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开大步,上了三级青石台阶。打更匠紧随在他身后。就在李大成一把推开门,一脚跨进去时,“轰!”地一声巨响,天崩地裂中,刘公馆原卫士李大成和可怜的打更匠立时被炸成了肉泥。
这是蒋介石临走时设下的毒计。他料想今夜,只要将刘公馆的警卫前脚撤去,刘文辉及其家人,后脚就会跟进去。他要毛人凤安排特务们,在刘公馆的每间屋子内都埋下足够的、高强度地雷。蒋介石的预想并没有错,可不谙刘公馆原卫士李大成和想发一笔浮财的老打更匠太性急,去打前站,当了刘文辉及其家人的替死鬼,救了刘家人的命。
晨光初露,凤凰山机场戒备森严,胡宗南部队的官兵里三层外三层,持枪警惕保卫。
八时正。蒋介石在蒋经国、谷正伦、沈昌焕和高级幕僚陶希圣、秘书曹圣芬、侍卫长俞济时等人簇拥下,步出机场休息室,向早就发动了的“中美”号专机走去。
两辆轿车驶进机场,向这边驶来。
“啊,他们来了?”蒋介石说时,大家转过了身。从两辆轿车上下来的是胡宗南、王陵基,他们赶来为委员长送行。
“啊,陵基,宗南!”身着黄呢军装,身披黑色防弹斗篷的蒋介石,干瘦的脸上挤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他一边大步迎上去,一边从手上脱下白手套,率先向他的两位股肱伸出手去。
委员长主动同他们握手,令王陵基、胡宗南受宠若惊。
蒋介石让他的随员们都上飞机,只留经国在身边。他爷儿俩要单独同王陵基、胡宗南告别。
单独告别是仪式性的。
“拜托了、王主席!”
“拜托了、胡长官!”在“中美”号专机的巨大机翼下,蒋介石再次同他留在大陆“坚持反共戡乱”、寄予厚望的一文一武两位大员握手。王陵基、胡宗南分明感觉出,委员长的手在颤抖不已。
“再坚持一段时间,嗯!”委员长的临别赠言还是那句老话:“形势很快就会发生变化的。党国会铭记你们的勋业!”
“委员长请放心!”胡宗南将皮靴一磕,“啪!”地一个立正,与以往一样地精神。王陵基虽然也在说一些提劲的话,可眼泪在往肚里流。他知道,他的处境无法同胡宗南比。胡宗南手握重兵,什么时候抵挡不住时,说声溜,是很容易的事。而他王陵基,现在是活脱脱一个光杆司令,要想逃脱共产党的天罗地网谈何容易!他是极可能要被共产党活捉,要被押上绞刑架的!不期然想起新津机场那一幕,他心中暗自懊悔不迭。
他从内心想对蒋介石说,“蒋委员长,我一辈子为你卖命,忠心耿耿,双手沾满了共产党人的鲜血,共产党来了是不会放过我的。我怕,带我走吧!”但王陵基毕竟是王陵基,正如他每次在公开场合说的那样,“陵基生前无陵基,陵基生后无陵基。”这时,还有一种声音他心中轰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国难显忠臣,正当其时!”因此,从他嘴里迸出来的话仍然铮铮有声:“委员长放心,委员长保重!我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鬼!”
蒋介石为此感到欣慰。他向他的两位忠臣、重臣再次点点头,表示嘉慰、表示告别。然后和蒋经国一起转过身去,大步上了舷梯。站在舱门口,向他们挥了挥手,往后一退,舱门关上了,舷梯撤去了。
专门从新津机场调来的“中美”号专机,开始在长长的跑道上滑行。越滑越快,突然呼啸着腾空而去,很快消逝在成都冬天难得的炫目阳光里。
性能很好的“中美”号专机,在机长依复恩的娴熟驾驶下,在万米高空飞得很平稳。
从高空看大地。在机翼下绵延起伏的高山、大河、田野、村庄、城市,很快一掠而去,急速地往后退。被中国共产党占领了的广袤的中国大陆,还有机翼下的历史名城成都,很快就被云遮雾障,看不见了。
云层在机翼底下翻滚。展现在视线中的蓝天高远,一碧如洗。在专机下面翻滚的白色云团,像朵朵绽开的银棉。高速前进,性能优越的专机,因为缺少参照物,这个时候好像完全静止。
蒋介石端坐在舷窗前,面无表情,口中无语,像老僧入定。
良久,他对坐在身边的儿子说:“经国,我们输了,输得太冤枉、太憋气,我不服这口气。到台湾后,待养精蓄锐,我要打回大陆去!”
“爹爹!”蒋经国的语气是不以为然的:“我以为,我们的两只眼睛不能只盯在大陆那边。要紧的是,我们的眼睛应该盯着台湾,盯好台湾。盯着我们的鼻子尖!”
蒋介石有些惊愕。这是经国第一次公开“反对”自己、顶撞自己,公开表明与自己不同的政见,甚至有些教训的意味。他调过头,仔细审视着自己的爱子。时年39岁的他蒋经国,一反以往刚从苏联留学回来时戴顶鸭舌帽,穿件卡克服时随随便便、潇潇洒洒的样子,现在变得也像他蒋介石了:身着蓝布长袍,显得很老成。一张酷似生母毛氏略显胖的脸上,却有双见微知著的眼睛。
瞬时,蒋介石充分认识到,儿子已经成熟了。他喜悦地意识到,早年投身于共产党营垒,加入共产党,再从中杀出来的儿子,是党国,是自己最理想的接班人。
“有其父必有其子”,“青出于蓝,更胜于蓝”,这话很对。因为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话中饱含哲理。在未来的斗争中,有正反两方面经验教训的儿子,其道行必然比自己高明。想到这些,心中刚才的一丝不快消失了。他放心了。他又调过头去,望着舷窗外变幻无穷的浩瀚苍穹,久久不动。
这时,充溢于蒋介石心中的是对大陆无尽的眷恋。故国难舍,故土难离啊!从舷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太强烈、太晃眼。他随手将雪白的挑花窗帘往前拉了拉,身子随势靠在了舒适的高靠背软椅上。
高速前进、性能优越的“中美”号专机不断地被云层笼罩,又不断地穿透云层,往前飞去。而那些与飞机如影随形的白云则时聚时散,飘飘缕缕。云隙间,无数被飞机切割开来的阳光,上下翻滚,像是点点碎金。
这时,蒋介石进入了朦朦胧胧的睡乡。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空虚感和无法排遣的愁肠别绪在他的心中交替着升起、升起。他感到自己确实是疲倦了,他确实是老了。
四个小时后,蒋介石乘坐的“中美”号专机飞出了茫茫的中国大陆。这一天是1949年1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