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后,他接到通知回莫斯科。夜晚,他在村苏维埃研究了最后一次工作后,被很多人送回家。
时间很晚了。皎洁的月亮从窗棂中探进头来,老主人沙弗牙还在等着他。一见面,她哭了,指着那张只有三只脚的小木桌说:“孩子,请用吧!”小木桌上放着一瓶牛奶,两个鸡蛋,三块黑面包和一碗红茶。那时苏联农村还穷。一年多来,他在这个小木桌上吃的不过是洋芋、黑面包、盐等三种食品。
“亲爱的沙弗牙,请你把这些东西者捡起来,明天送到合作社去。既然村民大会决议了,每户都要把所有的牛奶,鸡蛋交出去支援国家建设,我怎么可以吃呢?”
“亲爱的孩子,明天你就要走了”沙弗牙哭得更伤心了:“这一年多来,你给我们做了多少事?你就在我这里好好吃一顿吧!”
他将鸡蛋和牛奶放回橱柜中,坐在一个木墩上吃了黑面包喝了红茶。
“亲爱的沙弗牙,这茶里放有糖吧?糖是从哪里来的?”
“你就不要再问了,我只有这样一块糖。”
他感到有点伤心,赶忙站起来说:“晚安!”含泪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是由几十块木板搭成的,在牛栏旁边;床是由四块木板两张木凳搭成的。
早晨3点钟他就醒了,8点钟起床整理行李。还是来时那两只破旧的小箱,内装二件衬衣、裤子和一双袜子。与一年多前不同的是,衣物上增加了十多个补丁。
沙弗牙蹒跚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肥皂。她说:“你三个多月没用肥皂洗脸啦!”说着递过肥皂。
草屋外面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村民们给他开了个露天欢送会。村民们有的拿着苹果,有的拿着鸡蛋送他,村民们都含着惜别的泪。
石可夫村离火车站30公里。村民们预备了一辆三匹马拉的马车,这在俄国农村是最隆重的礼节。
老妈妈沙弗牙和他抱头痛哭。
“驾!”车夫扬起了鞭子,在乡间碎石公路上,三匹马扬开了蹄子。
太阳升起来了,金晃晃的。回头望去,石可夫村渐渐远去。村民们还在招手。沙弗牙站在她的草屋前,向他挥动着手中的头巾。
第二年,1933年夏天,他回石可夫村去看沙弗牙,可老妈妈已去世两个多月了。他悲痛万分,买了束鲜花,恭恭敬敬放在老人墓前。
1936底的“西安事变”后,蒋介石与苏联的紧张关系开始解冻。周恩来通过中共驻莫斯科代表,把蒋介石思子之情转告了斯大林。
他突然接到了通知,说斯大林召见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了克里姆林宫,被引到接见厅,刚坐在沙发上。门开处,斯大林缓步走了出来,他赶忙站起。斯大林坐在沙发上,右腿架在左腿上,嘴上叼着大烟斗,很是威严。斯大林询问了一些他在苏联学习和工作的情况,以及对苏维埃社会主义的感想。最后,斯大林才点出正题,说是根据他父亲蒋介石的愿望和请求,苏联政府允许他回国。
他带着妻子到了杭州等了半个月,蒋介石还在生他的气,不见他,使他很尴尬。陈布雷劝蒋介石:“总裁明察秋毫,经国在俄国说的那些话,写的那些文章,实在是身不由已!”蒋介石这才传见他。
父子相见安排在西湖畔的“西冷饭店”。按照中国的旧礼教,他双膝跪下,叫了声“爹爹”眼圈就红了。父亲赶忙叫他起来,也不禁老泪长淌。蒋介石终久脱不掉军人气,过了些时日对他进行详细考察后,要蒋经国回家乡溪口闭门读书,并指派北洋军阀徐世铮的儿子、曾作过江苏省教育厅厅长的政学系少壮派徐道邻为蒋经国的老师,辅导他学习中国的程朱理学。
就要见到母亲了,就要回故乡了,他心中无比激动。母亲是小脚,又没有读过书。蒋介石成了显赫人物后,就把她冷落了,又娶了两个妾。一个叫姚诚,蒋纬国就是她抚养大的,后来跟蒋纬国去了台湾。另一个叫陈洁如,高中毕业,年轻漂亮,早期蒋介石出现在交际场合都是她陪同。她最后没有去台湾,1949年新中国诞生后,她是上海市政协委员,后来去了香港定居。姚、陈二人因为都没有与蒋介石办埋过正式结婚手续,因此后来蒋介石与宋美龄结婚时,蒋介石登报宣布解除婚姻关系的只有毛福梅一人。
毛福梅与蒋介石解除婚姻关系后没有离开蒋家,她心情苦闭,万念俱灰,天天念佛,与她相处很好的婆婆王采玉也念佛。溪口有个大摩诃殿,是她们婆媳的礼佛所在。
蒋经国携妻带子回到溪口。放眼望去,家乡变了。家乡因父亲的发迹而发生了巨大变化。钢筋水泥的西式洋楼同古色古香、红墙黄瓦的佛教寺庙相互交织,回环曲折地隐映在团团翠绿之中,小镇畔的小河河水还是那样清澈。家乡显得悠雅而恬静。
蒋经国进到家,一眼就看见堂屋上坐着母亲和一个与母亲年龄相仿的中年妇女。原来母亲是想试试他的眼力,看看已离家12年,离家时还是个少年的蒋经国还能不能认出谁是他的母亲。蒋经国一眼就认出了母亲,趋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叫了声“妈妈,我回来了。”让母亲惊喜莫名,一时疑为梦中。母亲喜得浑身颤栗,扑上去紧紧抱着儿子。母子两人失声痛哭。母亲边哭边说:“娘天天吃斋念佛,就是盼你回来。你终于回来了,你是娘念佛念回来的……”
蒋方良到家后,第二天就下厨帮忙,母亲很喜欢勤劳朴素的俄国媳妇。
以后,蒋经国到赣南地区当了专员。生活安定了,他曾多次要接母亲去赣南共享天伦之乐,可是老太太都拒绝了,因为故土难离。最后一次,他和方良、孩子们一齐跪下来,他流着泪说:“妈妈,奶奶已经过世了,留你老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家,我们不放心。请跟我们走吧,你老再不答应跟我们走,我们就跪在你老的面前不起来。”
没有办法,老太太只好答应了。起程前夕,村里人知道了,在那个早晨,大家不约而同地来在丰镐房大院里,一齐跪下来,情真意切地恳请毛太夫人留下来。乡亲们对她很有感情。多年来,她对乡亲们都有照顾,出钱在乡里修了所“武岭学校”,族人子弟都可以免费入学;还办了个乡村医院,族人也可以免费去医院就医……
老太太是个性情中人,本来就舍不得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现在见乡亲们如此挽留自己,就决定不走了。她对蒋经国说:“儿呀,有这么多乡亲们和我在一起,娘不孤单,娘不走了。你在外面多为大家做点好事,也就算尽孝了。娘在家里吃斋念佛,求菩萨好好保佑你。”并当着众人发誓“永不离乡。”蒋经国只好由着娘了。
1939年秋天。日机轰炸奉化一带,娘被日本飞机炸死了。蒋经国得知消息,悲痛欲绝,立即赶回老家奔丧。他长跪在母亲灵前,眼泪长淌,恨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在母亲遗体安葬的摩诃殿前,她饮泣写下“以血还血”四个大字作为母亲的碑文。
这时,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将思绪走得很远的蒋经国唤回到现实中来。
“时间过得真快呀!”蒋介石不无惆怅地说:“当年,我在峨眉山创办军官训练团时,住在红珠山别墅四号楼,那里有副对联,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说着一字一句背诵起来:“‘千里江山开画本,满朝烟雨入诗情’,那是一个多么美妙、空灵的境界呀。我想,你母亲生平追求的不外就是这样的境界吧!峨眉山的起点是报国寺。”蒋介石的神情有些凝重,思绪明显宕了开去:“这是康熙皇帝赐的名。这是康熙为了调解当时各教派之间的矛盾,勉以‘三教归一,共同报国’之意。结果康熙是如愿以偿了。经国!”他忽然神情专注地看着儿子,“你看,四川三巨头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与我们有同心报国之意吗?”
蒋经国这才明白,原来父亲还是一心挂牵着时局,一刻也没有闲着;他人现在虽在青城山,心却留在成都,留在他的川西决战上。
“刘、邓、潘总不致于降共吧?”蒋经国思索着说:“他们当初都打过红军,双手都沾满了共产党员人的鲜血,共产党人能要这几个老军阀吗?”
“不,有可能。”蒋介石说:“共产党不比一般的党。毛泽东把他的军队,共产的领导的和统一战线归纳为战胜我们的‘三大法宝’。他的目的是为了打倒我们。为了这个目的,毛泽东是什么人都可以原谅的。我们中,有许多人不就这样被统过去了?这是毛泽东的高明之处,我们行千万不可大意啊,大意失荆州!”
“报告!”突然,侍卫长俞济时站到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急电,神情有些紧张。
“什么事?”蒋介石情知不妙,翻身站起,接过急电一看,神色大变,喃喃语:“真是不出我所料!”
蒋经国从父亲手中接过急电一看,是顾祝同、胡宗南联名发来的,说是刘、邓、潘拒绝合作。而且更为严重的是,据各方面情反映,这几个人与共产党暗中接触频繁,似有不轨之意。
“下山!”蒋介石抓起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拄,脸上杀气腾腾,上山半天来的好兴致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