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卓打断他说:“他们的心里面一直是虚弱的。他们其实一样害怕老百姓。”
江炳也接着说:“他们简直连把枪交给老百姓,让老百姓起来,替他们保护他们占据着的国家都不敢。”
周炳笑道:“正是因为这些人要当奴隶总管,可是又虚弱,又害怕,所以,等着他们的,只有灭亡一条路。”
坐了一会儿,觉着无聊,他们这才又走进市街里面,在难民群当中飘来**去。忽然之间,警报声响起来了。一听清楚,原来还是紧急警报。市街上所有的人都轰动起来,有往南跑的,也有往北跑的,登时秩序大乱,商店也纷纷关门,摊贩也纷纷收档。正在这个时候,周炳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被人撞倒在市街当中,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他身上踩着跑过。那孩子一直哎哟地哭嚎,叫唤,却没有人理睬。周炳他们三个人看见情况十分危急,就连忙赶上前去,用了全副的力量把人流挡住,同时救起了那个孩子。可是,当他们把孩子放在路边,正准备安慰他几句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本身也叫难民的急流冲到前面去了。
他们不由自主地浮在人群当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出市街外面,向一座木桥冲去。人多桥窄,奔跑的人群一下子堵塞起来,动弹不得。前面的人走不动,后面的人又拼命地往前挤,于是,人们就好像粘在地上一样,抬不起脚。这时候,他们的头顶上,有三架日本飞机轰隆轰隆地飞过来,在韶关市的西北角上俯冲着,投下炸弹。炸弹发出巨大的响声,同时,在爆炸的地方升起一股浓烈的黑烟。日本飞机轰炸以后,又转到河边,向桥两边躲警报的群众开机关枪来回扫射……
正在危急的时候,周炳忽然听见前面桥头上有几十个人同声叫喊,接着,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叫别人挤得站不住脚,从桥边的栏杆上掉到水里面去了。他们三个人用尽气力,想挤到前面,周炳还想跳下水去救起那个妇女,可是一堆、一堆密密麻麻的人,四面八方挤在一起,他们实际上连一步也挪动不了……
他们看到的这许多情景,都叫他们闷闷不乐。在回客栈的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只觉着又伤心,又丧气。在客栈里吃中饭的时候,他们也同样地闷闷不乐,同样地觉着又伤心,又丧气。他们回到那个小房间,躺在**的时候,江炳首先说道:“我倒想看看,蒋介石怎样把这个抗战领导起来。我看他自己只有灭亡一条路。他如果领着咱们整个中华民族走,恐怕也只有走上灭亡一条路。”周炳接着说道:“可不是么?蒋介石根本不想抗战!谈不上什么领导!你们看咱们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希望没有?咱们民族的未来,又是个什么样子?你们看见的这些同胞兄弟,就是咱们民族里面的成员,像这个样子,咱们能够跟日本人作战么?”区卓突然从**坐了起来,不假思索地高声说道:
“干吗看他姓蒋的?咱们中华民族的未来,就要看咱们的党怎么来领导!党的领导,对么?”
江炳也从**坐了起来,接着说道:“对,党的领导。可是,中国这么大,党怎么来领导呢?什么是党的领导呢?”
周炳也跟着坐了起来,接着说道:“七年前,当我在宪兵司令部的监牢里的时候,我开始真正感觉到了党的领导。那个时候,我自己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么办好。可是,金端同志给我指点了迷津,告诉我许多秘诀,使我走上康庄大道。我觉着他又崇高,又有力量,又有智慧,像一座高山似的。在他的面前,我显得非常渺小。我想,这就是党的领导。”
江炳说:“那么看起来,党的领导一点都不是抽象的,倒是完完全全真体的,是么?”
周炳说:“当然,党的领导一点也不抽象。党的领导完完全全是具体的。”说完以后,又拿眼睛瞅着区卓。区卓叫周炳看得怪不好意思,可又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倒在**,默默无言地拉过一件布衫,把他的眼睛跟整个脸孔一起盖着,以便避开周炳那炯炯发亮的,逼人的眼光。
睡完午觉以后,区卓躺着不肯起来,看样子像是在闹情绪了。江炳坐在床边,问他道:“区卓,你是不是害怕党的领导了?”区卓一咕噜爬了起来,坐着说:“什么我也不怕,天塌我也不怕周炳接着说:“天塌倒是不怕,只怕人塌呢!”区卓听着,又躺了下去,感觉浑身上下酸痛得没有一点劲儿。周炳也走到他的床前,弯下腰来笑他道:
“小和尚,不是我故意为难你……蒋介石的领导是压制群众,咱们党的领导是要你到长沙去。你看哪一个领导好呢?”
区卓气不忿地回答道:“蒋介石不发动群众,不武装人民,当然不高明;咱们党不让我在广州打游击,却要我跑到长沙去,也不高明。”
周炳更加宠爱地调笑道:“蒋介石不高明,咱们党也不高明,按你这么说,谁来领导咱们抗战呢?”
区卓躺在**,默默无言。这时候,陶实正从门口走进来,问他们火车票到底买票不买。周炳和江炳没有回答,区卓突然一咕噜爬起来,大声对陶实说道:
“买三张长沙票!”事情就这样子解决了。
在他们到达韶关的两天以后,他们买到了去长沙的火车票。这些火车票既没有班次,也没有开车的时间,更没有座位的号码。他们一拿到车票,立刻像来的时候一样,结束停当,背上干粮袋、挂包、水壶、背包、雨帽等等,一个劲儿跑到火车站去,准备上车。可没有想到,火车站已经挤得满满的,全是买了车票的人。那些人告诉他们,有等了三天的,有等了两天的,也有等了一天一夜的。周炳三个人在火车站挤了一个白天,只见开出一列火车,他们没有能够挤上去。于是他们也学了别人的办法,离开客栈,搬到火车站去睡觉。果然,到了第三天,他们拼了全力,才算是挤上了一列开到长沙去的火车。他们进了车厢一看,只见所有的座位都已经坐得满满的。恰巧,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空着一个位子,他们让区卓赶上前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去。周炳跟江炳两个人把全部行李都搁在行李架上,然后站在区卓的旁边。接着,一群、一群,一队、一队的人往车厢里面挤进来,不多久就把整节车厢挤得密密麻麻地水泄不通,跟前两天他们在桥头上躲警报的时候一模一样。区卓坐着对他们两个人说:“你们别动弹了,现在已经是寸步难移了。我先坐一会儿,过一个站两个站,我就站起来,让你们两个人轮流坐。这样子,咱们大伙儿也好歇一歇脚。”周炳正在庆幸着他们三个人都能爬上火车,就说:“坐不坐吧,我都无所谓。总之,咱们这回到长沙去,比从广州到韶关这一段路的滋味儿可大不一样了。这回一点不吹,是高级旅行,舒服得多了。”正说着,只见他们身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农村妇女,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八九个月大的娃娃。这娃娃满脸通红,嘴唇干燥,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周炳伸手摸摸那孩子的天堂,吓了一跳,说:“唉呀,这娃娃烧得好烫呵。他病了么?”那中年妇女点点头,也不做声。区卓看见这种模样,就连忙站起来,把他们三个人共有的那一个座位,让了给那个妇女跟怀抱里那个生病的婴儿。
江炳打趣道:“命中注定一本来不该你坐。”
火车慢慢地开动,往后就加速着前进。车厢里面虽然挤成这个样子,但是照样晃动得很厉害。他们就站在这个跳跃着的车厢里面,向北方走去。
当火车过了坪石,快要到广东跟湖南交界的地方,周炳轻轻地低下头来,对他两个伙伴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一路都在想,想着一个有趣的问题。我觉着,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集体,这是比较好办的,比较容易办到的。可是,要把集体的意志变成个人的意志,这就很难了,这就难得多了。你们看,是这样的么?”区卓跟江炳两个人随着火车的摇晃,好像在点头,又好像没有点头,一直沉默着没有做声。火车继续往前走,周炳蹲下身子,透过玻璃窗望望外面那一片茂密的树林,见那深绿色的树林当中,有一撮一撮的,一丛一丛的红叶穿插、间隔在里面。他在心里面想:“南岭的秋天已经到来了。”想着想着,他突然灵机一动,对他两个年轻伙伴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道:
“你们看,一丛一丛的枫叶红得多么可爱呵。我总觉着,枫叶的动作比咱们迅速整齐,咱们做得比不上人家。秋天一下命令,人家立刻就变红了。人家跟大自然的意志联系得多么密切,多么息息相关哪,我想,就是因为人家动作迅速整齐,体现着大自然的意志,所以人家是伟大的,是可爱的,是值得颂扬的。不是这样的么?”江炳听了,只在一旁傻笑,区卓却气嘟嘟地回答道:
“那有什么稀奇?你们瞧着,我比枫叶还要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