,举行了一场爱国示威游行。难道你忘了?就在荔湾桥的旁边,他们把我打伤了!他们用暗藏的铁器在我脸上划了一个长道道!这以后,炳哥你瞧,我脸上就有了一道两寸长的伤疤!——还差一点儿弄瞎了一只眼睛!这不都是明明白白的事实么?理所当然:因为这个,仅仅因为这个,我变丑了!我是一个女孩子,我变成丑陋姑娘了!我再不被重视了!这能叫人心甘情愿么?这能叫人心安理得么?这能叫人心服口眼么?一切都不用谈了。一种现实,一种可怕的现实,一种冷酷无情的现实。现在,连你,炳哥,对我也冷淡起来了,我还能有什么出路么?”
周炳竭力平静地安慰她道:“阿礼,不错,你所讲的这些都是事实,我一点也没有忘记。相反,一年前荔枝湾的示威游行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你在这次示威游行当中负了伤,我也是记住的,我也是气愤的,我也是很心疼的。可是你别自该,你别伤心,你别难过。你脸上的伤疤是你一心革命的一个标志。这有什么不好呢?你不是变丑了,而是变得更加美了,更加光荣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你何必自己把自己说成那个样子呢?你倒是要记住,这是敌人给你的‘恩典’,要你忘也忘不了,抹也抹不掉,除也除不去。你应把它牢牢地记在心上,一时一刻也不能忘记。”
何守礼沉静了些,又重新坐在马杌上,轻轻地,但仍然十分坚决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变丑了,你对我冷淡了,这不都是事实么?你有什么法子证明事实不是这样呢?你用什么行动证明我不是变丑了,你不是变冷淡了呢?”
周炳登时又无话可说了。他确实觉着自己受了恐吓,受了震惊,他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着,没有办法制止。他觉着自己正在走进一条死胡词;他觉着自己一筹莫展,又孤立无援;他觉着人世间就是存在着许多不幸的,误解的因素,最后,他觉着自己确实是变了,何守礼也确实是变了,并且变得这么厉害,这么不可理解,这么不可捉摸。何守礼曾经发觉他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他如今也发觉何守礼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但是谁也弄不清楚,这种变化到底是怎么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