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〇南岭之秋
周炳他们三个人从梅坑出发,足足用了三天的时间,晚上走路,白天睡觉,终于颜容憔悴,满身泥巴地走到了韶关。凄凉的十月都差不多过完了。当晨光熹微,大地苏醒过来,朝霞映红人们各种表情的脸孔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面欢呼道:
“到了!”
事实上,这个时候,他们三个人都已经成了三个浑身泥巴的瘸子。区卓已经疲乏到了极点,一拐一拐地、有气无力地走着,一面走,一面说道:
“我这才知道,咱们祖国大地有多么大,有多么漂亮,有多重的分量!”
江炳的情况和区卓也差不了多少。他一面叹气,一面说道:“我这两只脚板哪,这回算是经过锻炼了。它们先起了泡,泡破了以后,又流了水,水流了以后,如今全都变硬了。我的两只小腿巴子……唉呀,那个疼呵……”
周炳因为本身职业的特性,比他们两个人都善于走路,可这时候也累得不行。他笑笑地说道:“可不是么?咱们大家都从小就木穿鞋子,打赤脚打愤了的,可如今还吃不消,可见咱们的本领实在太差了。如果要咱们打游击,一天一夜走上一百五十里、二百里地,那个时候不知道该搞成个什么样相,都要活活地献世呢。”
说着,说着,他们在一条僻静的横马路找到了一间小客栈,在那客栈里找到了他们没有见过面,却一见如故的陶实。这陶实就是他们陶大哥陶华的亲弟弟,比陶华小一点儿,今年三十二岁。相貌长得跟陶华非常相似,简直好像一对孪生的兄弟一样:也是那样高高瘦瘦,额头和下巴都向前突出;也一样地精明能干,厚道热肠。当下,陶实见过他们,就给他们端来了三盆热水,让他们泡脚。往后,又叫人给他们炒了一盘香喷喷的肉片,一盘碧绿绿的青菜,还开了一瓶酒款待他们。
周炳泡完脚,先不吃酒菜,却急着问陶实,麦荣大叔如今在什么地方,他们什么时候能够见面。陶实听了,就从账房里拿出一封信来,是麦荣留下给他们的。周炳匆匆忙忙地看了一下信,见麦荣说可以把文件交给陶实,然后休息几天,坐火车到长沙见面。周炳见麦荣如此吩咐,也顾不得细看,就叫区卓从挂包里取出文件,交了给陶实。然后,大家才狼吞虎咽地大吃一顿,十分快慰。
谁知吃过饭,喝过酒,快活了一阵子以后,他们才发现:他们坐在那张板凳上,就好像粘在上面的一般,三个人都站不起来了。大家试着看,按着桌子拼命地要站起来,可是,腿还没有站直,又扑通一声跌了下去。他们这才知道,他们已经疲累极了,两个小腿肚子都麻木了,两只脚板疼得不能沾地,看样子只好坐在板凳上过日子,不能动弹了。区卓不服气,硬撑着要站起来,一面哎哟哎哟地叫着,一面高声喊道:
“糟了!糟了!这两条腿变成这个样子,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广州去呵?”
江炳说:“你先把腿养好再说吧。看你猴急得!”
后来,他们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墙壁,回到房间里,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一个翻身躺下去,倒头便睡。他们睡得那样香,那样甜,甚至这个下午接连放了两次紧急警报,他们都不理会。一直睡到天快黑的时候,潦潦草草地吃过晚饭,倒下又睡。
这样,美美地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大亮,客栈里的其他客人都起来活动了,周炳才睁开了眼睛。这时候,他猛然想起来,原来他们已经的的确确到了韶关,并且这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他舒畅地笑了一笑,用眼睛望了望四周,只见这个特别给他们留下来的房间非常狭小,刚好摆下三张床,就没有什么别的空地方了。这儿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更没有其他什么陈设的家私杂物。在他的床头上,有一个丁方两尺的窗户,也没有窗门,只竖着嵌了几根竹子做窗棂。天上的亮光就穿过这几根稀疏的窗棂,投射到他的**。他猛然又想起来,麦荣还有一封给他们几个人的信,信里面好像还有些什么重要的吩咐。他赶快在身边的衣服口袋里把信取了出来,同时叫醒了区卓跟江炳两个人,将那封信对他们仔仔细细地念了两遍。念罢信以后,江炳也不等别人开口,就抢先说道:“不用念了,全都知道了,麦荣大叔要我们到长沙去找他,就是这么回事儿。”
周炳叹口气说:“不错,就是这么回事儿……我的天……这回事儿可不是一件小事儿呵!”
江炳也说道:“这就是要咱们离开广东了,到别的省分去了。”
区卓气嘟嘟地说道:“不管去什么地方,反正我不去,我要回省城。”
周炳接着也说道:“我也不想去。上海、江西、湖南、福建,我已经走过很多地方,反正,我觉得广东最合适。就算这几天把我们搞得狼狈不堪,我还是觉着对口味儿。”
江炳呆呆地望着屋顶,说道:“是呀,我也舍不得离开广东。人都惯熟了,却另外又去人生路不熟的地方,唉……”
区卓更是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就是舍不得家乡,我在那里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哪。这好比剃一个头刚剃了一半,你怎么能放下不管呢?反正你们到哪里去我不管,明天,最迟后天,我回省城去。”
这一天,他们觉着客找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想到外面去蹓跶蹓跶,看看韶关的市面。后来,他们把陶实找来,跟他谈了他们几个人情绪不安,心神不定的情形,又提出来想到街道外面去走走看看。陶实对他们的情绪问题没有说很多话,只是简单地提醒他们,他认为组织的决定一定要坚决执行。至于他们要看看韶关的市面,他很赞成,只是幽默地预先对他们声明道:
“这个城市是咱们党一时还来不及管的城市,这些人们是咱们党一下子还管不着的人们。你们去看看,我是赞成的,可是,你们不要过于失望才好。”
这整整一个上午,他们在风度路、风采路,以及其他一些小路上串来串去,足足串到吃中饭的时候。这阵子,广州和汉口都已经沦陷,粤汉铁路的两头都叫日本人掐断了。平常很多南来北往的人们,如今都停留在韶关;从南面沦陷区的农村、城市涌到韶关来的难民又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他们在那几条狭窄的马路上拥挤着,推搡着,彼此碰撞,又彼此辱骂。他们有些人还在路边摆了很多地摊子卖小零食,卖秘方膏药,卖衣服鞋袜;也有卖女孩子,甚至卖男孩子的。整个韶关简直成了一个很大的难民营。商店都大打开门,但是很少人进去,更加没有人去买什么东西。大家只管在马路上,街道上流来流去。有些人乏了,甚至就躺在最热闹的马路旁边,街道旁边睡觉。他们三个人走了半天,掺在难民们当中拥挤着,趁着热闹。整整一个上午,他们从来没有碰见一个政府的官员,也没有碰见一个警察,甚至也没有碰见一个士兵。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他们不约而同地纳闷着。三个人看见当时当地这种意味着民族衰亡的混乱状态,都痛恨得咬牙切齿。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三个人坐下来休息。周炳开言道:
“还是鲁迅说得好,世界上有一些人就是要当奴隶总管。对着外国人,他们甘当奴才,像狗似地摇尾乞怜。他们害怕外国人害怕到闻风逃跑的境地,他们虚弱得简直像个客过伤寒症的病人。可是,当他们一遇见老百姓,你瞧那副模样,简直变得又横暴,又凶残,成了一只老虎。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