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下来了。借着车前灯射出的一束雪亮的灯光,蒋介石看清了,“戴公墓”就座落在城市与乡村接壤的一处荒寂的坟莹里。高高的一处土丘上,缠结的枯树与野藤在寒风中抖索。土丘前面有个红砂石碑,上面镌刻着“戴公季陶之墓”一行篆体大字。凄风苦雨曳打下的戴公墓好不惨淡凄凉。
蒋介石坚决拒绝了儿子和侍卫室主任的劝阻坚持下了车。在黑暗中,他走进荒坟,站在戴公墓前揭了军帽,低头致哀。他喃喃地地说:“季陶,中正看你来了。中正对不起你。你好好安息,我来向你道别……”说着竟哽咽有声。
“爹爹,不要太悲哀了。”儿子蒋经国走上前来,附在父亲耳边轻轻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去机场了。”
蒋介石这才点点头,躬下腰去掬起一捧成都平原的沃土揣进荷包里。这才转身向座车走去。他走得很缓慢、很沉重,走得恋恋不舍。
一行三辆轿车调头往回开去,开得很快。蒋经国注意到,父亲似乎突然之间衰老了许多,疲惫不堪,颓然地坐在车沙发上,头往后抬起,靠在沙发高背上,再也无话,闭上了眼睛。
一行三辆轿车拐上了去凤凰山机场的公路。委员长的司机和侍卫们这才注意到,委员长的防弹轿车前后左右都有好多辆车在暗中保卫跟随。显然,这是蒋经国暗中作的布置。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分。串串雪亮的车灯迅速撕破厚重的夜幕,像是一串掠过夜空的星群,急速地向隐约可见灯光的凤凰山机场流去、流去。
在座车平稳的引擎声中,蒋介石睡着了。蒋经国从侍卫室主任陈希曾手里接过一件军呢大衣,轻轻盖在父亲身上。儿子明白,年迈的父亲连日来心机费尽,加上忧伤,到现在实在是熬不住了。
就在蒋介石离开成都的这个晚上,夜幕刚刚降临,玉沙街刘文辉公馆门前的警卫解除了。
夜正黑,雨正紧。昏黄的路灯下,猛地窜出来一个黑影。他影子似地窜到公馆门外,隐身于一个大石狮子身后警惕地东瞅西看。确信公馆的警卫解除了,心中大喜。
他叫李大成,刘公馆的卫士。那天晚上,陈岗陵指挥部队攻打刘公馆时,他一个人最不地道,惜身逃命。陈岗陵指挥部队打下刘公馆并对刘公馆进行了挖地三尺的洗劫撤走后,他仗着情况熟悉,三番五次趁夜潜回公馆想打点启发。他心中有数,知道公馆里还有些旮旮旯旯藏有金银珠宝,不信胡宗南的那些兵就搜罗尽净了。但一直没有下手的好机会。今夜,他可以放放心心地在公馆里搜索那些打剩的钱财了。
他想进去,可是一时又有些狐疑。正犹豫间,雨淋淋的小巷口现出一个人影。近了,看清了,是个很上了些年纪的打更匠。他很怕冷,尽管一身穿得鼓包气涨的,还是双手揣在袖子里,佝偻着身子,走得蹒蹒跚跚的。一面圆圆的铜更,用一根细绳吊起,斜挂在插在腰带上的更棒上,一边走一边晃**。
当老打更匠走到跟前时,李大成从石狮子后闪身而出,挡在了打更匠前面。然而,打更匠既不怕也不吃惊。他缓缓地抬起头,用一双昏花老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挡路的人。认定眼前这个人很可能是个“梆客(土匪)”,决非善类,身材高大,穿一身紧了袖口的黑衣黑裤。腰上系着皮带,皮带上斜插着一把大张着机头的20响驳壳机。一张马脸配一只大鼻子、鹞子眼。一副横眉吊眼的样子。
老打更匠确实是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怕的。他吃的在肚子里,穿的在身上,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也不吭声,他看这个“梆客”要咋的。
原刘公馆卫士李大成也打量着老打更匠,似乎在惦量这个老家伙有无利用的价值:一顶絮絮翻翻的无檐棉帽下,一张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刀刻的皱纹里记录着岁月留下的酸辛和生活的不易。原刘公馆卫士看出来了,这个老打更匠虽然动作有些迟钝,但绝对是个有胆量的人。
“老汉!”李大成用手指着隐在身后夜幕中黑森森的刘公馆,粗声莽气地问:“刘公馆里的兵撤了?”
“是撤了嘛!”打更匠说话的语气很冲。
“是不是哟?”
“哪个在这里同你涮坛子(开玩笑)嘛!”打更匠觉得面前这个持枪“梆客(土匪)”问得怪头怪脑的。又说:“那些兵是今天天一黑撤的。你要想做啥子?未必想进去弄两个?”老打更匠对这个“梆客”,之所以挡在自己面前,缠着问个不息的目的,猛然省悟到了什么。
“不瞒你说。”李大成夸张地比了一下手指:“老子原先是这公馆里的卫士,既然胡宗南兵都撤了。我们进去发财!老汉,你敢不敢跟我去?”
“发财?”老打更匠瘪了瘪嘴,脸上满是嘲讽:“撞到你妈个鬼哟,里面早就被胡宗南那些丘八抢光了,还轮得到你我进去发财!”
“老汉,跟我进去不得拐!”原刘公馆卫士提劲:“我老实给你说,那晚盛文派兵来攻打刘公馆时,老子怕枪子不长眼睛,来个脚板上擦清油――溜了。公馆头金银财宝到处都窖得是,那些丘八兵能搜得净?!你这个穷老汉运气好,碰到了老子。干脆点,一句话,去不去嘛?”
老打更匠心动了,嘴也甜了些,他袍哥语言一句:“那就陪你大爷走一趟嘛。”
李大成轻轻推开刘公馆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他们前后相跟,蹑手蹑脚向公馆深处走去。
刘公馆好大好深!大院套小院,石板甬道连过厅。远处,仿九曲流杯池中水流得淙淙有声。耸立在夜幕中的假山怪石,猛兽般峥嵘。风吹过,花草婆娑树木萧萧。不知藏在何处的猫头鹰发出“哇、哇!”的怪叫声。还有点点绿色莹光闪烁,不知是野狗还是野猫的眼睛,在野草枯蔓中时隐时现,很是吓人。
很冷的细雨已经停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吧嗒!吧嗒!”两个人的脚踩在深深庭院中的甬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天幕上亮出了曦微的白光,隐约可见的院中景象触目惊心:几株被迫击炮撕裂的百年古柏张着残枝断臂,像是重伤垂死的老者在哭泣。碎砖烂瓦到处都是。
转过一道假山,连孽胆大李大成都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青堂瓦舍的四合大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这些在地上躺着的死人,他都熟悉,个个都叫得出名。而现在一个个冻得梆硬,蜷缩着,模样着实吓人。
“老汉,跟上讪!麻糖粘着胯了吗!”为了给自己壮胆,原刘公馆卫士调过头来吆喝。
打更匠上来了。他领着打更匠径直奔左厢那间普普通通,很像是一间柴房的小平房而去。原封不动的这间小平房是刘文辉的藏金窟,里面地窖下窖有一罐翡翠。
黄金有价玉无价。原刘公馆卫士心中喜极,心想,我李大成发财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