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一早都在找你,原来你在这里。”朱小公子一进门,就扑进爸爸的怀里,拉着爸爸的手,天真地抬起头来看着爸爸。朱奉伊极为爱怜地用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从茶几上端起刚才一果法师为他泡的茶,让儿子喝,一副牴犊情深的样子。
鉴明大师似有不忍,调过头去,霜白剑眉抖抖,对一果法师低声一句:“为这位小施主烧戒吧!”
一果法师动作麻利如庖丁解牛。他让朱大伊坐到一边闭上眼睛不看。他掏出一个早备在身上的小盒子打开,取出艾绒,拈成九个碗豆大的小球,成一字形顺贴在“小施主”额头上,取出一根纸捻点燃,再将粘贴在朱小公子额头上的九个艾绒小球一一点燃。立刻,空气中弥漫起艾香和药香混合的苦涩气味,忽然,“小施主”朱小伊杀猪似的地惊叫一声,从蒲团上一跃而起;一边哭骂,一边伸手将额头上正在冒着青烟的艾绒小球往下抹。
一果法师急了,伸出双手用力抱着朱小伊。十岁的朱小伊在一果法师怀中一边哭着挣扎,一边向他父亲求救,一双小脚在地上乱蹬。
朱奉伊在看得心疼,欲起身制止。
鉴明大法师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是在救命!”朱奉伊只好又坐了下去。孩子却还在一边杀猪般哭闹,朱奉伊再也坐不着了,他站起来,从一果法师手中一把抢过孩子,护在怀中,说:“由着他吧,生死由命好了!”说完,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掀开门帘去了。
“阿弥陀佛!”鉴明住持双手合什,低下头去。良久,抬起头来,嘱咐一果法师:“你要派人将他们父子盯紧,不要让他们乱跑,尤其是那孩子。千万不要出乱子!”一果答应,向大师作礼后退出静室。
午后,大慈住持鉴明大师在他的静室中又做起功课――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一早一晚去大雄宝殿,在暮鼓晨钟中为全寺僧人讲经。除此以外,他都在自己的静室内礼佛念经。这时,知客僧慌慌张张而来,向他秉报:“张献忠的左尚书汪兆麟率西军一营,气势汹汹来在寺中。汪尚书这会儿大模大样地坐在斋堂上,说是有事要见住持!”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鉴明大师很沉着,他离坐起身,说:“那就去吧!”
进到斋堂,鉴明大师端起手来,向汪兆麟施了一礼,一声啊弥陀佛:“不知尚书下降寒寺,有何吩咐?”
坐在当中一把黑漆圈椅上,两边有手按刀把亲兵护卫的汪兆麟,用他那张驴头马脸上鹞鹰似的眼睛,注意打量了一下大慈寺住持。平生阅人很多,也很诡的他总觉得,这位住持看起来仙风道骨,但骨子里有种不祥的军人意味。
“被俘文官几百人关押在贵寺闲置庭院里,给贵寺添了不少麻烦。”汪兆麟话说得很客气,显得也很随意:“我是顺便过来看看的。我对佛学也很感兴趣,如果不是处此乱世,我汪某也许会遁入空门……”汪兆麟用他一口浓郁的安徽腔说时,一边注意打量着大慈寺住持。机心深沉的汪兆麟有个特点,对人处事,往往喜欢故意显得大而化之以麻醉人,以往确实也得过不少便宜,麻倒过不少人。他有时觉得自己就像山中狼,人在山道上走,狼悄悄跟上,突然起身,猛地将狼爪在人的肩上一搭,走着的人以为是熟人拍肩,不经意调过头去,这就糟了,狼用尖嘴一下咬着人的喉咙不放。鉴明大师也警惕!“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鉴明大师坐了下来,侍候在侧的和尚上了茶。
汪兆麟问鉴明住持:敢问贵寺现在多少僧人?
“贫寺战前有僧人共一千二百余人,因去各地做法事的僧人多半未回,现实有僧人七百余人。”
“他们为何未回,是被老虎豹子吃了,还是去做了花和尚?”汪兆麟笑了一下,话中有讥讽意味。不待住持回答,他感叹一句:“大慈寺不愧为川中名寺,和尚真多。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就是和尚出身,据我所知,我这位安徽老乡后来当了皇帝,饮水思源,对和尚情有独钟,经常克扣兵饷去养和尚。如此,可以说,明朝的天下,得也是和尚,败也是和尚。”
鉴明住持见汪兆麟居心叵测,指桑骂槐,也不动气,平静对应,棉层有针。
“和尚乃世外之人。朱元璋养和尚,是要和尚替他念经消灾,普渡众生向善。依贫僧看来,明朝之所以败亡,不在于明廷克扣兵饷养了和尚,恰恰相反,是养了若干作奸犯科的无聊文人。这些人当了官,无不整日摇唇鼓舌,播弄是非。结果好端端的世界,就是由这些人搅垮了的。”完了故作谦虚地问汪兆麟:“不知尚书大人以为然否?”
汪兆麟打着假哈哈,心中暗骂,好个秃驴,敢同我顶嘴!
“住持大师说得好,佛家的要义就是普渡众生。大西开国在即。西王心胸开阔,对那一群被俘文官,不仅不治罪,反而有所借重。然他们中却有不少人至今冥顽不化。希望大师帮我劝劝他们,以免西王震怒,大开杀戒。他们中的首要份子,倘若肯幡然悔过,则大师功莫大焉!”汪兆麟说时,觑起眼睛看定住持:“大师不会推辞吧?”鉴明不知这个汪兆麟来此究竟要搞个什么明堂,话说到这里,也无法推辞,即双手合什:“善哉、善哉!”算是答应。
汪兆麟这就吩咐亲兵将隔壁在押的张继孟、杨允升、力荛相陆续押上来。
先押上来的是张继孟,问过姓名后,汪兆麟说:“听口音,先生是陕西人?我们大王对他的陕西老乡可是另眼相待的。”可是,张继孟却将头一偏,很酸地对汪兆麟说:“你就不要枉费心机了!”一个小小芝蔴官,竟如此不识抬举?汪兆麟威胁道:“你就不怕掉脑袋?”张继孟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汪兆麟懒得再理张继孟,吩咐押回去。
接着上来的是力荛相。问明力荛相是安徽黄冈人,汪兆麟有意套近乎,他说:“我家离你家不远,我们是老乡。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怎么样,今天我请你这个老乡出来帮帮我的忙,共同辅佐新朝?!”力荛相却不理他,很不屑地将身子一背,一副大人不与小人为伍的架势。这是怎么了?汪兆麟暗想,这些俘官、蜀中文人咋都这样死硬!他让亲兵将力荛相押回去。调过头来问鉴明法师:“我就不懂了!蜀王朱至澍昏聩荒**,为何他的属下,官职无论大小,一个个如此死硬,拒不归顺新朝,宁愿丢命?而且明朝都已经亡了!”
“蜀中自古为礼仪之邦,东汉时文翁在成都办学,文风便直追齐鲁,自然多慷慨歌燕之士。明虽亡,但蜀中文人气节没有亡。”鉴明大师暗中剌了他一句。汪兆麟不死心,又命亲兵相继提来郑安民、杨铿、齐群芳、赵芝、吴继善等人。在他与这些人过招的过程中,让他喜出望外的是,齐群芳、吴继善表示愿意效忠新朝。特别是吴继善,向有文名,官虽不大,但在蜀中是有影响的人物。这是他最大的收获,让他感到欣慰。他叫来在隔壁负责看管在押被俘文官的总兵,让他给齐群芳等给予优待。而吴继善,他当即带回去见西王。临走,他假惺惺地对鉴明大法师说:“叨扰大禅师半天,实在有愧。不过刚才大禅师谓,蜀中自古为礼仪之邦,没有一个官员肯背弃旧主,此话大谬。”觉得胜利了的他,对总兵吩咐:“为预防不测,你要派兵加强警戒这批俘官,大慈寺也不得例外。”说完,甩门而去。
鉴明大师毫无所动,他端起手来,一声“阿弥陀佛”起身而去而回,一果法师跟在住持身后亦步亦趋。这时,最后一缕晕黄的残阳,斜斜地拉在巍峨的大慈寺大雄宝殿金色屋宇上,闪灼游移波动,好像是刚刚泼洒上去的一摊鲜血。而在斜阳中蹿来蹿去的蝙蝠,晃动着不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