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许久,章时才说:“这些事,怎么没想过,张着嘴要吃饭,不想不行。困难是大,不过你也别急,急也没用,一滴露水一棵草,不会饿死人的。”这时,天已慢慢地黑了下来。香香刚点上灯,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章时弘连忙站起身去开门。进来的是村支书和几位乡邻,桂桂也来了,她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桂桂的确瘦多了,脸面清癯,显出一种病态。她从人群的缝隙里向章时弘投去一线目光,那目光含着喜悦、关切和温情。
“我正要去找你们,来得好,喝杯酒,我们慢慢说说白话。”章时弘给他们让座,上烟。
香香连忙洗了几只杯子,章时弘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酒,带几分感激的口气说:“我们白滩是全县第一个完成搬迁任务的村。
来,我敬乡亲们一杯酒,大家辛苦了啊。”“香,去生火,再炒一个菜。”坐在一旁的章时才吩咐女儿说,“叔带回来的。”香香开始有些不大情愿,叔带回两只烤鸭,将那只也吃了,奶奶回来就吃不成了。可是,只一瞬间,她就高高兴兴地进灶房去了。
大伙都不客气,围着桌子坐下来。
桂桂不喝酒,她跟在香香后面进了灶屋。进去一大阵,才出来,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章时弘和大伙说话。
“桂桂,听香香说你病了,好了些么?”章时弘关切地问。
“好了些。”她答道,温柔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连生哥好么?”“好,我病了,房子刚搬上山,有好多事要做,把他给累坏了。”“他怎么没来?”“我要他看家,小华一个人不愿在家里,说是刚搬迁到新的地方,他怕哩。”桂桂的男人连生是个老实巴交的种田人。桂桂给他做婆娘,人们说是一朵好鲜花,插在牛屎巴。桂桂在家有绝对的权威。
“来看你,桂桂姐怎么会带连生哥来?”一个名叫花于的汉子说,“二猴哥,你做了县太爷,把农民的苦全忘了啦。我们今天来,一是看望你,二是向你诉苦。你回来,也看见了的,大伙搬上山,一副乱摊子样。俗话讲,一搬三穷,三搬九穷,明年的生活怎么办?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三江电站修成了,受益的是国家,受损失的是我们老百姓。上面不能老是叫我们自力更生,替国家分担忧愁吧。上面也得替老百姓想一想,搬迁费是补偿,那么少,还不一次拨下来,我们自己只有借钱搬迁。上面要我们重建家园,搞庭院经济,栽桃李柑橘,这庭院经济能不能养活人,哪个也没有实践过。还有个大问题,就是水。这自来水,我们是没办法安装的吧,机器我们造不出,要买又没有钱,现在还不叫紧,沟沟垴垴有泉水,明年六七月天旱起来,沟沟垴垴干涸了,我们在这山坡上怕就住不自在了。二猴哥,我这是说的真话,我不是吓唬你,你管移民,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得给你撑面子,不能拖你的后腿吧。
可是,到了那一天,面子撑不起了,要撑破了啊。”这个名叫花子的汉子,是章时弘穿开裆裤时的好朋友,说话也就没遮没掩。
章时弘知道他说的都是大实话。“还有什么,你尽管说。”他说。
“花子你狗日的把那一碗面条吃光了哩,知道么,今天吃不得挂面,吃了明年要背时。”“我才不相信那些鬼话,除夕吃挂面,背时不断纤。今天我把这碗面吃了,看明年会背时么?真要背时了,我就去找二猴哥要饭吃。”花子有些洋洋自得,喝了口酒,风扫残云样将剩下的一点面汤也倒进肚里去了。
“这狗日的脑子活,吃不了苦的。”村支书是个五十开外的汉子,他对章时弘说:“也不晓得花子哪个时候和县科协拉上了关系,弄来一些资料,试着种了些草菌,果然那草菌让他给种成功了,县科协的小张估计,将收下的草菌卖出去,收入不下三千块。”章时弘心里怦然一动。农民们挂在口头的话:一滴露水一棵草,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开动脑子,发挥山区优势,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章时弘说:“国家有困难,搬迁费一时还不能全部拨下来,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是个迟早的问题,这个钱不会少大家一角一分。我早就说过,淹没区的老百姓搬上山,第一个要解决的大问题是吃水。这个问题你们自己是无法解决的。哪个村哪个组能拿出那么大一笔钱去建自来水站?县里早就说了,县里负责移民区的三通,通水通电通路。自来水的问题已经列入了库区移民基本配套设施的规划之中,由县里统一拨款。你们村已经完成了搬迁任务,我回去问一下,叫他们实地来看一看,把款子拨下来,要立即动工建水站。明年天旱时你们吃不上自来水,去找我!”章时弘顿了顿,说:“我担心的不是吃水问题,这个问题容易解决。我在想,你们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这可是件头等重要的大事。都想过没有?”章时弘的问话一下打开了大家的话闸子。诉苦的,摆困难的,动脑子出主意的,七嘴八舌,好不热闹。一顿酒喝到半夜过,大伙才余兴未尽地离去。
“时弘哥,你送送我。”桂桂站在门口,目光瞅着章时弘。
章时弘顺从地拿起一支手电,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素萍和胖胖怎么没回来?”桂桂这样问。
手电微弱的光柱在浓汁般的寒夜里跳动。桂桂单瘦的身影在章时弘的前面摇摇晃晃。章时弘没有回她的话。
“时弘哥,我晓得,你忙,你累,我在家里暗暗着急,又帮不了你的忙,我只盼望你回到白滩来休息几天,百样事都不用操心,百样事都不用管,安安静静,无忧无虑。这次你回来了,我好高兴哟,我给你煮了几十个乌鸡蛋,老人说乌鸡蛋补身子,你每天早晨起来吃几个。”章时弘心里滚过一阵热浪。许久,他说:“桂桂,你不要这样,你自己病成那么个样子,应该请医生看一看,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补补身子才行。”他和桂桂已经分手十多年了,如今都有了家,有了孩子,没有想到,她还像过去那样关心着自己,心疼着自己。他说:“桂桂,我的日子好过,每月有工资,百样的东西都可以买到,你不要这样,也不能这样啊,你这样做,连生哥他会怎么想。”“我晓得你有工资,我也晓得城里百样都有买,但我也晓得你有家,有孩子,家里要用钱,孩子要用钱,你的心又好,碰上谁为难了,就赶忙掏自己的口袋;一个月那么几个钱经得起你掏几次。你要操的心多啊,身体累垮了怎么行。我不识字,农村女人,但我晓得劳心的人格外辛苦哩。”桂桂停了停,“连生他会说什么?
我对他还不好么,你一年才回来几次?那阵我不跟他,说不准他还是个穷光蛋,还在打单身。”桂桂突然打住话,不做声了。
章时弘心里像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感到一阵疼痛。
十多年前那个酷热的夏季,县农业局举办农技员培训班,要章时弘做老师给学员们讲课。一个月之后,培训班结业,章时弘也回到了白沙乡。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桂桂却结婚了,成了连生哥的媳妇。听说她是自己提着一个小布包上他家去的,章时弘心里好一阵惶怵,急忙去找她。她正在连生哥那栋破烂的木屋里忙碌,两条油黑的长辫已经挽成了一个大巴髻,结在后脑上,一件并不合身的大花衣衫把窈窕的身子给弄得臃肿不堪。开了脸,眉也修过了,那一双黑潭一样的大眼,仍那么美,楚楚动人。只是,看得出她的神情有些忧悒。
“桂桂,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呀!”他是声嘶力竭说出这句话的。
桂桂抬起头,眼里先是一缕热辣辣的光亮,慢慢,光亮没有了,眼湖深处掠过的是一丝幽怨。
“我应该这样,我要这样,时弘哥,我晓得,我不配你,你是国家上的干部,有知识,懂技术,你应该找一个有文化,又有工作的姑娘才配啊。”“桂桂,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其实,是素萍她自己到我的宿舍,把我的衣服拿去洗。你去看望我时,她又故意在你面前对我做出一副亲热劲儿,可我对她并没有什么意思呀,我们认识才凡天。”“时弘哥,你别说了,我这是为你好,你回去吧,去找她,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你,你们一块过日子,会幸福的。”桂桂的眼里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幽幽地,蕴含着三江水孕育出来的山野女子的纯真与朴实。
“时弘哥,这辈子,我只喜欢过你,我心里只有你,往后,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就对我说,遇到了什么为难事,你就回来,这里还是你的家,虽是破屋茅舍,还能避避风,遮遮雨。只要我这个乡下女人能为你办的事,我会为你拼命的。真的,时弘哥,我不要你记住我,你生活得好,我就喜欢,就落心了。”已经十多年了,桂桂竟然还记着过去说过的话,默默地,暗暗地注视着自己,牵挂着自己。
“时弘哥,你别听他们咋咋呼呼嚷得凶险,搬上山就不活了?
一滴露水一棵草,饿不死的。俗话说,穿草鞋上山坡,抠着脚趾头慢慢走,坡总是要爬上去的呀。”漆黑的夜,寒风瑟瑟的夜,手电的光亮很弱很弱,像一只萤火虫。章时弘送桂桂回来,他没有立即回家,在黑咕隆咚的山头站了许久许久。寒风送来一阵阵隐隐约约的轰鸣,那是三江撞击山崖的吼叫声,那是三江滔滔东去的脚步声。
章时弘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