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为了照顾你的感情,我很愿意放弃我自己的主张,和你一道重新串连访问,另起炉灶。”
周炳一听,感到十分惊讶。他张大嘴巴,瞪眼望着何守礼,一时说不出话来。何守礼见他没有动静,也就放慢脚步,继续解释道:“我这样做,并不是害怕和别人对立——比方说那位支部书记,老实说我并不怕她。跟她有不同的意见,有什么奇怪呢?我毫不在乎。只是我不能不考虑你的感情。我不愿意做你不高兴的事情,不愿意为了一些芝麻、绿豆损害你的感情。你这回听懂了么?”
周炳连连点头,说道:“懂了,懂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天下事也难,你为了照顾我的感情,不是又要和吴生海在感情上发生抵触了么?”
何守礼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我管不着。谁还管得了那许多!”
正说着,两个人再转了一个弯儿,突然发现胡杏和杨承荣正从对面朝他们走过来。四个人都站定了,胡杏笑容满面地对他们说道:“你看有多巧,真是山水有相逢呢。”何守礼心里很不快活,觉着不管有什么理由,胡杏对他们也不应该这样紧紧地跟踪。她仔细看了看胡杏的脸孔,在那上面却没有发现可疑的神色,于是笑着说道:“好了,让咱们四个人一道散步吧。免得在这玉米地里捉迷藏,碰来碰去,一会儿又碰上了。”胡杏拒绝道:“不,不。你们两个慢慢谈吧。我跟承荣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承荣,我们回村子去吧,好么?”杨承荣听见胡杏这样说,心里面老大的不乐意。他不笑,也不说话,那张脸绿得发黑。他不想按照何守礼的意见,和大家一起散步;也不想按照胡杏的意见,和她一起回村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踟蹰了一阵子,他终于顿了一顿脚,什么话也没有说,跟着胡杏走出青纱帐外面去了。
剩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何守礼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周炳同志,这回你可亲眼看见了。咱们才散了这么一会儿步,支部书记倒碰上来两次。这难道是偶然的么?她不和别人一起谈话,却偏偏要把杨承荣带来,这难道也是偶然的么?总而言之,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天条,就连忙里偷闲,散散步,开开心,也叫你不得安生。”
周炳十分感慨地说道:“我懂了。以前我不了解这一点,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你对胡杏有这样深的成见!我一定想法子告诉她,让她了解这个事实,在行动和言语方面都加倍注意。我相信不久以后,你会把你自己的印象扭转过来的。”
何守礼说:“那么,炳哥,你同意我的提议了?你同意我放弃划阶级,跟你一道重新去串连访问了?”
周炳超出前面,一面像何守礼刚才那样,用手拨开拦路的叶子走,一面回答道:“不,我不能同意你的建议。我不能同意你这样一种做法。划阶级是一个必要的步骤,不存在放弃不放弃的问题。”
何守礼进一步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有人同意你的做法,跟你一道奋斗,你还不愿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呢?”周炳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认真、坦率地对她说道:“阿礼,你听着:你这种表示态度的举动,根本就不严肃。你明明知道划阶级,扎根串连,都是土改运动当中的大事情。一个人不能将这种大事情当作儿戏!”
何守礼抗声说道:“怎么叫做儿戏呢?我确实想这样做。难道扎根串连是你们专利的么?不准别人插手的么?”
周炳解释道:“我不准备和你争吵。我只想提醒你,这样的事情是很严肃的。倘若你的主张确实有了变化,那是因为你脑子里面经过很长期的考虑,得出新的判断来。你不能够随便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一会儿主张划阶级、赶时间,一会儿又说扎根串连都无所谓。这能算严肃的态度么?”
何守礼仍然替自己辩护道:“我不是没有经过考虑,我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考虑的。不管怎么说,我优先考虑的问题是不想伤害你的感情。”
一阵清风从他们的头顶上吹过去,玉米叶子叫风吹得沙沙作响。这响声像海涛一样,一阵比一阵传得更远,传到看不到尽头的地方。周炳一面走,一面不断变换自己的位置:忽然走在前面,忽然拉在后面,忽然挨在左面,忽然靠在右面,从四面八方的角度仔细观察何守礼。他打算从何守礼的表情、动作里,找出一些根据来,证明她所说的照顾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曾经想这样对何守礼说:“阿礼,你最近容易发脾气。你的感情过于脆弱,过于激动了。你现在首先应该考虑,不要让任何东西搅乱你自己的感情。别人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根本不必考虑怎样才能不伤害别人的感情。”自然,他完全没有说出来。他想如果这样直说,只会令何守礼更加难过。
何守礼见他不做声,就催问他道:“怎么样,周炳同志,难道说你当真不愿意和解么?”周炳竭力把话说得婉转一些道:“我不是不愿意和解。我愿意在大家头脑都非常清醒,意见逐渐一致的情况下和解。谁愿意像目前这个样子,稀里糊涂地和稀泥嗄!”
何守礼快走几步,超出了前面,回身对周炳说道:“你愿意和解的话,我还有事情要请教你。我要把有关我些秘密告诉你,请你给我当参谋。我要向你提出一个自己难以决定的问题,征求你的意见。”周炳脸皮放松了,笑道:“这有什么呢?这儿又没有外人,有事情只管直说好了。”何守礼缩了一缩脖子,舔了一舔嘴唇,用一种分外亲昵的神气,把声音压得很低,对周炳悄悄说道: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有人要留我长期在北方工作,不回南方去。对于这件事情,你看应该怎么决定才好呢?”
周炳神情麻木地听着,脸上没有一点儿反应,不知他完全没有听见,还是虽然听见,却并没有听懂。何守礼也没有催他立刻回答的意思,只是在前面一声不吭地走着,耐心地等候。她心里面想,对于这样一个重大的问题,不应该要求周炳过早地回答。相反,倒应该给他充足的时间,让他好好地考虑这件大事所引起的种种变化。等了一阵子,又等了一阵子,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何守礼急起来,有点忍耐不住了,就催问他道:“怎么了,周炳同志,你把问题考虑清楚了么?”周炳像大梦初醒似地,傻头傻脑地回答道:“什么问题?考虑什么问题?”何守礼急得直拍大腿,说道:“就是我削才对你提出来的那个问题呀,就是我留在北方工作的问题呀。”周炳恍然大悟似地,急急忙忙地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倒要问你,这句话是谁跟你说的?说这句话的人,显然有他的个人目的。”
何守礼说:“你管他有个人目的、没有个人目的!你单说你赞不赞成我留在北方工作不回南方!”
周炳生气地说道:“我完全弄不明白,你提出这个问题来,到底有什么意思;那个人向你提出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思。如今,你在华北平原上搞土改,谁也没有考虑你回南方工作。在这个时候,你忽然想起这样一个怪念头,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何守礼说你别管是谁说的,也别管有什么用意。你只要对这个问题,表示一下你个人的态度就行了。”
周炳坚持说道:“我没有个人的态度。在干部调动上,我个人表示态度很不合适。我说,阿礼呀,这个问题应该留给组织上去考虑。咱们当干部的就应该像棋子一样,组织把你放到哪里,你就在哪里起作用。”
何守礼在前面站住,拧转身对着周炳,叉开两腿,两只手像舞蹈似地晃动着,说道:“不,咱们今天不谈土改工作。今天,咱们只谈个人的兴趣和个人的愿望。”
周炳叫她拦住去路,也停了下来,缓缓地,沉着地说道:“谈谈个人的兴趣、个人的愿望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说到底,那只是次要的东西,甚至微不足道的东西。组织上当然也应该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当做使用干部的一种参考。这是组织上的事情。目前,咱们正在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封建势力的殊死斗争,哪里还有闲心去考虑个人的东西?战士们在前方打仗,咱们在后方打仗,多么伟大的集体事业!大家有共同的,远大的目标,都要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铺平道路!但愿咱们每一个人都受得住这场斗争的考验,别把个人的东西摆得过高了。好;咱们继续往前走吧。看来这青纱帐真是够宽、够深的,够咱们走上半天呢。”
他们两个人现在又一次变换了位置。周炳在前面走,何守礼在后面跟着,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在这片望不到边缘的庄稼地里,既分不清哪儿是南北,也分不清哪儿是西东。何守礼走得慢,距离趙来越拉开。她自语地说道:
“唉,跟你这个人相处可真难。坚持不是,不坚持也不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的真心呢?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的痴心呢?”周炳没有留意,根本就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