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四步月倾谈
第二天晚上,王庄村公所里面照例举行群众大会,到的人照例很少,会议照例开得无精打采,沉沉闷闷,拖拖拉拉。散会以后,周炳和郑得志一道缓缓地步行回南王庄。月亮清激明净,玲珑浮凸。他们一走出大王庄,就可以望到远远的天边的地平线上,那一带茂密的树林,和树林当中几个隐隐约约的,平静的村庄。周炳触到凉凉的夜气,就对郑得恭说道:“天气凉了,庄稼恐怕可以收了。”郑得志点头同意道:“对,应该收割了。不然的话,很快就要打霜了。”
正走着,还没有到那一片玉米地,周炳忽然停了下来。他嘴里没有说话,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好像他心里有许多烦闷要吐出来。郑得志问他什么缘故,他想了想,就拍着郑得志的肩膀说道:“老郑,这个月亮太美了。她引起了我许许多多的感概。我凄凄惶惶过了半辈子,什么事也没做成,实在没脸见她。”郑得志好奇地问道:“怎么,老周,你也喜欢月亮?”周炳点头说道:“对,我喜欢月亮。这儿的月亮,跟我家乡里的月亮一个样子。”郑得志更加诧异地问道:
“怎么,一个共产党员也喜欢月亮么?我听说喝酒赏月,是那些地主老爷们、大官老爷们要的玩意儿,没有听说共产党员也喜欢月亮。”
周炳纠正他道:“哪有的事儿!我正是因为工作不顺手,看见月亮永远都这么漂亮,感到惭愧,才想起我家乡的月亮来的。”
郑得志问道:“你的家乡如今还是敌占区,对么?”
周炳点头同意道:“对。从前日本鬼子占领,如今是国民党统治区。我的家乡有跟你这儿一样好看的月亮,还有我十年没有见面的爸爸跟妈妈。”
郑得志说道:“那你的福气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老人家都还在。你也用不着牵挂他们,我想你的家乡很快就要解放了,你们父子、母子很快就会团圆了,你很快又会看见你们家乡里的那个月亮了。”
周炳说:“但愿你的话不假。谁知道哪一年、哪一月才能兑现呢?哦,说起家里的事儿来,我还没有问过你。老郑,你的家如今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情况又都怎必样呢?”
这些问话触动了郑得志的感情。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对周炳说道:“我的家乡本来在河南。现在我没有家乡了。家里老人们都死光了。我跟我兄弟郑得望一道逃到这儿来。我当上了长工,他当了佃户,掇弄着佃了两亩地;胡乱种着湖口。我们两兄弟都没有成家,人丁单薄得很哪。”
周炳连忙安慰他道:“真是这样,你就应该加倍努力,把土改搞好。等土改结束,分了田地,你们兄弟就都翻身了。”
他俩肩并着肩,踏着清幽的月光,缓缓地掠过玉米地。郑得志犹豫不决地望着周炳,说道:“是真的么?土改真有这样的能耐么?将来你们家里也会搞土地改革,你们家里也会靠土地改革翻身么?”
周炳回答道:“是的,当然是那样子的。”后来,他又改口说道:“不,我们家里不能靠土地改革翻身。我们家里住在城市,是做工的,分不到土地。工作组的支部书记胡杏同志,她家里住在农村,爸爸、妈妈都是种田的,能分到土地。”
郑得志轻声问道:“胡杏同志?她是你的……”
周炳接着说道:“她是我的老邻居。她家里穷,卖到城市里来当丫头,跟我们同住一条巷子。”
郑得志说:“哦,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郑得志忽然又提出那个老问题道:“老周,你看这土地改革到底能顶用么?它能起那样大的作用么?咱们大家在这个运动当中当真能够翻身么?”
周炳爽朗地回答道:“顶不顶用——完全不在别人,完全在于你们自己。你们自己肯使出全身的劲头,把你们知道的全部内情都端出来,那么,这土地改革就搞得好,大家就能够彻底翻身。要不然的话,也可能搞得不咸不淡,大家也翻不了身。”
郑得志没有做声,开始深思起来。那月亮照在他的长长的红脸上,给那张脸涂上一层深棕色。那紧闭着的嘴巴,也显得格外阔大。周炳从他这种沉默当中悟出一些苗头来。他现在明显地感觉到:郑得志确实没有使出全身的劲头。这个扛活儿的对于王庄的内情,知道得很多、很多,可都没有说出来。周炳心中忖度,在这个时候不能够过分勉强,只能够听其自然,让它水到渠成。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试探道:
“老郑,你瞧咱们村里的土改,搞得到底怎么样?你说行还是不行?大家能够指望它翻身,还是不能够指望?”
郑得志突然警觉起来,赶忙言不由衷地用话搪塞道:“老周,你怎么了?这土地改革搞得很不错嘛。你看,我不是天天都到会的么?自然,也有些人吊儿郎当,嫌它没有什么油水。其实……”
周炳本来想对他直说:“你天天到会,又有什么用?你自己就认为土地改革没有用处。你自己的劲头就没有使出来。你有许多内情就没有讲出来。这又怪得了谁呵!”可是他没有直说,却把话头一转,这样说道:
“我妈妈年纪已经将近七十了,在家里呆着,没有人照料。我不能在家里伺候她,却飘到你们村子来,搞这个窝囊土改!奔哪、忙呀,忙了一百天,也忙不出一个名堂,大家照样没有翻过身来。老郑,你瞧,这不是两头不到岸,两边不讨好么?”
郑得志情真意切地同情他,明快爽朗地对他说道:“老周,凭良心说,这真是两头不到岸,两边不讨好呵!一不过我不明白,我嫂子不能在家里伺候她老人家么?她也跟你一道,在外面东飘西**地干革命工作么?”
周炳从心里面笑出来道:“哈哈!老郑,你瞧天下事真有这么巧:你扛了二十年活儿,还没有成家,还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过;我为革命飘**了二十年,也是一点成就都没有,也跟你一样,还没有成家呢。咱俩都可以说,白白熬了这么二十年,什么也没有捞着,怎么能不令人一看见月亮就愁上加愁呢!”
郑得志叫他深深地打动了,就问心有愧地说道:“老周,你觉着咱们王庄的土改,真是没有出路了不是?”
周炳同意道:“对,我觉着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了。”
这样子,他们两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慢,走走停停,在清澈的月色底下沉思起来。郑得志心里面明白,周炳是为他们这些穷哥们儿谋幸福来的。他深深地敬重这么一个革命同志。他觉着自己应该义不容辞地说几句话来安慰他,又想不起到底应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他才想出这么一句既像安慰周炳,又像替自己解释的话来道:
“老周,你有所不知:在华北农村里面,你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我们姓郑的人丁单薄,是小姓人家,知道的事情很少。即便知道一星半点,也不敢随口乱说。总之,我们不敢得罪村子里面的大姓人家。”
周炳纠正他道:“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在这个村子里,你自然是一个小姓。你忘了,你虽然姓郑,却是一个党员。在全中国里面,你姓共,可算得上一个大姓呵!村子里的大姓比起整个党来,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郑得志笑道:“话虽然这么说,实际情况却没有这么简单。在党内,有人干着正确的事情,有人却干着错误的事情,不见得一碰着好事,大家就一拥而上抢着干。你说,不是这样的么?我的话不在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