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炳留心观察郑得志:看他的脸孔,看他的全身,看他的一举一动,揣摩他所说的“有人干着正确的事情,有人却干着错误的事情”是否真有所指。观察来、观察去,也还得不到什么结果。他等待郑得志往下说,郑得志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周炳将手搭在郑得志的肩膀上,和他非常亲密地并排儿走着,说道:“老郑,你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每一个人都按照他自己认为正确的思想办事。谁正确,谁错误,就要看他马克思列宁主义水平的高低,看他是不是符合党的政策,看他是不是符合革命的实际,不能一概而论了。”
郑得志抬起头来,望着月亮,好像他正在仔细照着一面镜子,对镜子里面的自己喃喃自语道:“姓郑的,这你就不行了。你哪里有这样的水平呢?这个道理说起来是太玄了。”
周炳用手使劲摁着他的粗壮有力的肩膀,笑道:“这个道理,说它玄,也许有点玄;说它具体,也非常具体;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情嘛。”说完以后,两个人就非常融洽地哈哈大笑起来。
月亮明晃晃地给他们领着路,四野寂静,没有一点声响。他们已经慢步走过了那片玉米地,快要走进南王庄了。郑得志的身体紧紧地挨着周炳,经过再三再四的反复思量,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道:
“我说老周呀,你也不必灰心丧气。其实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咱们王庄里许多人都明明知道,这儿的土改不是没有一点油水。有许多话,大家不愿意说,只管闭上嘴巴等着瞧,盼望别人替他们说出来。你要问我的实情,实情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带一带,大家跟着噼里啪啦地就都说了。你相信我的话么?”
周炳非常相信他。不只相信,并且为他这番话着实感到欢欣鼓舞。他心里面想,等了这么一百天,终于等出郑得志说了这么一句话,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成功。他一声不吭,努力控制自己,不催逼他,不盘问他,不惊动他,怕自己有一句半句话说重了,那冒出地面的苗头又会缩回泥土里面去。等了半天,见郑得志仍然没有开口,周炳就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不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么?许多知情的人都不开口,不出马,叫我们从外面来的人,不知道村里面的底细,应该怎么办才好呢?”听见这句话,郑得志突然站住,不往前走。周炳赶快把自己的手缩回来,也在一旁站着不动,恭恭敬敬地等候郑得志,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不一会儿,郑得志说话了。他先用脚轻轻擦着地上的人影儿,然后满腔热情地说道:“大家不愿意说话,你猜是什么缘故?天理良心!——看见你们从老远的州州府府跑到我们庄子上来,为大家翻身昼夜不停地忙着,却忙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哪个不心疼呢?哪个不思算把心里面的话全都往外倒,一来帮助你们把工作做好,二来也为了我们大家赶快翻身出头呢?无奈大家又看得出来,你们工作组有自己那么一套章程。这一套章程,恐怕你们进村子以前,早已准备好了。大家寻思土改队是上面派来的,有本事,也就跟着你们走,不便多说什么。往后你们相信谁,不相信谁,大家在一旁慢慢看清楚了,就更加不敢说话了。谁都担心把话说错了,惹得你们工作组不高兴,完了还要给自己惹上一身的麻烦。不是我对工作组有什么意见,我只想问你一句不知深浅的话:你们工作组能够考虑别人说的话么?除了你们相信的几个人以外,别的人说话,你们也愿意听么?”
周炳满心欢喜地反问道:“哪有这样的事儿?谁说的话我们不愿意听?”
郑榑志低声说道:“你愿意听。也许是这样的。你们的吴组长也愿意听么?恐怕他只愿意周炳问他道:“谁说的话他不愿意听呢?”
郑得志轻松地笑道:“王七婶呗。王七婶说的话,你们吴组长就不愿意听。”
周炳进一步追问他道:“老郑,你怎么知道吴生海不愿意听王七婶的话?”
郑得志把脚往地上一跺,有点愤慨地说道:“这还看不出来么?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你想想看,王七婶的话已经说出来好几天了,工怍组里有一点动静没有?提出来跟大家共同讨论过没有?这不是明摆着么?不是连三岁小孩也看得出来么?”周炳嘴里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佩服他的观察准确。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道:“王七婶这个人虽然不怎么的,她的话却不假。王三杠子的的确确应该划成富农。”周炳仍然不吭声,只是点点头,看他还有什么说的。他果然又往下说道:
“其实,像主三杠子这禅一类的富农,在村子里面有的是。多,我不敢说,可我想至少有其他两户,那光景跟王三杠子差不离儿。”
周炳大喜过望,更进一步追问道:“老郑,你说清楚点儿好不好?到底是哪两户人家?他们住在大王庄、北王庄,还是南王庄?他们姓什么、叫什么?他们一家有几口人?种多少地?雇多少工?”
果然不出周炳早先所料,经过他这么一追问,郑得志的话就完全缩回去了。他闭着他的大嘴巴,望着周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
周炳后悔自己逼得太紧,就改换语气道:“老郑,你不清楚,村子里还有别的什么人……”
郑得志用非常委婉的口气推辞道:“我们扛活儿的早出晚归,整天在东家那块地里来回转游。见的世面少,听的事情少,跟人来往也少。对村子里备家各户的底细,是知道得不多的。不过我琢磨,村子里每个入都知道有那么几户人家,问题只在他肯不肯讲出来罢了。你们在会上提出来,问问大家试试看。不然就在会外,你们挨家挨户去访一访,看他们都说些什么。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我平日听来的这些话,也许不是无中生有的胡说八道。”周炳见他不肯多说,也不便再往下问。两个人相跟着,踏着水银般的月亮,缓缓地走进南王庄村子里面去了“第二天绝早,周炳把这些经过,一股拢总地向支部书记胡杏汇报了。胡杏又马上找着吴生海,把周炳跟郑得志昨天晚上的谈话,一五一十地转告了他,并且加上说道:“老吴,咱们共事已经十年了,是老同事了。我的为人你是清清楚楚知道的。我想对你很不客气地说几句刺耳的话。你也是在革命阵营里长大的,相信你对于任何批评的意见,都听得下去。”
吴生海冷冷地说道:“你说吧,我在听着呢。”
胡杏激动得满脸通红,两手在空中来回不停地挥动着,说道:“老吴,你还看不出来么?根据郑得志提供的这些线索看起来,咱们王庄的土改是大有可为的!它应该轰轰烈烈,斗志昂扬!不应该这样懒懒散散,拖拖沓沓,死气沉沉!”
吴生海冷笑一声道:“想你平日文文静静,料不到你一下子变成这样感情冲动。你说具体一点,到底你打算怎么办?咱们这百日战果全给否定了,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胡杏逐渐恢复常态,嗤嗤地,憨笑地说道:“我的本意不是那么严重,也不想令你作难。我主张咱们开一个支部大会,好好地把进村以来,这一百天的工作检査一下,把所有存在的问题都整理出来,向县委报告一次。我还建议,咱们就划阶级的工作,好好地补一补课,把所有已经划出来的阶级重新复查一次,大张旗鼓地把那几户富农给划出来。老吴,你看我这些要求不过分吧?不会令你十分作难吧?”
吴生海果然十分作难,一时说不出话来。胡杏又说道:“老吴,你看我这个人就是能力差,往往把一句本来好听的话,说得有点难听,叫人听起来不舒服。”
吴生海说不。正相反,你把一句很难听的话说得非常好听。你说话的腔调,像是在唱歌一样。我能感觉出来,你的心地是非常善良的。话该怎么说好呢?我理解你所说的话——那里面包含着许多各种各样的……什么。总的精神就是一个……千言万语,无非要取消咱们这百日的成绩。这可不那么简单!”胡杏既温柔又坚定地替自己辩解道:“不。要说我否定咱们的百日成绩,不如说我想巩固咱们的百日成绩。划阶级划漏了三户富农,这不是把咱们的成绩一笔勾销了么?尽快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用们的成绩也就真正巩固了吴生海忽然想起了一个警句,就微笑地说道:“胡大姐,好我的胡大姐!你要知道:‘革命不是绣花。’就算有些缺点,也无伤大体嘛!”
胡杏跟着他的语气说道:“不错。工作有些缺点,克服了,也就无伤大体;克服不了,那就很可能损害大局了。”
吴生海用一种恳求的神气对胡杏说道:“大姐,不错,富农是要査的。就算真有这么回事儿,经过査对,当真査出来了,那又有什么呢?那也不能否定全局的成绩呀!”
听见吴生海这么说,胡杏当真生起气来了。她生气——睁大着眼睛,脸上仍然带着没有褪完的笑意,用发怒的嗓音说话。即使这样,那声音也不过比平常稍为粗了一点儿,令人丝毫感觉不到她是在发怒。她对吴生海直截了当地说道:“老吴,我以为你总会自己检査几句,你一句自我批评都没有。你自己当然知道:土地改革当中漏掉了富农,是一种什么性质。这只能说明整个土地改革运动,到头来是一锅夹生饭!后果非常严重,任何人都不能采取随随便便的态度对待它。”
吴生海感觉到胡杏的话里,带着一种强硬的东西,不好随便碰,就油腔滑调地说道:“至于么?有那么严重么?我看不见得吧。当然,土地改革里面所有的错误,我都应该承担责任,都应该做检讨。至于你把王庄的土改,说成是一锅夹生饭,这未免有点过分了吧?问理好像还没有那么严重吧?”
胡杏进一步加粗嗓门说道:“还不严重?你都准备开斗争会了!真正开起斗争会来,你叫谁跟谁斗争呢?你打算依靠富农去向地主进行斗争么?基本群众跟剥削阶级都没有划清界限,能够进行斗争么?斗争了一户小地主,却掩护了三户富农,广大农民能够彻底翻身么?能够在自己的土地土当家做主么?”
吴生海无可奈何地抵赖着说道:“大姐,你把问题看偏了,看得过于片面了,看得过于严重了。”
胡杏从矮凳子上面站立起来,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拍拍身上的尘土,走到吴生海的面前,好像要跟他告别的样子。她今天穿着一套深灰土布的列宁装,使她整个人显得格外端庄明快,在柔媚之中露出一副刚强坚韧的神气。她正经严肃地对吴生海说道:
“既然如此,咱们研究一下,找时间开个支部大会吧。你如果不把这里的情形,如实向县委反映,那就是存心瞒着上级,报喜不报忧。你不把全部真相对下面说清楚,要大家跟着你一味蛮干,将来出了大问题,你一个人承担得起么?你这样做,能够说得上对革命事业忠诚老实么?好了,你自己慢慢地斟酌斟酌吧,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