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叹中,到家了。他没有急着让两个仆人前去敲门,而是抬起头来,久久地打量自已的家。两扇黑漆大门紧闭,原先那面悬挂在门楣上,前明时期由祖宗挣来的,皇上御赐的,标志着江家光荣的鎸刻着诗礼传家四个具有古韵篆字的金匾,为怕惹祸,早就摘下来了。门前,两蹲石狮子前的两株粗大的银杏树在寒风中哆嗦,高墙深院中没有一丝生气。兵部尚书家原是广有田产,又是世家,在顺庆可谓名门。前些年他在家时,每天进出皆鸿儒,谈笑无白丁,家中客人多,开的流水席。而自从他到成都去后,家中先是父亲仙逝,现是母亲仙逝,处此乱世,家中门庭又单。偌大的一个家中,只住了哥、嫂和一个未成年侄女三人,现在哥哥也重病在床。他要秋儿前去敲门。随即,门稀开了一条缝。白发苍苍的老仆,从门缝中吓稀稀地探出头来,看见是江鼎镇,露出笑脸,沿袭着家中的称呼:“啊,是二少爷回来了!”说着,吱呀一声开了两扇多日未开的黑漆大门,将他们主仆三人让了进去。
嫂子、侄女闻讯迎了出来,双方致礼后,她们带兵部尚书穿廓过檐,去中间院中正房探望了重病在床,骨瘦如柴的哥哥,说了些体己话;再去灵堂对着老母遗像叩拜,泣诉些不孝儿回来迟了的话。家中原先好几个丫环,现在因吃粮困难,都打发走了,只留了一个叫冬妹的。嫂子吩咐冬妹烧了水,让江鼎镇洗了,再找出一套他在家时穿过的衣服让他换上。这样,他着一件湖蓝圆领丝棉袍,腰系一条紫色丝绦,戴一顶七成新元青贡缎折角巾,前边缀一块长方形轻碧汉玉,当年在家时风流倜傥的风彩就回来了。中午饭是由嫂子、侄女陪着吃的。原先食不厌精的江家,现在也到了捉襟见肘的境地。能干的嫂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让江鼎镇吃上碗干白饭,而她和女儿吃的都是掺有苕菜的饭。看着家中这副样子,听嫂子谈起顺庆的饥荒,白米干饭包在嘴里吞不下去。
因为陡然增添了江鼎镇和他带回来的两个仆人,原先冰窖似的家中顿时有了些活气。甚至连他下午去看哥哥,勉强喝了点稀粥的哥哥,也因为他的回来病情明显减轻了许多,可以坐起来同他说话了。他告诉哥哥,他这次回来,压根就没有想再回成都。他要以家中双母双亡为由,向皇帝请长假。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身穿孝服的兵部尚书在灵堂单独为母亲守灵。灵堂设在堂屋里。如同一般有钱的大户人家一样,江鼎镇家是三进套院,高墙深院。堂屋在中院一排明三暗五的正房中间,雕龙刻凤的木质窗棂上禙糊的是雪白绵软的夹江宣纸。和平年月里,堂屋正中设着神龛。神龛上供一尊袒胸露腹,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神龛前有一张铺着红布的供桌,桌上红烛长明,供果天天换新鲜的。逢年过节上全鸡、猪头。供桌两边,摆一排四张黑漆太师椅,两张太师椅之间有一张茶几,终年四季擦得锃亮。母亲信佛,堂屋里一早一晚都响着磕磕的木鱼声、清亮的敲罄声和母亲轻轻的拜佛声。而今,这些熟悉的、让人感到特别亲切、温暖的声响犹在耳,然而,母亲已经不在了。堂屋变成了灵堂,神龛上的弥勒佛撤去,换上了慈母遗像。已去了天国的母亲,就睡在旁边暗影中那口两头翘的金线走边楠木黑棺材里。此时此刻,孤坐堂前,看着母亲的遗像,陪着睡进了棺材的母亲,回想起若干过去了的、甚至儿时和哥哥第一次跪在神龛前敬神时的情景,栩栩如生。那是多么让人怀念,多么温暖的岁月啊!
万籁俱寂中,供桌上的那只大红腊烛,随着从门缝里灌进的冷风摇摇曳曳,烛泪不断往下滴。他觉得,那摇曳的烛光就是母亲看着自己的眼睛,那一颗颗往下滴的烛泪就是母亲的眼泪,思前虑后,让他倍感凄清和人世的无常。思想上猛然一惊,想起了日前刘进忠临别成都,去广元前线朝天关赴任前夕,突然去他家拜访和说的那一番话,身上不禁打了一个激凌。毫无疑问,对张献忠、汪兆麟仇恨在心,忍无可忍的大将刘进忠,这次要借地缘优势降清。他由此清晰地听到大西国崩溃前发出的可怕的吱吱呀呀声,刘进忠即将敲响的大西国丧钟声。他不知道,在大西国的崩溃中,身不由已的他,最终命运如何?自己能否借着这次回家奔丧,逃过劫难呢?
“二爷!”他猛然被门外的一声喊从沉思中惊醒,是秋儿在叫他,在家里,他吩咐下人,都叫他二爷,这样亲切些,也有种让人留恋的家庭意味。
“有事吗,秋儿?”他问。
“有一个叫张之的书生来拜见你。”秋儿隔着门帘说:“他说他是你的学生。”
“啊?”江鼎镇有些激动,赶紧吩咐:“你快请他进来。”
张之是江鼎镇最喜欢的一个门生,多日不见。他江鼎镇这次回来,不仅没有一个人迎接,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像驾了地遁,无一人上门。得知张之来看他,十分高兴。长夜难熬,心中孤寂,能有一个喜欢的门生上门作长夜谈,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他刚刚站了起来,门开了,张之站在自己面前。原来文质彬彬,眉清目秀,二十来岁的张之,全无往日的富家公子气,显得很落魄,霜打了似的。他向老师问安,作拱打揖。江鼎镇又是一阵心惊,他让张之坐,让秋儿给张之上了茶,秋儿出去时,替他们轻轻拉上了门。好一阵,江鼎镇看着落魄的张之,猜测着其中的原因。张家是顺庆有名的殷实户,家有良田百亩,城里还有多家店铺,他又是家中独苗,弱冠之年就中了秀才。其聪颖,无可限量的前程,以及温文尔雅的风度,在顺庆城里让多少同龄人艳羡不已,也是富家子弟们的榜样。也因为此,作为顺庆城里的名人江鼎镇,当年,在张之来向他拜门时,素来不收学生的他,将张之收了,算是殊荣。不用说,张家送来的拜师礼相当丰厚,白花花银就是好几千两。第一次召见张之,也是在堂屋里,母亲也在。他为有张之这样一个弟子得意。
第一次站在面前的张之,简直就是从《红楼梦》中走出来的贾宝玉,少年英俊,明眸皓齿,穿着华贵得体。他第一次考张之,随口吟出一句诗,让张之对下句。那是冬天,下着雪。从堂屋里望出去,庭院上空彤云低垂,雪花下得挥挥洒洒的。江鼎镇故意来了一句实的、俗的:
天庭漏隙走盐粒
张之不假思索,马上接上:
玉宇梨花落纷纷。
“好!”江鼎镇不禁击掌赞叹,他想,能把一句很实在的,生活化的语言,意向很快转化、上升为很美、很空灵的诗句,说明张之确有才华,乳子可教也!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他相信,在他的着意栽培下,张之日后金榜题名,甚至被崇祯皇帝招为驸马也不是没有可能。霹雳一声,天翻地覆。以后发生的事,是众所周知的。
大西国建国伊始,缺少文人,尤其是有影响有声望的文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张献忠听从王志贤的建议,延揽大批文人入朝做官。他和龚完敬这样的当地名人,就在这样的浪潮裏胁中,离乡背景上成都入阁拜相的。以后,王志贤失宠失权,汪兆麟大权独揽,坏事做尽。汪兆麟怂恿张献忠以开科取士为名,逼迫全川士子上京应试,却布下罗网大开杀戒,至使成都百花潭畔笔砚成丘。一直关注着张之的江鼎镇注意到,两次会试,张之都没有来。为此,他暗暗为自己的门生赵旭庆幸,认为张之聪明,躲过了一劫。却又时时担心,张之会不会因为没有上京应试而遭到地方上严惩,因为这是抗旨。而现在张之好好地就在眼前,可见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百密一疏,山高皇帝远,什么事情都是有例外的。然而,张之却已大非昨日,衣衫破旧,瘦削的脸上形容苦凄,只是一举一动仍然彬彬有礼,右手胁下夹着一个什么小包。
“老师,这个年头,我没有什么好孝敬你的。”张之向远道回来奔丧的江鼎镇问了安,看老师注意丰他右手胁下夹着的小包,就拿了出来,双手捧着,很不好意思地放在茶几上,苦笑一下,欲言又止。这是给老师送的礼。
江鼎镇有几分明白,看张之放在茶几上的小包,用棕叶包得四四方方的。接过手中打开来,是几个白生生的米馍馍,再看张之一脸的菜色,他一切都明白了。“事情怎么到了这步?”江鼎镇问张之。瘦死的骆驼比马重。虽说顺庆同全川一样,都在闹饥荒,但张家不至于揭不开锅吧?
江鼎镇这一问,张之就嘤嘤哭了,哭得很小声很压抑,似乎深怕被什么人听见了似的。他已经猜到了几分,要张之慢慢说。张之止着了哭,却不说话,而是用目光环顾四周,怯怯的,意思是怕有人听壁脚。
江鼎镇一声长叹:“好端端的一个顺庆府,朗朗乾坤清平世界,却被一个应承祚搅乱得成了一个人间地狱,连话也不敢说了!”他要自己的学生,尽可以把心揣进胸腔子里去,现时就你我师生二人,寒夜苦长,张之你有话,尽管告诉老师。
张之告诉老师,原先镇守顺庆的是都督马元利,那时要好一些。最近因川北局势紧张,马元利奉命移驻遂宁,留副总兵应承祚驻守顺庆。应承祚据是东阁大学士汪兆麟一条线上的人,主政以来,秉承汪兆麟意志,胡作非为。这个人极其贪财,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我张之就是因为违命,没有上京应试,被应承祚狠命敲榨、拿捏。逼着我家交出上万两银,不然就要将我逮捕下狱至死。没有办法,家中只好咬着牙如数交银以求免罪。没有想到的是,应承祚是只大嘴巴鱼,吃人不吐骨头,没有个完。结果我家一次次被他敲榨、勒索。一直将我家的家产榨尽。在极度的忧伤、惊吓中,一年内,我年龄还并不算大的父母相继去世。而应承祚仍不放过我,要拿我是问。现在,我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在这个朋友处住两天,在那个朋友家留两宿。之所以夤夜来拜晤老师,一是十分想念老师,二是对老师回家受到冷遇,亲朋旧友一个个躲着,十分过意不去。说着看看江鼎镇,说我张之如今是戴罪潜逃之人,老师我也看着了,好好的,心愿了了。老师,你害不害怕?怕,我立即离去,不怕,就再坐一会?
听完张之这番话,大西国兵部尚书怒不可遏,拍案而起。他说:“张之,你没有错,更没有罪。你年前没有上成都应试是聪明之举。不然,头早丢了。张之你不在朝你不知道,大西国现在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张献忠虽说本怕残暴,但也不乏有爽直一面。坏就坏在汪兆麟一个人身上。早先,王志贤当政时,因王志贤当总能对张献忠循循善诱,使其抑恶扬善,因此张献忠也才有今天,得了四川,当上大西国皇帝;因此也才有后来的吴继善、我等入阁拜相。张献忠因为醋海风波,雷庭震怒之下,对王志贤动了宫刑。大西国由此命运陆沉。那鸡胸鹅背驴头马脸的安徽昔日死囚汪兆麟乘机掌政。上任伊始,结党营私,环事做尽。现在全川各地饥荒漫延,民不聊生,十室九空。重庆,复被曾英占去,杨展向成都步步进逼。而素称善战的孙可旺、刘文秀等四王,因人心丧尽,粮饷短缺,军事上也连连受挫。如今,满清已在北京建都,鞑子铁骑已经抵达广元前线。国势危如累卵。张献忠却看不到这一点,仍然迷信他手中尚有百万大军,广开战事,四处点火,八方冒烟;一如既往地诛大臣,从百姓口中夺食,杀人如同儿戏。我从成都回顺庆,一路走来,处处城乡凋蔽,路断人稀。原先的集镇大都毁于兵火,夜晚连投宿都困难,纵然有少许荒村野店,也是磷火明灭,满目惨然,如同走进了鬼域世界。”
兵部尚书原本是性情中人,在同病相怜的学生面前,敞开胸怀,一抒块累。在尽情地骂完了朝政后,他接着揭了顺庆副总兵应承诈的老底:“你以为这个应承诈是个什么好货?此人是陕西三原人氏。原来是李自成手下一名小卒,混得很不如意,后来改投到张献忠麾下,作了马元利的一个小校。东钻西钻,混到这个份上,如此而已!”
在大西国兵部尚书江鼎镇痛快淋漓地发泄完后,张之满怀希望地看着老师说:“老台阁德望甚著,未必就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应承诈在顺庆府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江鼎镇怔了一下。他看了看面前处境危险而满怀希望的张之,刚才因为痛快淋漓一抒块累而变得轻松起来的心情,复又沉重起来。他不由得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在灵堂里踱起步来。对日渐糜烂的朝政,对在顺庆为非作歹的小小一个副总兵应承诈,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同张之继续谈话的兴致也索然了。他在灵堂里来回踱步,那光景,很像是一个泽畔苦吟的诗人。
张之知趣,这就站起身来,向老师作别,神情慘然。江鼎镇于心不忍,但却是束手无策,这就无言地将学生送到灵堂门口。门开了,凄冷的寒夜里,师生拱手互道保重。江鼎镇叫来秋儿,替他送张之出门。目送着张之单薄的身影刚刚消逝在寒夜里,江鼎镇正要双手合上门来,忽听头上哗啦啦一阵瓦响。抬头循声望去,响声却又没了。江鼎镇合上了门,以为是猫在瓦上跑过,也没有在意。
两天后近午时分,在家服丧的兵部尚书江鼎镇忽见秋儿惊恐万状地,跌跌绊绊地从前院跑来。他正要向秋儿问话,只见两个身材高大,腰佩利剑的缇骑脚跟脚地来在了灵堂前,秋风黑脸地对他喝道:“江鼎镇,我等奉大西皇帝令,现捉拿你回西京。”
江鼎镇要两个缇骑出示皇帝圣旨,他们却不由分说,给江鼎镇上了脚链,正要推走。向来不在生人面前露面的嫂子,奉了重病在床的哥哥命,裙裾飘飘,惊慌失措地赶来了,她问两个缇骑:“我家兄弟是大西国兵部尚书,你等就这样说逮就逮了吗?”缇骑调过头去,做出不屑的样子,用手在江鼎镇背后猛地一推,说声“走!回成都,有话对你说!”江鼎镇就这样被两个缇骑推出江家大院,拥上了马,带走了。
两天后,当满身风尘,已不成人形的江鼎镇被带进西王宫保和殿时,正是群臣朝拜了西皇,下了早朝时分。张献忠高踞御椅上,满面秋霜。他的穿着仍然是往常那样,一件明黄色龙袍穿在身上,却没有穿上右边袖子,露出一截黄金软甲,而那把他须臾不离的宝刀,摆放在御案上。东阁大学士汪兆麟坐在堂前,看着被带进来的江鼎镇,脸上露出狞笑。一根红柱后,摆有一张桌子,桌后坐了一个小吏,已摊开本子,执笔在手,准备纪录。而两排禁卫军,从御案下排起,挺胸收腹,手执戈矛,一边四人。江鼎镇抢步来在西皇龙案前,跪下,三呼“西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葡伏在地,不敢抬头。
“江鼎镇,你知罪吗?”一阵沉默后,忽然间响起了张献忠那陕音很重的洪钟大嗓。兵部尚书头脑中嗡的一声,浑身一抖,未必自己一路上担心的事发作了?对自己突然被捕的原因,他一路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始终找不到原因。倏忽间,那晚上他送张之出门时,房上奇怪的的瓦响声在脑海中隆隆滚过……隔墙有耳。他想,未必是自己那晚只图痛快,骂朝廷的话被人听去告了密?如果是那样,自己那可是犯下了万恶不赦的死罪。但又想,可能不会,一定是应承祚那厮在其中搞鬼,他思想上尚存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