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袭。”刘进忠不假思索,手指地图:“杨展欺我不善水战,我偏要在这月黑风高夜下水,末将愿带一彪精锐乘小船趁夜从下游那一派汪洋中过到对岸,从南河上岸,给他来个突然袭击……”张献忠的眼睛亮了,捋着胡子的手突然不动。张献忠准备调兵遣将了。他对兵部尚书江鼎镇挥了挥手:“你去吧!”像吆狗似地将江鼎镇吆了出去。可怜的兵部尚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向皇上行礼如仪,躬身而退。
天亮前的古镇五津,似乎扣在了一口黑锅里,万籁俱寂。其实,这是一种假象,就在这个时候,两方都在紧张运作。最先一束通红的火光在五津镇上“砰!”地升起,杨展派来的偷袭水军,带着油纸包着的火薪、硫磺等等,趁夜蹈水而来,向停泊在江边排列整齐的巨艟发起火攻。江上正在起风。最先起火的巨艟,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让上百艘巨艟,一下腾起大火。江对岸无数只小飞燕,由杨展亲自带领,像无数枝利箭,嗖嗖地射过江来。可是,上了岸的杨展惊讶不已,预想中火光熊熊,西军人仰马翻,哭爹叫娘,纷纷扑向水中的场面没有出现。那些巨艟上根本就没有人。与此同时,他的背后县城中却着了火,浓烈的火光从自己的老巢中冲天而起。就在杨展惊惧万分,暗叫不好时,只听前面一声号炮,江岸上燃起无数火把,将个江天照得通明。成千上万的西军前后围来,当中骑在一匹乌龙驹上,一手拿着银枪,一手捋着胡须的不是张献忠是谁?
“杨展,你前番侥幸从我刀下逃出,这回看你往哪里逃。你自以为聪明绝世,哪知我已派军抄了你的窝子,中了我的计。此番,这里就是的葬身地,看枪!”张献忠说着,放马挺枪而来。陆路上,杨展哪是张献忠对手。幸好他带在身边的都是亲兵亲将,纷纷上前,挥刀架戟挺盾,拼死替他抵挡一阵。西军缩小包围圈,向泅过江来的杨展军扑来,一阵刀砍枪戮,惨叫声声。猝不及防的杨展军被西军砍了个滚瓜切菜,沙滩上,江水里都是尸体、血迹。杨展在亲信的拼死保卫下,且战且退,退到江边,一个猛子扎进江里,算是捡了一条命。
天亮了。西军大胜,杨展大败,他所率领的三万人马,折损大半,没有死的,都沿川藏线向西落荒而逃;深怕西军追来,一路上风声鹤戾,恨爹妈少给自己生了一双腿。他们一直逃到离新津几十里路外的邛崃城中才松了口气。新津城被奇袭得手的刘进忠占领,朱奉伊被俘。中午时分,张献忠乘着他那艘船头上彩绘着一只斑斓猛虎的帅船,带着江鼎镇和众多将领,鼓浪回来。帅船两边,一艘艘巨艟在江上一字排开,像大雁亮开的双翅。
朱奉伊是在县城后面的较场坝被张献忠公开处斩的。是时,上万名新津居民被西兵押来,观看朱奉伊被公审、处死。较场四周,持刀持戈的西军林立,神情警惕地监视着场中情景。当张献忠在刘进忠、江鼎镇等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起来的台子时。一片肃然中,已被打得皮开肉绽、披头散发,五花大绑的朱奉伊被两个手持大砍刀的西军,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台去,他们喝令他在张献忠面前下跪。朱奉伊犟,不肯下跪,被两个军中刽子手踢来跪下去。
“朱奉伊!”张献忠指着五花大绑,跪在前面的朱奉伊恨声说:“你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怎么样,你还是没有逃过老子的手板心吧?看你今天还有什么说的?”
朱奉伊缓缓抬起头来,用一双十分仇恨的鼓眼睛,猛然看定高踞其上的张献忠,哑声质问:“张贼,我问你,你想当皇帝,攻入成都,杀了蜀王,情有可原。可为什么你却要对我们这些吃口闲饭的朱氏族人穷追不舍,斩草除根?纵然我们这些朱氏族人被你杀,也认了。为什么你连我们的妇孺小儿也不放过?纵然因大慈寺鉴明法师救了我,你可以不放过他,杀了他,为什么连寺中数百僧众都一起株杀?你嗜杀成性,你这个恶徒!天理不容!”
张献忠以手拂髯仰天大笑。“骂得好,骂得妙,再来一个要不要?”他说:“我原想一刀结果了你,没有想到你如此巧舌如簧,今天我给你个凌迟处死,让你说个够!”两个手执雪亮鬼头大刀的刽子手会意,换过锋利的小刀,在朱奉伊不断叫骂声中,剥开他的衣服,左一刀右一刀地割下去,地上鲜血长淌。“张、张贼!”每割一刀,朱奉伊都痛得浑身剧烈地抖动,他一边长嗥,一边骂不绝口:“今天,你,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我朱奉伊死在阴间,也要变成厉鬼,来,来提拿你。”
那份惨酷,让较场坝上黑压压的人群惊惧得像风中残叶抖索不已,有的当场吓晕了过去。
“张献忠,你,你不得好死!”随着朱奉伊这声凄厉的惨叫,被剥杀得像条花猪的他终于“扑咚!”一声栽倒在地,没有了生息。一个刽子手上前,用足狠劲踢了他一下,再蹲下去,伸手在他鼻子上摸了一下,上前向张献忠秉报:“皇上,朱奉伊死了。”
“死了,也不准任何人收尸,任由他摆在这里,让野狗撕扯。”张献忠当即下旨。
下午,张献忠对新津驻军作了些布置后,胜利班师回朝。
三天后,黄昏时分,约有一哨西军将校骑着马,蹄声嗒嗒地前后簇拥着两辆带篷马车不紧不慢地出了成都簸箕街,朝北大门而去。看得出来,这一行人车是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他们在马鞍上馱了行囊、干粮,堆得像小山一样。刘进忠阴沉着脸,带着他的文案保策士,骑着马走在前头。刘进忠在成都是有公馆的,以往因为军情不时变化,西王调遣频繁,他动却家不动,家眷不动。而这次,他将家彻底搬走,搬去他任新职的广元门户朝天关。他下定决心,这次走,就再不回来了。
新津打败杨展,刘进忠居功至伟。但大西皇帝张献忠班师回朝后,对他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下令让全军参战将士放开肚子吃了两天饱饭。盛大的庆功宴上,汪兆麟和他的一帮亲信为大西皇帝频频举杯,用尽天下最美,也是最无耻的词汇,对张献忠及他御驾亲征取得的新津大捷吹得天花乱坠,将张献忠捧上了天。大西皇帝却也是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子,捋着胡子,一杯杯地朝他那没有底的肚子倒进美酒,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知天下有多大,唯我独尊,却将刘进忠冷在一边。接着,张献忠降旨,调刘进忠去广元前线替孙可旺打头阵,镇守在最前线,也是最危险的朝天关。官职仍是都督,一动不动。这时,刘进忠在心中暗暗不平,极为气愤的同时,也暗暗庆幸。“鲤鱼脱了金钩钓,摇头摆尾不再来。”至于他今后的路怎么走,已然胸中有数。
沿街而去,整个成都更为箫条,到处关门低户,行人寥寥。即便遇见几个居民,也无不面带菜色,看到他们一行人车,赶紧躲在屋檐下,转角处,低头让路,满面惊惧。过了簸箕街更是路断人稀。年前他刚进成都时,尽管当时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伤痕,但街市比现在繁华得多,人也比现在多得多。也就是月前,他由川北调到成都领受训练、率领水军任务,准备随西王御驾亲征时,当时的成都,也比现在有人气。而现在的成都,在严重的饥谨和动辄遭到屠杀的双面刀刃威胁下,人口每天都在锐减,简直成了一座死城。虽然这次打败了杨展,大西政权暂时躲过一劫。但是,像这样下去,张献忠一味迷信武力,平时躲在深宫,云里雾里,朝中奸臣当道,全川百姓民不聊生,而强大的清军犹如泰山压顶,正向四川压来,这样的政权还能维护多久呢!
就在刘进忠骑在他的青骢大走马上,一路沉思时,两个守门的军士挡着他的人车,要他们出示东院(东阁大学士汪兆麟府第的简称)下发的路条,才准出城。
“你们不认识我们吗,我们是刘进忠将军的人!”骑在一匹大青骡上的文案保策士,阴着脸问两个守城的兵。守城的是桐城汪勾四营。总兵汪勾四,是汪兆麟的同乡,也是汪兆麟的亲信。保策士的语气显然是不满的,也是诘难的。保策士是大西政权成立之初,张献忠听从王志贤的建议,在全川吸收了一大批秀才、举人时吸收进来的,五十来岁,川北人,秀才出身,头戴方巾,身穿青布长衫,身子骨单落漙,一张寡骨脸上有双见微知著的细眼睛,尖尖的下巴上飘三绺疏须,皮肤腊黄,善于策划,深得刘进忠信任。
汪营两个守兵毫不通融。刘进忠气极了,但竭力忍着气,他要看汪兆麟的人如何霸道。
“这是堂堂刘进忠将军!”保策士没有办法了,将手向驻马在后的刘进忠指了指:“刘将军领了皇帝御旨由此出城,耽误了军情,你两个吃罪得起吗?”
“是谁在城楼下大声武气吵闹?”人还没有到,声音先到了。话刚落音,汪勾四一手按着飘着红缨的剑把,像个螃蟹,大摇大摆地从城楼下走出来了。两个守城的兵,赶紧向他打拱作揖,报告原委。
“嗨,你两个的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吗!”汪勾四一见刘进忠,对两个守城兵一阵臭骂,他那张紫酱色的四方脸上鼓着一双赖哈蟆似的眼睛,看定刘进忠一阵阴笑:“这不就是全军上下都知道的刘将军嘛!你们不知道?放行!”两扇城门“轰然!”一声洞开,蹄声嗒嗒,车声辚辚,刘进忠一行刚刚出了城,背后轰地传来了一阵枭笑声。
“真是狗仗人势!”出了城,上了官道,保策士策马跟上来对刘进忠如此说,愤愤不平。
骑在马上的刘进忠看着远方,一笑,仍然没有说话。
“将军!”保策士不依不饶:“我为你打抱不平!属下大胆说一句,新津一战,打败杨展,大西得以扭转颓势,将军居功至伟,为什么西皇却是无动于衷,不提拔将军,尽去信任、重用汪兆麟那帮小人?将军上前线,还遭到如此屑小讥刺!?”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刘进忠只是这样说了一句。“驾!”随即他将牙关一咬,双脚在马肚子上猛地一叩。“笃笃笃!”坐下青驄骏马立刻扬起碗大的四蹄,一溜烟向前跑去。保策士看着远去的刘进忠身影,山羊似的瘦脸上,漾起一丝似有所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