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然,移民工作不会是这个样子嘛。”“你说说,好在哪里?把大伙儿赶上山去,田没了,地没了,有的困难人家,房子一时又修不起来,临时搭个棚子住,老百姓还不骂娘呀!”李书记的话说得几个人都不知道怎么作答,就连平时说话幽默,一副乐天派的区委抛书记一时也哑巴了。
李大铁说:“我打电话叫小章来,是想问问搬迁上山去的农民群众,他们能把这个年过好么?今年没有年三十,今天是二十七,后天就过年了。你这个抛书记,把你一班人都带来了,你们对我说句老实话,你们这些日子到老百姓家中去了没有?”章时弘说:“我下去就是落实这个事的,搬迁户在新家过年,总不能清汤寡水的过啊。我要区乡领导赶紧把这次省里拨下来的款子分下去,一定要赶在春节前送到老百姓手中。”抛书记笑着说:“李书记你给我套着轭,章副书记又拿根鞭子在后面抽,我老高是一天都不敢偷懒了,你给我们打电话时,我们刚从石板滩乡回来。你看我这个卵样子,人又矮,五官又没长端正,衣服上全是泥巴灰尘,认不得的人哪会把我当区委书记,还以为我是赶脚猪公的呐。”抛书记的话让几个区委领导扑的一声笑了。区长说:“章副书记和抛书记下乡,常常让他那张嘴弄得哭笑不得。”抛书记一本正经说:“是我才愿做出这种牺牲哩,和他一块,我是地道的武大郎。”抛书记顿了顿,“别打岔,让我汇报工作。钱是少了点,好在这些搬迁户都还通情达理,他们都知道国家有困难,搬迁费一时还不能全部到位,欠他们的钱迟早会到手的。拨下去的这些钱,他们都不准备用在过年上面,他们有的打算买猪仔买羊羔,发展养殖业,有的凡户几十户准备合在一块办厂子,他们已经想到下一步去了,那些房子还没有修好的户,我劝他们先把房子建起来再说,先得有个窝,干别的也才安心。”李大铁说:“这就好,我身体不行,不然我也和你们一块下去看看。”过后就问章时弘,“县城的搬迁情况怎么样?听说进展不快?”章时弘说:“我们县农村是大头,我把农村的移民搬迁弄得差不多时,过了春节着重抓县城的搬迁。”章时弘顿了顿,“其实,县城搬迁是和农村同步进行的,进度并不慢,要说慢,只有娘娘巷慢了些。娘娘巷那一群人,包括我那老丈人,他们对宁阳老城要说有多少留恋也未必,他们考虑的是搬上山去之后再不会有娘娘巷那么方便。在老城,娘娘巷是最热闹的地方,小本生意好做,足不出户就能赚钱。刚开始动员移民搬迁时我们就说过,娘娘巷的居民要搬迁到一块,弄一个什么小商一条街是可以的,县政府也支持。他们自己又不肯掏腰包出钱,要县政府将娘娘巷搬迁上山,他们不要搬迁费,这可能么?全县二十万移民都学他们的样,不要搬迁费,要县政府给他们搬迁,只怕五十个亿都不得下地。我想,到时候全城都搬上山了,娘娘巷无人光顾,没生意可做,他们自个儿就会搬上山去的。要说对老城有留恋之情,真正舍不得搬迁的,只有吴家大院吴老师。说实话,我下了几次决心,想到吴家大院和吴老师谈一谈,交交心,走到进士坊,却没有勇气跨进门去。”“你心里有计划就好,不能抓了一头丢了一头。像吴老师这样的人,我们要过细地做他的思想工作,有什么困难,要想方设法给他解决。”过后,李大铁语重心长地说,“小章,你年轻,担子压重点没有关系,这对你是一个锻炼。”李大铁的目光中满含着慈祥,定定地看着章时弘。
章时弘说:“我现在想的是把老百姓弄上山去之后,他们怎么才能站稳脚跟。”抛书记说:“按规定,国家给搬迁户供应三年粮食指标,三年之后怎么办呢?县里要有一个长远的规划。全县二十万移民,县城五万,农村十五万,县城的五万移民中有一万多是工人,有几千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干部职工。干部职工照样月月拿工资,工厂恢复生产了,工人照样天天上班。十五万农民搬上山去之后,那是瞎子丢了棍,没路了。章副书记弄了几个一靠种、二靠养、三靠乡镇企业的山地开发试点村,像平坝村,像高崖坡村、老岩岗村,的确是一条好路子,不过,县里还得下大力气扶持才行。栽下去的果树林得培管,办养殖场要买猪仔羊羔,搞网箱养鱼也要投资,钱从哪来?这次听说县里拿了三千万办造纸厂,这个造纸厂将来会不会赚钱,能赚多少钱,我们不去说三道四。有的人还在坚持要县里拨钱修一条怀宁街,这不是扯鸡巴蛋么,他们是没有养过儿不知道家伙痛,半天云里吹唢呐唱高调!让他们去和搬迁户吃几餐鱼腥草饭,啃几天红薯脑壳,挑几天泥土上山,他们才知道锅儿鼎罐是铁打的。我说,这时候还不把安自来水的钱拨下去,到时候要出大问题。”李大铁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地委要老肖暂时负责宁阳的全盘工作,我也不好多发表意见。不过,小章我对你说,该坚持的,你一定要坚持,只要是正确的意见,就不要怕孤立,不要怕是少数,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修怀宁街的事,你坚持得好,坚决不能修。我们要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口上。我回来了,不准备去省城了,有什么事,你还可以对我说。”章时弘见已经十二点钟,李书记已经很疲倦,就带着区里几个头头告辞。他将他们送到新城县政府招待所,又扯了一阵工作,凌晨两点才回家休息。
十一三江自云贵高原而来,一路的高山堵截,一路的云缠雾绕,一路的穿峡破谷,到了宁阳,那脾性就变得十分的乖戾,十分的**不羁起来。宁阳县境内三百里水路,滩多流急,有三垴九洞十八滩之说。三垴九洞之神秘,十八滩之险峻,外人鲜知。世世代代在三江行船跑江的排客船工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青龙峡,无风浪高九尺九,有风浪高三丈三;骂娘滩,口不骂娘船不动,骂娘九千九百九十九,大船咬着浪头走。而白滩,又和青龙峡骂娘滩不同,到了这里,汹涌澎湃的大江竟被一条宽百丈的大沙滩给搁浅了,肢解了。三江想发怒,想将这些阻挡和分割它身子的大小礁石一古脑儿全都抛到湖泊里去,可是,却抖不起它那穿峡破谷的威风来,甚至涌不动三尺浪花,只有将那不羁的身子软绵绵卧躺在礁石之中,变得温顺起来,变得忸怩起来,悄悄然流淌下去。那些跑山城,下长江,赤脚如蒲扇,脸面被风雨磨砺得如滩中礁石般僵硬的老船工,不怕青龙峡的凶陡,骂娘滩的险恶,却惧怕白滩浅水搁船。秋来冬至,江瘦滩浅,过往船只只得临时请来许多纤夫,脚蹬礁石,肩咬纤索,从滩尾碰碰撞撞着一步一步将船拉上滩去。那些临时请来的脊背黝黑腿粗腰圆的拉纤人,大多都是白滩村的汉子。白滩旁,老岩岗山脚的苦竹林中,有许多杉皮盖顶的吊脚木楼。这便是白滩村。白滩村人靠着白滩讨吃已是许多年前的事。自从那一年白滩上的乌篷船响起第一声马达之后,万国旗一般的风帆也随之在三江消失,白滩村人水上讨吃的饭碗从此被砸破。于是,人们把汗水往岸上抛,把力气往岸上使,硬是在只长苦竹和芭茅的山脚开出了水田。水田不大也不周正,斗笠丘,牛角丘,腰弓子丘,像百褶衣上的补丁,却能生出稻米,养活白滩人。十几年前,沿江傍山从宁阳县城曲曲扭扭飘来一条窄窄的、常常是黄尘飞扬的车路。于是,白滩人不但抬眼便能见着江上的船只,也能看见四个轮子飞转,屁股上冒烟的大卡车、小轿车……
可是,那白滩,那坑坑洼洼的从县城延伸下来的车路,那炊烟缭绕,江风相伴的吊脚木楼,那补丁一般,却能养活白滩人的牛角丘、斗笠丘、腰弓子丘水田,全都将在一夜之间被一汪湖泊吞噬。多少年来靠白滩,靠白滩旁的薄田旱地繁衍生息的白滩人,将沿着老岩岗那条陡峭、狭窄的羊肠小道搬上山去,在那艰难地生长着芭茅和苦竹的坡岗上落脚生根,重建家园。
已是古历腊月的最后一天,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最隆重最热闹的传统节日。老岩岗却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
凛冽的寒风,远天远地地赶来了滞重而浑厚的云块,堆积在空中。原来广袤无垠的天穹竟变得拥挤不堪,低矮而触手可及了,整日昏蒙蒙,哭丧着一副面孔。冷涩的寒风并不收敛它的任性、它的凶狂、它的十恶不赦,呼啦啦打着滚,从无遮无掩的河滩,从**的老岩岗,从刚刚搬迁上山还没来得及打扮的蓬头垢面的村寨,从春天才垦挖过来,栽着板栗树苗和柑橘树苗的地里,卷起一团一团尘埃,在空中狂舞、嚎叫、揉搓,仿佛要把这个原本就经不住多少折腾的世界撕碎。
老岩岗,零零乱乱地摆着刚刚从山脚搬迁上来的房屋。看得出,这些房屋都搬得十分的仓促,十分的勉强。没有往常农民修建千百年基业的那种从容不迫。平时修屋,屋场的宽窄,房屋的座向,以及房屋的结构都十分讲究。而这些房屋从山脚往山坡搬迁时,没有经过多少精神和物质的准备,在山岗的岩窝子里艰难地劈一块地基,就匆匆忙忙将房屋搬上山来了,有的地基不平,木屋歪歪斜斜;有的地基太窄小,门前就是悬崖峭壁。住在山下,屋前屋后有苍苍翠翠的绿竹;有枝繁叶茂的柑橘和桃李;有平整的麻石小路;门前还有一条坑坑洼洼的黄泥车道,汹涌澎湃的三江。
这里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那么荒凉,那么叫人难以承受。
家家户户的大门都紧闭着,看不见象征安宁、象征温馨、象征田园牧歌般的袅袅炊烟、大红对联以及那倒贴过来的福字;听不见象征吉祥、象征喜庆、辞旧迎新的鞭炮;也嗅不着象征富有、象征丰收,为三江两岸所独有的包谷烧的醉香,棕叶粑的醇酥。抑或紧闭的窗棂在怒吼的寒风中颤颤抖抖地打开半扇,挤出一个头发蓬乱、泪水和鼻涕糊满了脸面的小脑袋来,一双小眼睛对着苍黄的毫无生气的荒野,对着空旷而贫瘠的年关,生出许多的企盼和困惑。
苍黄的天底下,荒凉的被冬日的寒风不停地**的山头,隐约可见三三两两被寒风抽绞得佝偻着身子垦挖荒地的人们。老岩岗东头山坡上,有一片新开出的土地,从地旁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乱七八糟的蔸蔸脑脑,以及从四周岩缝里刨过来的泥土,看得出开垦这荒地是多么的不容易,要付出多大的艰辛。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这块土地上播撒荞种。那姑娘身材瘦小,脸面清秀,有如山岗上一棵婀娜的苦竹。她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大红翻领羽绒衣。因为这点红色,使得这荒凉的岗塬,多少有了些生气和暖意。那汉子个子很高,也许是由于劳累的缘故,背脊有些驼,像一座负重的山梁,再也见不到年轻时的那种挺拔,那种伟岸之势了。握锄的那双大手已经变得畸形,十个指头骨节粗陋,弯曲着,像十根浇铸的铁钩。那张宽宽的脸面,俨如白滩千百年浪头冲刷的礁石,似乎已经不在乎烈日和风雨霜雪的磨砺了。只有额头那一道道深深的犁痕一般的纹沟,栽种着五十多年来的艰辛和劳累。
这时,一位肩头挎着一个大帆布旅行袋的中年男子,沿着老岩岗那条新辟的羊肠小道,极艰难地攀登上来。这中年男子是宁阳县主管移民搬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兼指挥长章时弘。国务院规定,春节放假三天,他决定回老家过年。
几天前,白沙乡政府打电话给他,说他的老家白滩村已经在春节前圆满完成搬迁任务,一户不剩地搬上了山。章时弘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仿佛被一种热热的东西给堵住了。白滩村是全县有名的贫困村,和石板滩乡的高崖坡村一样,是库区搬迁难度最大的村。可他们却第一个完成了搬迁任务。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他的父老乡亲。趁着春节,他决计回来看望乡亲们,看望他的老娘。可是,临走前素萍突然变卦,不愿回来了。母亲不回来,儿子也就不肯回来。归心似箭的章时弘只得只身一个人往老岩岗赶。
章时弘气喘吁吁地爬上老岩岗,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些在寒风中垦荒的人们,他的眼睛有些湿润,这就是他的父老乡亲啊。
这时,一点火红跳进他的眼帘,他突然看见火红旁边的那个佝偻着脊背的中年汉子,他抑制不住一阵高兴:“哥——”他向那汉子奔了过去。
那汉子抬起头,有些迟滞的目光对章时弘怔望片刻,粗糙如石板的脸面挂起一丝难得的惊喜,对身边的姑娘说:“香香,你叔回来了。”那个名叫香香的姑娘早就抛了锄,燕子一般向章时弘扑过来,双手接过他手中的挎包。“婶婶和胖胖弟弟怎么没回来?”俊秀的脸颊透着纯真和喜悦。
章时弘似乎没有听见侄女的问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哥的面前,目光带着热烈,带着湿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亲哥哥。他们的母亲就生他们兄弟俩。母亲说牲畜命贱,容易养成人,就把章时才叫大猴子,把章时弘叫二猴子,果然大猴子二猴子喝粥吃糊就长成了七尺的汉子。
章时才复又拿起锄,慢慢地刨地,口里说:“时弘,回来过年来了?”“哥,你们搬得真快,一个月前,我在三江电站工程指挥部开会从白滩路过,村里还有几十户没搬上山呀。”在哥面前,章时弘没有了平时的那种矜持和沉稳,脸上流露出一种少有的激动和亲切。
章时才仍然不停地在地里刨了许多小坑,也不叫香香,自己端了箩筛,往小坑里点上荞种,荞种点好,又往里面放上一些草灰。
“时弘,工作有困难吗?前些日子,桂桂说她在电站工地卖苦竹席时看见了你,说你瘦得不成样子了。”一双深陷下去,没有多少光泽的眼睛抬起来,含着慈爱,带着关切,在章时弘的脸庞停留片刻:“时弘,哥、桂桂和乡亲们只能这么支持你了啊。”章时弘连忙说:“哥,这支持还不大么?”他的喉头有些哽咽,眼睛有些发湿。
许久,他问:“哥,搬上山来,困难一定很大吧。”章时才往地里播着荞种,语气平静地说:“一滴露水一棵草。
做农民的,贴着地皮过日子。这不,有了土地,还会饿死人么?”“今天过年呀,都不歇一歇?”章时弘看着山坡上垦荒的人们,这么说。章时才说:“俗话说,隔年播荞种,一碗荞种收一桶。大伙都抢时间垦挖些荒地出来,种些荞下去,不然,明年哪有收。”过后就吩咐女儿说:“香,和叔一块回去,叔一定饿了,麻麻利利办晚饭。”“哥,你也回去,过年了,落心落意休息几天吧。”“做农民和你们做干部不同,你们做干部没季节,只有星期。
我们盘泥巴过日子,抢的是季节,在这地里种一季荞,地活了,熟了,明年春天再栽桃李柑橘,树木长得快,挂果也早。”“大伙都这样做的?”“如今分开了,各家有各家的算盘,不像过去在集体。但算盘不论怎么打,路只有一条,上山了,熟田熟土被水淹了,不开垦土地,靠什么盘活人。时弘,快回去,看这风,像箭杆子,好凶狠的。”章时才对弟弟永远是那么疼爱,那么关心,那么体贴入微。
香香扛着挎包走了。章时弘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他那过早苍老了的亲哥,跟着侄女往刚刚搬上山来,他还不知道门朝东还是朝西的新家走去。
“香,奶奶好么?”“奶奶到乡政府跟守成叔过年去了。”香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