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李大铁说:“老宋你要来就来,还拿东西干什么,等会你带回去自己吃。我一没开店,二不寄卖,摆这里,过了期就浪费了。”宋所长说:“别人来看望你时,你收不收礼品我不管,我老宋这两瓶罐头,你不收就有些对不住我的良心了。我这两瓶罐头花二十块钱买的,占我一个月工资的三十分之一。也就是说,我要损失两天的生活费,当我拿两天的生活费,给你买这两瓶罐头的时候,我心里就一定会掂量一下值不值得我买,值不值得我送,如今买了,送了,就说明值得,也说明我是真心实意来看望你的。不像有的人,买礼品出手就是几百元,钱不是从自己口袋掏,或是公家的,或是白拿人家的,就不觉得心疼,就很随意,很大方,实际上只是完成这个礼节,或是博得你的好感,或是有求于你。”李大铁笑道:“老宋,你来看望我还想了这么多呀,还有这么多的讲究,好,你送来的罐头我收了,而且一定要吃下去,莫负了你的一片心意。”宋所长笑说:“这就对。”李大铁说:“听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肚子里的牢骚好像还蛮多的嘛。”宋所长说:“你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多,外面许多情况还不大清楚,这几个月来,人们私下里流传着许多顺口溜啦。”“什么顺口溜?”李大铁疑惑地问。
“我说几段你听听。”宋所长随口就说了一段,“鸳鸯城里四包头,猪(朱)马牛(刘)羊(杨)比势头,包厢里面划拳头,桌上摆的老人头(百元大票)……”李大铁听了,一脸冷峻:“这些顺口溜的根据在哪里?”宋所长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无风不起浪,没根据,群众就不会编顺口溜。”李大铁就不做声了,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章时弘一旁问:“你刚才说要找我,有什么事?”宋所长说:“我正在请工匠师傅雕刻娘娘亭檐角的飞禽走兽。
修复进士坊的一些材料也基本准备好了,估计十月初可以将娘娘亭和进士坊搬迁上山。说实在话,县里拨给我的那点钱,只能勉强把娘娘亭和进士坊搬迁上山,根本不可能重新修复。为了节省资金,小工全部是我们文物管理所的三个人自己帮忙做,即使这样,我们估算了一下,还有一定的缺口。”章时弘有些为难地说:“再要县里挤资金,恐怕有困难。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解决了你们的问题,其他的问题不解决行么?”宋所长叹道:“其实,三江大酒家每天只要少摆一桌酒席,不用十天半月,我这里的资金就足够了。事情就是这么怪,一部分人在这边哭穷,一部分人在那边碰杯。”李大铁抬起头,对章时弘说:“小章,你要认真和丁书记商量一下,把清查移民经费的事情赶紧布置落实,你们两人都要亲自抓这个事情,民心不可违,我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这时,宋所长从他那件皱巴巴的衣衫内,掏出一摞被汗水浸湿的钞票,说:“这是我这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积蓄,共计二万八千二百元,交给你们,鹭鸶垭既然辟出一块地做公园,该修的路就要修一下,该弄的设施也要弄完善一些,一是能让大伙日后去公园看这些文物去公园散步有好路走,二是又能把文物保护好。文物维修的问题,我们自己再想想办法,我们也知道,宁阳这个家不好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章时弘看见李大铁蜡黄的脸上沁出了许多汗珠,失神的眼里闪动着一种光亮,连忙问:“李书记你怎么了?”李大铁动情地说:“我们的群众多好啊,上次吴老师捐了三万,这次宋所长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又捐出来,我们要是不把群众放在心里,不把宁阳的工作做好,不尽快地带着宁阳的百姓渡过难关,奔好日子,怎么对得住他们!”李大铁站起身,对宋所长说,“刚才我还对章副书记说,要他陪我到鹭鸶垭去,你来了好,我们一块去。听听你对鹭鸶垭公园设施建设和文物布局的意见。”三十一这些日子,肖作仁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去年年底,他在地委参加工作会议时,礼节性地去地委莫书记家里坐了坐,莫书记对他透露说,根据宁阳县正处于移民搬迁时期的特殊情况,可能免去李大铁县委书记职务,让他上,还要他考虑一下调整宁阳领导班子的问题。今年二月,地委组织部魏部长和邓副专员到宁阳参加造纸厂基建工程奠基仪式时,也说地委开会时议过这个事情。
转眼过去半年多时间,却没有看见免去李大铁宁阳县委书记职务的文件,也没有任命他的消息。他几次想去地区走一走,打听一下什么地方出了麻烦,总是没去成。说心里话,他肖作仁并不是那种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但到了这个年纪,又有了这个机会,还是希望上半个阶梯的。虽说级别一样,但一把手和二把手毕竟有区别。
这天,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文件,又想起这个事来,心里不由得就有些烦乱。这时,金昌文来了。金昌文进了办公室也不坐,从棕色公文包里取出两条香烟,往肖作仁的文件柜里放,说:“这是新产品,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肖作仁说:“上次你拿来的香烟还没抽完呢。”肖作仁不喜次抽纸烟,只喜欢劲很足的旱烟,平时别人给他纸烟,他只抽几口,就丢掉了。
金昌文将香烟放进柜子后,就在一旁坐下来。肖作仁要给他倒茶,金昌文说:“不渴,我坐一会就走。”肖作仁说:“急什么,坐一坐,我正准备找你。”肖作仁还是倒了一杯茶,摆在金昌文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小金,造纸厂的基建工程进度快不快?国庆节投产有没有把握?”“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金昌文似乎走得急了,将汗衫的纽扣解开,额上的汗水还是不断地冒出来。肖作仁站起身,将头顶的吊扇开到最大档:“你刚才从哪来?”“造纸厂基建工地,坐的人力三轮车,热死人。”“车呢?”“别提了,我去的时候,讲好让小马十点钟接我,十点多了他没去接,却将车开到大修厂去了,说是哪个地方出了毛病。”金昌文这样说的时候就站了起来,“还有半个月,厂房可以完工。刘工程师说厂房修好之后,就可以安装机械设备了。意大利那边也通了电话,那边说玛尔丽早已将机械设备装运起程,不久就会运到宁阳来。今天才七月十五号,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到时候加班加点进行安装调试,应该来得及。”肖作仁说:“这就好,造纸厂建成了,对上面对下面我们都有个交待。”“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资金短缺。”金昌文说着,从棕色小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就停了下来。
“打浆的机房现在正在架支字钢梁,还需要购买特种水泥,购买耐腐蚀瓷砖。还要准备一笔资金到乡下去收购苦竹。这些钱还不多,最大的开支还是环保设施的配套问题。这是贾副省长说的,环保设施不配套不能开机。”“你算过没有,还要多少钱?”肖作仁说,“暂时把环保设施的费用除开,光算前面几项。”“再拨五十万就差不多了。”肖作仁惊道:“还要五十万?”“五十万能弄下地就不错了。”金昌文说,“我对这些东西不怎么里手,伍局长说,这钱是他一笔一笔加起来的,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伍局长还对我说,朱包头找过他几次了,说年初原材料的价格和七月份原材料的价格相比,上涨了将近一倍。按照原来的合同,别说赚钱,他的基建队喝水都没钱买。只怕到头来还要给朱包头打发一点才能了事。”肖作仁皱着眉头没有做声。这一年多来,谁要在他面前提起钱字,他就诚惶诚恐。
金昌文说:“一个上午老伍缠着我要钱,他把这些账一笔一笔报给我听,问我哪一笔钱能减掉。不能减就给钱,不给钱国庆节就别指望试机投产。”肖作仁有些为难:“当时拿三千万,章副书记的意见就很大,后来建厂房资金不够,又拿了八十万,还不得下地,如今又要五十万。今后还要钱搞环保配套设施,这个工作我都不好做了。”金昌文发牢骚说:“我清楚,他章时弘心里有个小九九。说起来,移民经费也不是他章时弘的,他不过是分工主管移民工作,这经费怎么用,应该集体研究决定,不能说他不同意用就不能用了。
我办厂,也不是为了我自己,造纸厂建成了,我不会安排一个亲戚进厂工作。我是为宁阳人民着想,为宁阳眼下所处的困境着想。
要说我有什么私心的话,我的私心就是希望替你肖县长弄些政绩出来。我是常务副县长,又兼管工业,工业没有抓出成效,没有几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会直接影响到你能不能上去的问题,我上不上无所谓。章时弘把移民资金抓得那么紧,明里好像是为了库区百姓,说穿了,是怕你做出了政绩。他如今是副书记,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想着书记那个位子。”“小金你不要这么猜测,这样不好,影响团结。地委要是下了文,只怕李书记还有想法哩。地委让我主持宁阳的工作,实际上就在一把手的位子上嘛。说心里话,真要让我做宁阳县的书记,我还有顾虑。宁阳这个摊子不好收拾,当这个县的一把手,到时候哭都不会有好腔。”肖作仁说到这里,突然打住话,对金昌文说,“这些日子,我听到一些反映,对造纸厂基建工程的质量有些看法。
我去工地看了几次,也觉得朱包头建厂房的速度很快,是不是把质量放松了。我们从移民经费中挤出点钱办厂,很不容易。你也许不知道,那阵把三千万拨过来之后,库区人平才拨下去二十块钱,很多移民户过年猪肉都没买半斤哩,说起来我心里都疼啊。谁个的心不是肉长的。我们不把厂子办好,怎么都说不过去。”金昌文说:“基建工程质量具体是老伍抓。你听到一些什么反映?”“说红砖的质量不行,水泥的标号也不够。昌文,我提醒你,要赶时间,还要注意质量。虽是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有些事,我们还要注意一些才行。老伍这个人百样都好,就是有点那个,比如他建私房的问题,虽说他家里有特殊情况,女儿是个残疾人,章副书记建议给他一块地皮,我也没意见,但他的房子修得那么好,钱从哪里来,即使银行愿意贷款给他,今后他拿什么还。他平时牢骚又多,总是说辛辛苦苦干一辈子革命,什么都没有得到,觉得亏了。我说,有些事情,你要过问一下,千万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你我都不好交待。”正说着,办公桌上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肖作仁抓起话筒只喂了一声,脸立马就黄了,惊道:“真的呀?我马上过来。”肖作仁放下电话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对金昌文说,“造纸厂打浆机房的横梁塌了,压死了人。刚才还说这个问题,果然就出事了。”金昌文听肖作仁这么说,浑身都软瘫了,连声说:“完了,完了。伍生久这家伙口里说得好听,全是糊弄人的啊。”金昌文紧跟着肖作仁钻进小车,直催司机把车开快些。
肖作仁和金昌文赶到造纸厂基建工地时,工地上已乱作一团。
打浆厂房两面承受支字钢梁的主墙倒塌了,支字钢梁砸在地上,已经变了形,绞麻花一般。工程队的人们正手忙脚乱地扒着倒塌的砖墙,砖墙下面还压着人,工地旁边摆着两具尸体,他们是被支字钢梁砸死的,一个砸破了头,一个砸断了腰,还有几个受了重伤的民工,一个个血肉模糊,躺在一旁痛苦地呻吟着。肖作仁看到这情景,一边叫金昌文赶快给医院挂电话,要他们火速派救护车来,把受伤的人拖到医院去,自己则冲进人群,指挥抢救压在砖墙下面的伤员。
“我早就对朱包头说了,这样搞非出事不可。他就是不听,如今丢了两条人命,看他怎么交待。”一个血流满面的中年人一边扒砖头,一边这样骂。
“朱包头在哪里?”“谁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前天在三江大酒家包厢里喝酒,差点被一个年轻人打破了脑壳。”这时,人民医院的救护车鸣叫着喇叭匆匆地开了来。医院院长也来了。人们七手八脚地将被砸伤的民工往车上抬。院长问基建队的民工:“你们的头是谁?”民工们都说:“没来。”“快去找。”“到哪里去找,我们包头去哪里从来不告诉我们。”旁边有人说他有手机。肖作仁问谁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基建队一个负责人告诉了他。但是,朱包头的手机没开。
“找不到头,你们谁去预付医药费?”院长有些为难地说,“这么多伤员,大多数又是重伤,花三万五万,我今后去找谁!”肖作仁说:“先送医院抢救,找到朱包头我让他送钱来。”下午三点,压在墙下面的最后一个民工终于被扒出来了,是死的。连同被钢架砸死的两个人,这次事故一共死了三个,伤了十二个。这时,基建队的一个小负责人才在三江大酒家找到朱包头。他还泡在包厢里。醉醺醺的朱包头听说造纸厂基建工地出事了,并没有显出多少慌张,摇摇晃晃地来到工地,面对着乱糟糟的人们说:“塌了重修不就得了,有什么大惊小怪。死的人,封棺大葬,每人家里给几万,断手的接手,断腿的治腿,没卵子的割个卵子补上去。如今有钱什么事都好办。”朱包头喝多了酒就红脸,眼珠子就灌血。
正在工地处理善后工作的肖作仁听他这么说,不由怒道:“你他妈的把人家的性命当儿戏呀!你有钱,能买来我的时间么?告诉你,宁阳县十五万农民搬迁上山,两万工人没有班上,他们要吃、要住、要生活下去,我的造纸厂要在国庆节投产,要挣钱创效益解决我们县里的困难。你要是拖了我的时间,我们就法庭上见,看你有多少钱赔我的损失!”朱包头被肖作仁这么一吼,酒仿佛醒了许多,显得有些尴尬:“按合同办事,我拖了时间,我负责。肖县长,现在的问题是今天这个损失该谁负责?”朱包头把两个被酒精烧红的眼珠子盯着肖作仁,“我们出门在外,吃露水饭,靠的是当地领导的提携关照。事故已经出了,没有办法的事,我姓朱的破血财处理善后工作,工程上的损失还要请你们担待一下才行。”一旁的金昌文说:“你少说废话,快到医院去,不预付医药费,医院不会给压伤的伤员弄药,再要死掉几个,我看你怎么交待。”“我这就去。”朱包头走了几步,又踅身回来,“金副县长,伍局长哪里去了,我打他的手机老是打不通。”金昌文对肖作仁说:“怎么搞的,这么半天不见老伍的影,不会出差吧。”“出差了小王还不知道?”肖作仁有些没好气地说,“他伍生久口口声声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亲自抓造纸厂的基建工程,要把造纸厂办成我们县的龙头企业,如今厂房坍塌了,我看他伍生久又是个什么说法!”三十二伍生久这天上午哪里都没去,一直呆在医院李大铁的病房里。
早晨,伍生久在办公室坐一阵,跟办公室秘书说了一会笑话,看看九点多了,说他出去办点事,就离开了工业局。走出工业局没多远,就被朱包头拦住了:“伍局长,我正要找你。”朱包头把他拖进三江大酒家包厢。伍生久有些心不在焉,和陪酒的姑娘喝了几杯酒,对朱包头说:“你们喝,我不陪了。”就准备走。
朱包头说:“急什么嘛,我的事还没说哩。”“什么事?”伍生久盯着朱包头那张刀条脸,捉摸他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
“听说,县职业中学要修教学大楼,你能不能帮个忙,把这个工程给我。”朱包头的脸已被酒精烧成了青色,伸出一只手,张开五个指头,“成了,这个数。”伍生久斜睨一眼坐在一旁的陪酒女,心里老大的不热火,又不便挂在脸上,嘴里说:“造纸厂的工程没有完工,又盯着别的工程,你的胃口也太大了。”说着,就起身走了。
伍生久准备去医院李大铁那里。他听说李大铁回来之后,县里的头头,各单位的头头,都经常往医院跑。连贾副省长他们来也都去了医院。他真有些弄不准地委的意图了,迟迟不给肖作仁和金昌文下文,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看来,光靠着肖作仁和金昌文只怕还不行。
李大铁不在医院。医院的护士认得伍生久,说李书记到总爷巷吴老师那里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忙,没有人和他说白话,伍生久在病房打了一阵瞌睡,果然李大铁在他爱人的搀扶下回来了。
“李书记,你不要命了,病成这个样,还放心不下工作呀。”李大铁坐在病**让他爱人抹了一把汗,问:“你找我有事?”“一些话,憋在肚子里,多久就想跟你说一说。”伍生久接过李大铁爱人递过来的茶,在病房里踱了几步,然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李书记,说实在话,你病了一年多,宁阳的工作都没有头绪了。工业这一块,肖县长叫金副县长兼管,他管什么,怎么管,只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工厂企业搬迁上山之后,机子转不起来,工人没有班上,他拿不出一点办法。造纸厂动工几个月,他虽是也往工地上跑一跑,间一问,光跑有什么用,光动嘴有什么用,谁不会跑,谁不会拍嘴巴皮。关键是要拿主意,拿措施,而且落实到具体的工作上去。再说移民这一块,移民是我们县最困难最棘手的工作,章副书记这几年的确下了很大的决心,做了大量的工作,也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问题也不少啊。要不,你病成这么个样,为什么不住在省医院,要回来,回来之后也不安安心心躺在医院里,还往总爷巷跑什么,你天生是劳累的命不成!肖县长,我还是过去那句话,人不错,也肯干工作,还是缺的胆识。看来,宁阳这地方还是离不得你。”李大铁微闭着眼,捉摸他说这番话的目的。过后,就有意做出担心的样子说:“真是这样可不行。金副县长今后来我这里,我把你的话对他说说,年轻人要踏踏实实工作,漂浮不得,没有踏实的工作作风,没有挑重担的思想准备,怎么行!还有老肖,我病了,地委要他主持工作,就要放开手脚嘛,宁阳的工作上不去,老百姓就要跟着吃苦。”伍生久脸面有几分尴尬,忙说:“这些话,不一定要对他们说。
别让他们以为我老伍只佩服你李书记,在你面前说他们的坏话,瞧不起他们。”李大铁笑道:“你老伍怎么一下变得不光明磊落了呀。”李大铁歇了口气,“老伍,你在我面前说老肖、小金和小章,我可要当面说说你。宁阳县在最困难的时候挤出几千万让你办造纸厂,你只能把厂子办好,不能有半点差错,不然,你对宁阳县七十万人民交不了账的。”伍生久光光的额头冒出了汗星,连连说:“那是的。”坐一阵,再找不到什么话说,伍生久站起身,说:“李书记,你好好养病,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伍生久走出医院大门,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心想这个李大铁怎么还不死,就往三江大酒家走。不料迎面碰上朱包头,哭丧着脸对他说:“出大事了。”“出什么大事了?”伍生久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一惊,问道。
“造纸厂打浆厂房倒塌了,支字钢梁砸死了人,这一下我真的完了。”伍生久愣在那里,许久才说:“我早就对你说了,基建速度要快,还要保证工程质量,你当作耳边风,只想到多捞钱。这下好了,你完了,老子也要遭连累。”朱包头一下火了:“伍局长,你别说这话,你自己摸摸良心,我要基建队没日没夜地加班,为了哪个?是我心黑,还是你心黑?”伍生久被他这一吼,声音低了八度,说:“这些话别说,县里对这个工程抓得紧,这一出事,就耽误投产的时间。你现在当紧的工作是立即组织基建队,返工!知道吗?你不是头猪,捅出漏子,你得卷被子走路,宁阳县的钱你再别指望赚到手。”“资金从哪里来?支字钢梁砸坏了,要重新买。”伍生久说:“我去看看垮成什么样子了。”跳上一辆人力三轮车,匆匆忙忙往造纸厂工地去了。
伍生久刚来到工地,朱包头也像鬼影一样跟了来。工地上没有一个人影。支字钢梁像几条死蛇一样躺在残垣断壁中间,下面有几滩凝固了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工地不远处是基建队的工棚,工棚旁边摆着三具尸体,全用白布裹着,血水从里面浸出来,白布上面就生出了斑斑驳驳的红色图案。基建队的民工们一个个神情沮丧,叮叮咚咚地给他们的同伴赶做棺材。他们都是朱包头从汉河市那边乡下带来的农民。天气太热,路途遥远,这些可怜的乡下人已经无法回到生养他们的故乡去,朱包头给他们的亲人发去了加急电报,只等亲人来和他们作最后的诀别,他们就将长眠于宁阳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了。
“听你们肖县长说,今晚要召开会议,专题研究造纸厂的问题,你得替我说句话,补点钱,不然我真的彻底完了。”朱包头一副沮丧的样子,对伍生久这么说。
伍生久板着脸:“你他妈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在大街上说那些话,你不是把老子往火坑里推么?”朱包头做出一副可怜样:“我也是急得没办法。我已经和王主任说了,要他给他姨父做做工作,他答应了。你做做肖县长的工作,给我三十万估计问题不大。对你说句心里话,承包这个工程,我原本就没指望自己能赚多少,给朋友们都弄几个零钱花花。”“金昌文的工作不是容易做的,他兼抓工业,原本是指望出点成绩,往上攀一个台阶,让你这一弄,给弄砸了,他气都气不过来,还会给你钱补损失?”朱包头脸上流露出一丝阴笑:“他不会不给我说话吧,我朱少宝身在异乡为异客,别的本领没有,交朋结友还是有讲究的。”伍生久冷冷地说:“他金昌文这个时候要是替你说话,那他金昌文就是死卵一条,自己往火坑里跳。”伍生久面对着造纸厂倒塌的砖墙,一缕斜阳从砖墙的缺口中射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有些浮肿,两个眼泡像两个吹胀了的猪尿泡,吊在眼睑下面,两个眼球在眼坑里一动不动。认真看,才知道他并没有看那倒塌的残墙断壁,从眼内放出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许久,他说:“朱少宝,我们宁阳开始移民搬迁,你就带着队伍来了,算一算,已经搞了七八年工程。我给你做个保守的估计,你在宁阳少说也赚了两百万。造纸厂出了这种事,不过十几万的损失吧,我看你就认了。你是走世面的人,虽说如今大家都想着法子挣钱,有了钱就能有一切,活得快活,活得有滋味,活得有模有样,弄起钱来也就不管他妈的黑道白道。但你要清楚一点,共产党的政策,说松也松得,说紧也紧得,一些事情,提起来可能只有四两,放下去说不定就有千斤。我做了四十年干部,是深有体会的,不要因为这十几万的损失把我们都拖下水,我们下水了,你抱谁的大腿去。墙内损失墙外补,这里亏了那里填上来,今后再给你几个工程,你什么都赚回来了。”朱包头坚持说:“我是和钱打交道的人,能得到手的钱,不弄到手,我真的就成死卵了。县长同意,副县长同意,你工业局长同意,谁还有什么说的。我早就说了,真给我负担一点损失,我也不会一口吞。”伍生久瞪了他一眼,吼道:“我以前还把你朱少宝当个人才,如今我把你看白了,你不行!”伍生久这次是发火了,“你就不知道建造纸厂的钱是从移民经费中强行弄过来的?那个章时弘如今意见还特别大。更重要的,是那个李大铁还没有死。别看他住在医院里,只有一口气了,宁阳的局面他还掌握着。不然上面怎么老是拖着不给肖作仁下文。稍不留神,让他给逮着了,那是没药救的。”朱包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么说,我只有认了。”三十三章时弘从石板滩乡高崖坡村赶回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是肖作仁打电话叫他赶回来的。当时,章时弘正在高崖坡村动员两户没有搬迁的人家赶快搬迁。
高崖坡村在宁阳县二十七个库区乡镇中,算是最贫困的村,人平五分水田,三分旱地。旱地像大字报一样挂在陡峭的山腰上。在旱地里挖红薯,每人屁股上都要挎一个篓子,红薯挖出来就要放篓子里背着,稍不留神,红薯会一古脑儿滚下几十丈高的山坡,一直滚下三江去。三江修电站,山脚的水田全被淹了,只剩下山坡上的旱地,农民们说,淹就淹罢,国家要修电站哩。只是,搬迁房子遇到了麻烦,没有屋场。虽说山坡上的旱地长不出好庄稼,山脚的水田没了,这长不出庄稼的旱地也就金贵起来,搬迁房子把旱地占了,今后人们真的只有喝水填肚子。
可是,陡峭的荒坡挖下去不到一尺就是石壁。在这石壁上劈块屋场谈何容易。有人算过账,在这样的石壁上开一块八十平方米的地皮起房子,得几百公斤炸药,七八百个工日,可上面拨下来的搬迁经费,按人头算,不过两千来块钱,还不能一次拿到手。
开一块猪栏坪都不够。县委李大铁书记带着章时弘在这里一连开了三天会,最后,村支书张守地咬着牙说:“没说的,个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国家,就是吞秤砣,也得把这秤砣吞下去。山腰上的旱地不能占,留着日后过日子。从明天起,都上山劈石头炸屋场去。”他们一劈就是六年。该娶媳妇的,媳妇没有娶进屋;该嫁女的,女没嫁出门。饲养的肥猪过年也不宰杀。从手指缝中攒,从口角角里攒,一切能变成钱的都变成钱用来买炸药,买雷管,买钢钎。六年过去了,山腰岩壁上出现了一道风景,一条板板街。房屋的一半依在劈开的石壁上,一半吊在石壁下。全村一百八十五户,搬上山一百八十三户,还有两户没搬迁上来。
章时弘不忍心责备这位年过半百的村支书,他那双手伸出来谁见了谁心疼。那双手捏了六年铁锤,血泡上面重血泡,老茧上面生老茧,成了刚打磨过的石磨一般。去年正月,肖作仁和章时弘到库区给搬迁户拜年,见村支书张守地正带着村民们在山腰劈石头,深受感动,爬上山腰,将衣服脱了,硬要抢锤打个炮眼。张守地怕县长累坏了身子,肖作仁才打了几锤,他就叫大伙收工,说正月不完还是年哩,早点收工大伙回家歇歇吧,年三十夜都没有歇的呐。勾头将肖作仁的衣服拿起递给他,肖作仁接过衣服,没料到咝地一声,张守地的手掌上牵出了一溜纱来。肖作仁笑问:“你手上拿的什么玩意,我这衣服是我老婆专门为我过春节做的料子货哩,你这一扯,我回家可就要挨骂了。”张守地张开巴掌,在上面一根一根摘钩住的纱。肖作仁看那巴掌,不由惊呆了。那手掌里全是裂开的血口,血口上的硬茧又被撕破了,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肖作仁过去握住张守地的手,半天才从喉头吐出几个字:“这几年,可苦了你。”肖作仁说这话时,喉头也哽咽了。
剩下的两户,一户没有男人,男人几年前病死了,剩下孤儿寡母。那女人六年来也没有停歇,整天在山腰上砸岩石,只是才砸出火坑大个坑。另一户人家,男人正当壮年,女人劳动力也不错,粗胳膊粗腿,就是不肯去开屋场,谁动员都不听,还满口的怪话,说国家既然要毁掉我们的房屋田地建电站,就要给我们安排好住的,吃的,穿的,用的。几年下来,房子没搬迁,搬迁费却用光了,村委会的头头气得吐血。章时弘下来召开村支部全体党员大会,专门研究这两户的问题。然而,会议开了大半天,却没有一个人吭声。章时弘理解他们,为了搬迁,他们把自己的全部积蓄都垫进去了。有的还欠了一屁股债,要从他们口袋掏出半文钱都难,他们有的只是那一双长满老茧的手。而当紧的是要钱,没有钱就买不回雷管炸药,没有雷管炸药就没有屋场,没有屋场,这两户就搬不了。章时弘说:“我管着全县的移民户,也管着国家拨下来的移民资金,那点资金是没办法再挤了。这样吧,我捐两个月的工资,每个党员捐四百,明天回去,我再动员一下别的干部,把买钢钎炸药的钱凑齐。劳动力就出在你们身上了。你们都是共产党员,特殊材料制成的啊。”人们就吼了起来:“没男人的户,我们去帮忙开屋场,再累脱一层皮也认了。那个狗日的秦大牛,这几年吊起膀子玩,把移民款吃完了,如今又要我们去帮忙劈屋场,他的美梦做得香啊,让他淹死算了。”章时弘说:“这个秦大牛不是个东西,他有等、靠、要的思想,以为到那一天,国家又会给他钱。话又说回来,他赖着不肯搬迁,村支部有没有责任?我说,包括我在内,都有责任。我们的思想工作没有做到堂。离电站关闸只有几个月时间,秦大牛开始知道后悔了,发急了。我们也等不得了,必须采取紧急措施才行。”章时弘苦笑道;“我的工资这么一捐,我这两个月又得啃方便面。我的工资每个月还不足六百呀!”章时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大伙就不好做声了。
这个时候,村支书张守地要他接电话,说是肖县长打给他的。
肖作仁在电话里说造纸厂工地出事了,要他马上赶回县里去。章时弘心里不由一阵发沉,匆匆交待村支书几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