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皇上!”江鼎镇沉着应对:“臣日前得到皇上恩准,回顺庆老家奔丧,没有惊动任保何人,也没有同任何人有过接触。在家替老母守灵,深居简出。臣不知犯有何罪?请皇上明察。”说完,将头在地上叩得咚咚山响。
“哈哈哈!”张献忠仰头大笑,声震瓦屋,江鼎镇直觉心尖子发抖。他知道,张献忠的大笑分两种,一种笑,是发自内心的笑,笑声很爽。另一种笑,往往是气愤之极发出的冷笑,阴深、沉重,直寒到人的心里。张献忠刚刚发出就是第二种笑,这往往是要杀人的。江鼎镇浑身不禁颤抖起来。
“哼!”只听张献忠又是一声冷笑,说:“你没有见过任何人?”说着调头问汪兆麟:“那厮叫个什么名?”
“他的门生张之。”
江鼎镇只觉脑海中轰地一声,眼前一黑,当场吓昏了过去。
“来人呀!”张献忠懒得再问,发一声喊,一手捋定胡子,指着吓昏在地的汪鼎镇骂:“你们这些前明狗日的东西,跟咱就是不一条心。”随即吩咐两边一涌而上的禁卫军:“将他五花大绑,背插斩牌游街示众,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江鼎镇就是这样丢了命。临死前,他心中清楚,是汪兆麟从中作祟,但却没有弄明白究竟个中的原因。江鼎镇不知道,月前,汪兆麟向西王建议,鉴于目前政局不稳,人心叵测,为防微杜渐,由他秘密组建一支查事队,对朝中怀疑对象进行暗中跟踪、查讯。张献忠准。不想汪兆麟将他的查事队――这个特务组织搞得很庞大,不仅对官,也对民,象黑网一样迅速洒满全川。其侦缉手段之下作、阴狠,令人发指。江鼎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开西京回家奔丧之际,汪兆麟亲自指派了精干查事官一路跟着他,严密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那晚在家,他兴之所致,在自己所钟爱而又受了迫害的学生张之面前拍案而起,一吐心中多日怨气时所说的话,全被伏在房瓦上的查事官听了个一清二楚,记录在案。江鼎镇被问斩于成都菜市口时,张之以及跟了他多年的两个小厮――秋儿和董生也同时在老家顺庆问斩。他的哥哥得知噩讯,病情陡然加重,月后丢下妻女溘然而去。在顺庆曾经红级一时的江家就这样败了;张家更是绝了门。
冬天黑得早。入夜后的成都,一片漆黑,寂如坟场。座落在城市之东,锦江之畔的护国寺,随着夜幕的来到,暮鼓三通,在寒夜中隐隐传来,随即陷入了沉寂。红墙环绕中,那些桅角飞翘的重重殿宇,耸立在夜幕中,挂在桅上风铃随着夜风不时发出当当的鸣响。护国寺似乎在寒夜中神秘地潜行。披着袈裟的大禅师王志贤讲完经,从大雄宝殿下来,回到他的净室,开始做晚课。他趺坐在蒲团上,对着一盏孤灯开始静心打坐。闭着双眼,心中默念起金刚经,手中捻着佛珠,喃喃有声。今天,他心绪不宁,他极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引到佛的境界上去,营造出一种以往多次出现过的那种虚幻、美妙的境界。可是,今夜无论他作了多么大的努力,思想上闪过的都是些烦心的俗事。
他到峨眉仙山替大西皇帝祭过山神,昨天上午回来的。回来就听说江鼎镇午后三时问斩,大惊。立刻赶进宫里,希图张献忠刀下留人。江鼎镇、吴继善、龚完敬这些川内各地的名人都是他请来成都入阁拜相的。江鼎镇不来,是近乎绑架来成都的,中途还跳了一回水。这些人都是真正的读书人,为人难免迂执、清高一些。然而,个个都有真才实学,人品也好。但嫉贤妒能的汪兆麟当政后,怂恿张献忠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一个,这些人都快杀完了。大西王对他,表面上从来都是另眼相看的。得到通报,立刻就在自己的寝宫的书房里接见了他。
“大禅师沿途辛苦!”见到他,张献忠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背,让了座,要宫女上了茶点,说是:“有大禅师为我上峨眉祭了山神,托大禅师的福,我的大西国可能也就霉到顶了,来年会走运了吧!”说完,哈哈一笑,也不再问其它。只是一手摸着胡子,笑着,一只眼睁,一只眼睛在眼缝中很诡地看着他。张献忠知道他为什么来。
“陛下,江鼎镇杀不得。”时间紧急,救人要紧,他立即把话题摊明。至于江鼎镇如何杀不得,之间的原因,他说得头头是道。
“哎呀,我的大禅师,你咋不早一步来?”不待王志贤把话说完,张献忠摸着胡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叫一声:“魏协!”
“在,皇爷!”魏协闻声而到,跪在面前。
“你赶紧持我的令箭,骑马赶到菜市口,要斩官对江鼎镇刀下留人。”
“得令。”就在大内太监总管魏协叩头起身时,只听隔帘一声“报!”
张献忠喝一声进来,监斩官进来,向皇上三叩首后报:“江鼎镇已斩首!”
人头不是韭菜,割了又可以长起来。他王志贤当即好一阵心痛。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他当即向西皇痛陈当朝利蔽,并说了这去朝山一路上民生凋零惨况。张献忠用手一下一下地捋着胡子,看来王志贤的一番话对他有所触动,默了一阵。他叹了一口气对王志贤说,话说得也真诚:“俗话说得好,打虎要靠亲兄弟,上阵全靠父子兵。你我都是陕北老乡,毛根朋友,多年来,你给我提了许多醒,也帮了不少忙。咱老张,你是清楚的,打仗内行,治国外行。这一年多来,你不在我身边,我办了不少错事,也不知错在哪里。有时知道了,可是又晚了,就如今天杀江鼎镇。你还是回到我身边来吧?咱们两兄弟。哥子以往错了的事就过去了,以后重新来过!”他没有答应,只说以后随时奉召进宫而已,张献忠也不勉强。
“哗!”地一声,王志贤正想到这里,忽听房上一阵瓦响。王志贤是个久经战阵的将军,他听出房上有人,忽地站起,闪出屋外,循声望去,只见屋上有一黑影晃动,正要想跑。
“逆贼,哪里去?”王志贤的轻功是有名的,他运起轻功,一个旱地拔葱,跳上屋去,抢前一步,抡起右臂,猛地向那正要逃跑的逆贼颈项上用力一挥,似一把关大刀砍在黑衣人颈上。
“哎呀!”那黑衣人一声惨叫,被砍倒在房上,随即滚到地上。王志贤双脚一跳,轻轻着了地,他像拎死狗一样拎起黑衣人的衣领,拎进屋里,随手关上门,问:“你是谁,是谁派你来的,干什么?老实说,不然,我一掌毙了你!”窄衣箭袖的黑衣人跪在地上,叩头如搗蒜:“大禅师饶命。我只是查事队的一名队官,奉上司命,今夜来侦看大禅师你。”说着,详细地交待了查事队的由来、活动种种。
王志贤听了这才知道,大西国已有了这种类似明朝东厂、锦衣卫一类的特务组织。而明朝的东厂、锦衣卫虽然坏事做尽,声名狼藉,但毕竟还是公开的,大西的这个查事队却像是吸血的蝎子,是暗中进行的,更为卑鄙、齷龊。问及查事队的组织权机构?查事官说,他只知道由中军都督王尚礼掌管,背后还有什么官职更大的人提调,就不得而知了。他原是军中一名哨官,所有的查事队队员,都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干,待遇也要比军中高许多。京城中有查事队官兵共七百余人,全都是昼伏夜出。任务是,城中所有官署,军营,寺观一应都要查到云云。
王志贤猜到了,这支查事队八成是由汪兆麟提出,经献忠允许干起来的。他记下了这个查事官的姓名、牌号后,就将他放了。查事官千恩万谢去后,王志贤终究是气难平。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到了皇城指挥史兼中军都督王尚礼问个究竟。王尚礼对问及的事实,供认不讳。解释是:“万岁爷怕有奸人藏匿城内,分派查事官兵密查。”说到夜来密查到护国寺大禅师头上的事实,红脸汉子王尚礼扭怩一笑,解释:“我要下来查,看是谁派去的。去查护国寺,也只能查那些僧人,怎么如此混帐,查到了大禅师头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正说着,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查事官贸然闯了进来,显然是有什么事向王尚礼报告,猛然看到大禅师在这里,就退也不是,说也不是了。
王尚礼为了表明他与王志贤亲近,对这个长得獐头鼠目的查事官喝道:“有什么事,尽管说,大禅师不是外人。”獐头鼠目的查事官这就调过头去,喝一声:“带进来。”被押进来的是夫妻二人,都很年轻。獐头鼠目的查事官指着那男的,对王尚礼报告:“这是家住华兴正街的张裁缝。昨夜我伏在他家房顶上,只听他夫妻入房后,先是床板一阵嘎吱嘎吱乱响,然后是男的喘息声,女的呻吟声。接着两人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根本听不清。又过一阵,屋里响起妇人清亮的声音,说,‘睡吧,休要咸吃罗卜淡操心。百事不管,走路伸展。须知,京城里现在有查事队,谨防被那些专听壁脚的查事员听见,拉出去砍了头都不知是咋回事情’。然后,就没有了声音了。小的觉得不对,就从房上梭下来,在他家门前用白垩划了个圈。今晨去他家盘问他们昨夜说了些什么,他们根本就不承认,足见他们心虚。因此,小的将他们夫妻二人押来,当着大人盘问。”
“小民名叫张普,娶妻双流李氏。婚后三年无子,我们心中着急。她总是埋怨我将心思全用在了裁缝上,用在她身上太少。于是,年前我们开始夜夜恩爱,菩萨也求了,结果她还是没有身孕。昨夜她劝我娶她的妹妹为妾。说她妹子长得比她还水淋,年方二八,胸脯高,腰细,屁股翘,骨盆也大,是个生儿的好料。肥水不落外人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事情要抓紧……我们就说了这些,请大人明察。”
“放了吧!”王志贤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样对王尚礼说。王尚礼也是张献忠的老部属,职位比起王志贤来,原先小得多,对王志贤很尊敬。看王志贤这样说,卖了个面子,唬起脸对吓得打抖的张裁缝小夫妻两说:“还不快跪下谢大禅师?”
“谢大禅师!”裁缝小夫妻两一听有门,喜不自禁,赶紧齐唰唰跪在王志贤面前,王尚礼教训他们:“我原是想将你们扣下,待查清楚再说。既然大禅师替你们讲情,我就放你们回去。以后,你们要做那事就做那事,说话却不要悄悄眯瞇的。”说着,脸上挂起了几分**邪。王志贤一直看着王尚礼放了张裁缝小夫妻两出门,这才放心出了皇城指挥史兼中军都督王尚礼的府衙。当他心情沉重地沿着锦江走回护国寺去时,一路上看去,觉得成都比他半月前离开去峨眉,代大西皇上祭山神时,人还要少,还要箫条。在一条街口,他发现有三两个人,袖着手,神情惶然地在看一张刚贴上墙去的布告,不禁走上去看。布告是以皇城指挥史兼中军都督王尚礼名义颁布的,上写:“近日发现京城中有奸人攻忤朝政,与残明杨展里通外应,图谋不轨。对此奸人当格杀勿论,知情不报者,连座治罪……”
“梆梆梆!”正看间,忽然听见锣响。王志贤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大街上,一群西兵押来了一群十来个蓬头垢面的人,有绅有民,无不五花大绑,背上插着斩字牌。锣声一息,骑在后面马上的哨官,就一一数落着这些押去斩首者的罪行。而哨官数落的这些人的罪状,却是一律的牵强附会。不用说,这些被害者,都是查事队查出来的。就在这一行过去时,王志贤注意到,刚才看布告的几个居民,吓得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像寒风中飘落的枯叶。他不禁跺脚长叹,像这样下去,怎样得了啊?这样杀人如同儿戏,岂不是将全城人都杀光了!?他压抑不住心中的一腔义愤,又折回身去,进宫求见张献忠。大西皇帝这会儿由陈皇后陪着,在温暖如春的寝宫中一边听着宫女演奏细乐,一边吃着圆润雪白的合江荔枝。张献忠得知王志贤又来,要宦官直接将他带了进去,这次没有刚才那样客气,显然,王志贤刚才去王尚礼处插一杠子的事,张献忠知道了。
王志贤将刚才街上看到的一幕说了,不无担心地说:“只怕查事队这样搞下去,西京城中的人都要被杀光了。”
“要杀光了才好!”不意张献忠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缺,只缺粮食。杀了许多人,就省下许多粮食,军粮也就不缺了。天子脚下的奸细不杀不行,有多少杀多少。杀了,我也就睡得着觉了。”
王志贤只得向大西皇帝施礼,默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