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翁:要吃五两四钱三!
陈姑:那里吃得到这么多!
艄翁:不要把你吓坏喽,我还要吃五两烧酒,四个钱的清油煎三个钱的豆腐。
陈姑:这都算我的,你就走了嘛!
艄翁:哦,你好大方,算你的我也不吃。我是给你说着玩的,我吃过饭喽,我这就送你去追,一直追到临安,总是追得到的。我只收银三钱,不吃你的酒与饭。姑姑坐稳当,开船喽!
艄翁:姑姑,你这人真好,我要奉承你几句。
陈姑:你奉承我什么?
艄翁:姑姑生来一枝花,月里嫦娥你比她,此去会着相公面,恭喜你明年要生……
陈姑:生啥子?
艄翁:生个胖娃娃。
陈姑:嗨,你说些啥子啊!羞!说着用手掩着个大红脸……
在小小的戏台上,一个是多情秀丽的小尼姑陈妙常,一个是诙谐善良尽显川人本色的老艄翁。二人载歌载舞,妙语连珠。他们用各种身段、形态、语言尽情地展现人在船上,船行流急滩险的川江中;人、情、景相互交融的形形色色。
演得真好!委员长眉活眼笑。甫澄!他突然借题发挥。政治上的大人物都是这样,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他们当前要办的大事。
蒋介石笑道:有句话叫乐不思蜀。这是刘备的儿子,扶不起来后蜀主阿斗刘禅,最终亡国、被曹魏抓了俘虏,押去洛阳软禁,人家问他思不思蜀时说的。其实不思蜀是假的。蜀地太好,任何人入蜀都不想走。我也是!就不知你欢不欢迎?
来了!刘湘听到这一句,不由心中“咔噔!”一声。他不敢说不欢迎,也不想说欢迎。如果这样随口一句,说不定正中蒋介石下怀,他真就赖起不走了。于是,他给蒋介石挡回去,推说:委员长说笑话了。四川再好也好不过江南沿海一带。不是说嘛,上有天堂!
蒋介石也就不说了,一副注意看戏的样子,却不时注意坐在他们两边的刘湘的大将们。在即将开学的峨山军训团第一期上,他要挖四川王刘湘的墙脚,而首先就是要挖唐式遵、潘文华这两个刘湘最为倚重的大将。
唐式遵其实与刘湘、杨森都是四川陆军学堂第一期的学生,很能打仗,长相却不好。人长得矮胖,皮肢焦黄,绰号“唐瘟猪”。而有言,“面带猪相,心中了亮。”在刘湘多年的开疆扩土中,唐式遵一直是21军第一师师长,是刘湘的主将悍将。在“二刘”决战中,唐式遵是前敌总指挥,他本来已经将刘文辉雨城雅安国团团包围,就要他发起总攻,一鼓而下之时;雅安城中,刘文辉在收拾软细,准备逃往往康巴找一偏静喇嘛寺出家。而这时,甫帅急令唐式遵停止进攻收兵。甫帅不仅再次给了他幺伯一条生路,而且还保举他幺伯当上了西康省政府主席兼他的24军军长。蒋介石知道,为此,唐式遵是有看法的,背后发牢骚,甫帅总是顾念亲情,全不管弟兄们为他丢了多少条命……这就是一条挖他过来的缝隙!
而坐在另一边的潘文华,长相很文,戴副眼镜,其实生平最为坎坷蛮野有趣。潘文华最初因为家寒,很小上省,在成都的一家药铺当学陡。附近有个清兵营。他爱看清兵训练时翻杠架,觉得有趣,没有人时,他就去学。很快无师自通地在杠架上翻飞得风车车似的。一个清军下级军官发现了他,介绍他去吃粮投军。说是当兵可以不受师傅的气,有吃有穿,每月还可以领得一些碎银寄回家去,他欣然答应,就这样他当了清兵。很快,他在部队上就显示出才华,除了杠架翻得好,还会了轻功,他轻功很好,踰墙上房如履平地。不久,在全军打擂比赛会上得了个第一,得了金牌,是全军出了名的“潘鹞子”(鹞子是一种体形矫健,性格凶猛的猛禽)。
这以后,他被保送进四川陆军速成学堂,学习了一段时期。辛亥革命前,西藏叛乱,他随军进藏平叛。过后,全国形势乱得如一团乱麻,到了拉萨的川军,解散的解散,哗变的哗变。1913年,已经作了军官,率领一百多名士兵的潘文华,对时局极度失望,又不得原路返川,这就将所部的枪枝全部变卖,将钱分发给大家,每人得大洋60余元。听说印度好发财,他就闯了去试运气。不意发财无望,钱用得精光,只好同几个同伴经缅甸步行回国。一路之上,备尝艰辛,形同乞丏。途中遇到一队云南马帮,与之结伙翻越蛮荒的野人山。好容易翻越了野人山,走过中缅边界的一座原始森林时,见路边堆放着当地人砍伐的原木,年深日久,布满青苔,首尾衔接,长约三四里路。这天已到中午时分,他们将行军锅靠在一根粗大的原木上,升火做饭。不意,火点燃不久,那原木竟蠕动起来,锅也给掀翻,这才看清,这哪原木,竟是一条水桶般粗大的巨蟒。原来它头尾插在原木堆中,懒得动,时间久了,身上也长满了青苔,很容易被看成是一段原木。看这巨蟒蜿蜒爬走,潘文华等人面面相觑,惊叹莫名。倒是那些马帮见惯不惊,笑说,这蛇还不算大,前面不远处,死过一条比这还大的巨蟒,那才吓人,粗大得起码四五个人才抱得过来,几十丈长,至低限度是上千年的蟒蛇。蟒蛇尸体现已腐烂,方圆十余里内恶臭难闻,弄得我们这几年根本不敢从那里过。潘文华不信,非要马帮带他去看,果然是。巨蟒的皑皑骨架,七零八落地摆了七八里路长,仅肋刺便有碗口粗细,令人咋舌,毛骨悚然。
第二天上午,潘文华他们到达中国境内一个小县城,就此与马帮分手。这时,潘文华们盘缠已经用尽,仗着他们是打过仗的落难军人,便到县衙要求资助。好在县长是四川人,姓董名奢,听说了他们的经过,大为感动,设宴盛情招待。酒酣耳热之际,董县长听说了他们途遇巨蟒一事,说,那有什么稀奇的,就在你们看见的那已经死去,丢下骸骨的地方,我亲自处理过一桩事情,那才吓人。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董县长说:就在巨蟒留下骸骨利刺不远处,有一高崖,林木森然,崖高不过数丈,当地人称为升天崖,整天云遮雾障。叫人咋舌称奇的是,每有村人的鸡犬类小动物经过那里,便被一种神力吸引上崖。只要一吸上去,从此再无下落,而且还有村人的小孩被吸了上去不见了的事,让村人丧胆。消息报告上来,当时董县长刚刚到任,年轻气盛,极想为当地做些好事,留个好名,决心查个水落石出,这就当即带上二、三十名县衙前去察看。到了现场,嗅觉器官敏锐的董县长觉得气味不对,却又不知究竟。遂令差衙们将带来的多只鸡、兔等小动物用粗麻绳缚紧,放在崖下,而人全部隐入林中。少顷,只见被粗麻绳缚紧的鸡兔等,被崖上一股神奇的引力吸起,吸了上去。差衙们赶紧拔河似地将这些被粗麻绳缚紧的鸡兔等用力拉了回来,一看,这些小动物已经毙命,一身被又腥又腻呈白色粘溶液的东西糊满。董县长心中有数了,想来是什么异物隐身高崖上作祟,便命令精干差衙多人,带刀带枪,悄悄从后面山崖摸上去,砍树伐茅,披荆斩棘,待把那片高崖弄干净了,真相大白。原来是一巨蟒,头比方桌大,粗大的身肢蜿蜒而下,因体形太大,吃得太饱,因吃食容易,多年来没有动弹过一下,遍身布满泥土,青苔,茅草,早与山崖混为一体,倏忽间根本无法辩别。巨蟒呼出的气,在崖间萦绕,那些白日飞升的生灵,全被它呼了上去,生生吞进了肚里。董县长命令一神枪手攀上林中一高树,端枪对准巨蟒的头连发数枪,不意蛇皮太厚,根本打不进去,打去的子弹权且扣痒。也许多枪连击,打痛了蛇头,巨蟒吃力地抬起头,吸了一口长气,竟然把那神枪手也吸了去。董县长欺巨蟒太大,动弹不得,这就调县上保安部队运来几百斤炸药,从上到下,在巨蟒所伏之处,都埋设炸药包,并将这些炸药包串结起来,人躲到一、二里地处,说声点火!只见数米长的引线被点燃,火苗呼呼地蹿过去。然后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声巨响,爆炸时,连两三里外的大地都在震动。硝烟散尽,董县长带人上去一看,巨蟒被从高崖上炸下来,断成数截。
董县长挽留潘文华等人留下来在当地做事。潘文华等笑笑,谢绝县长好意。住了两天后,潘文华等人离去时,董县长送了他们盘缠并送他们一程。与董县长洒泪而别后,潘文华一行五人晓行夜宿,两天后到了四川境内盐源县,因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打算,就此分别。潘文华改走水路,乘船沿江而下,准备到宜宾,转成都。一路之上,观山望景,他思想上始终萦绕着临别前夜,董县长专门把他请到家中,关上门为他摸骨看相后说的一番话。董县长精通八卦阴阳。董县长说他有富贵相,而且此次由印度经缅甸回国,异地连见二巨蟒之遣骸,是非常人之举,这本身就说明,君将来有惊人之举,惊人造化。世界上当然没有不可解之事之物,但什么人什么事都有个定数。这些,都通过些异于常人的常事常物于以暗示。《儒林外史》中有一句话说得最好“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君如能将这些暗示、茫然,提升到有意识,从而因缘附会,积极进取,追随明主,必将成为人上之人……想到这里,他决心寻找明君,因缘附会,早日成才。
好事多磨。离“长江第一城”宜宾已经不远时,却在过一处水急滩险的老鴉滩时,船上艄公搬艄稍微迟缓,船撞礁石当即被咆哮的江水打成碎片。除潘文华因为身手敏捷抱着了一块木板侥幸逃生外,船上乘客大都葬身鱼腹。时序已是深秋,潘文华并不会水,被恶浪呛了好几口水,身上衣物全被冲光。他载浮载沉了三四十里,才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江边靠岸。踉踉跄跄走上岸来,这才发现身上有几处皮肉擦伤,并不打紧,麻烦的是赤身露体,狼狈万分,如此怎能见人!瘦骨嶙峋的他,用双手扪着私处,一路寻去。走了好几里,在一山凹处发现一户人家,柴门虚掩。他在门前芭蕉树上摘了两片蕉叶,遮住私处,大着胆子前去叫门。柴门开了,出来一位相貌清俊,十七八岁的村姑。一见他这模样,又羞又怕又气,赶紧退回家去,关上门。潘文华隔着柴扉,将自己之所以如此的由来,一五一十地诉说给了女子,请求帮助。女子这才轻启窗户,给他丢了一条农村老者穿的那种叫“反扫**”的大腰裤子出来,叫他穿上再说。女子说,父母都上街赶场去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同他照面多有不便,说着又给他递出一碗水、两个玉米粑粑。要他等在外面,有什么话,等她父母回来再说。潘文华连连致谢,在门外阶沿上一坐,狼吞虎咽起来。事后回忆起来,他说这是他一生中吃得最好的饮食。
村姑父母赶场回来,听他说了这一切,非常同情,老爹邀他进屋,正好那天赶场割了点肉,做了回锅肉请他,陪他喝了自家用包谷高梁酿的酒。当晚又留他在家宿。第二天,潘文华走时,老爹不仅给他指路,还送了他盘缠,感动得潘文华差点要给老爹跪下。世事匆匆。一心思念报答的潘文华过后才发现了自己的疏忽,忘了问老爹所住的村子是何村,老爹是何名,但深信自己找得到那个地方。潘文华在宜宾加入了刘湘的部队,约半年后就当了连长。他特别抽了一个专门的时间,备下厚礼,带了弁兵,一路寻去,问了所有可以问的人,却全然不得要领。人家都说,那一带非常荒凉,根本就没有人家。潘文华坚决不信,凭着记忆寻去,所有地形地貌,风景,与自己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可哪里有人家?只见那株葱绿茁壮的芭蕉树,在午后的阳光中摇曳着肥大的枝叶,似曾相识。这一切,让他感到恍惚,简直就是蒲松龄在《聊斋》中描绘出的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景致,而所有的一切,却又都是他切切实实经过的。他想起离开中缅边界中国一侧云南某地一小县时,县长董奢给他说的话,回味中,越发加深了他要靠着刘湘,附翼尾而凌空的决心信心。以后他果然步步高升。
看着潘文华,蒋介石知道,这个人跟刘湘是铁了心的。暂时不要动,到峨眉山上慢慢摸清再说。而坐在一边的王缵绪,清末秀才,儒将,表面也文;这人官瘾很大,野心不小,在川中名誉不太好,被称为“王老乱”。这个人总是见利忘义,卖主求荣。他最先跟杨森。后来刘湘势大,他叛了杨森的投刘湘。这个人不用说的,好挖!他准备先从唐、王“挖”起。
不知不觉中,刘湘为蒋介石精心准备的几折川戏折子戏戏演完了,夜也深了。蒋介石在刘湘、张群等人的簇拥下,鱼贯上台,给杨素兰一班人道了辛苦,发了赏金,然后又接受刘湘邀请,过隔壁味之时大酒楼宵夜。
川菜非常有名,居中国四大菜系之首,成都更是美食之都。名为宵夜,其品味之好之美妙,菜肴之丰盛是不用说的。但最让委员长记忆深刻的是殿后的一道汤。
有此一说:川戏的腔,川菜的汤。川菜特别讲究汤,每当席上所有的菜上齐后,都要上汤,或清汤,或奶汤,或红汤;还有鱼汤、毛汤……清汤要清澈见底,味要浓而不浊。奶汤要色白如玉,味道醇厚……这些汤在制汤过程中,还有好些过场,要吊汤、扫汤……好几道工序,很考手艺。
最后上汤时,一个长相俊俏,身穿大红绸缎旗袍的伺女,手中捧着一只托盘,轻步而入。来在桌前,弯下细腰,将手中托着的黑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将汤舀在一只凝脂似的金边描龙景德镇大白小品碗中,这第一碗汤,刘湘亲自捧给蒋介石。在蒋介石喝汤之前,他先端起舀在自己碗中的汤喝了一口,意思是清楚的。蒋介石细看眼前碗中汤,除了浓稠雪白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处,只感到一股异香扑鼻。他端起来,试着喝了一口,喝了一口眼就亮了,直喊,好汤!说这汤真是好喝,是用什么仙品做的?
四川王刘湘笑而不答,只说,请委员长再尝尝汤中肉。
他用汤匙从汤中捞出一块肉,没有忙着吃,而是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名堂,这就迟迟疑疑,放进嘴里,还未细嚼,便喜得惊叫:这肉好嫩好香好细,这是什么肉,这么好吃?
刘湘看着张群,张群替他说:这是汉源皇木山的狸子肉和狸子汤吧?
刘湘笑着点了点头。
蒋介石想,天府之国真是富庶,名堂深沉,忙问何为汉源皇木山的狸子?
狸子,又称花面狸。张群解释,这种狸子只产于四川省汉源县皇木山,属于难得的山珍,产量很少,也很难捕捉。每只只有四、五寸长,几两重。吃的时候烫毛,不能剥皮。肉一下锅,肥肉鼓起,连瘦肉都特别的嫩、细……
这个晚上的川戏折子戏和宵夜,给初次入川的蒋委员长印象深刻。难怪四川军阀都是窝里斗,因为四川天时地利太好。如此一想,他要尽快将天府之国四川拿过来的心更强烈了。这个晚上,蒋委员长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作为中国首省的天府之国四川已经被他把牢了;富饶的、山川风物非别一般的巴蜀大地上到处是金灿灿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