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章时弘要司机把吉普车开到造纸厂工地。工地静悄悄的,只有挂在工地脚手架上的几个电灯泡闪着昏黄的光,无声地盯着这一堆倒塌了的残砖破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闻的血腥味。整个工地像一座死寂的坟莹。章时弘突然想起高崖坡村那些为了完成搬迁任务,整整劈了六年石山的农民,想起老支书张守地那双满是厚茧的手。想起宁阳城上万数的没有班上在家待业的工人,他的心里不由地生出一种难以平服的忿懑,这么一堆破烂砖瓦,这么几条钢梁,其代价就是几十万。然而,这几十万才是三千万的百分之几,今后还会出现什么情况,三干万办起来的厂子能不能造出纸来,只有天晓得。把这些钱放到乡下去,少说也能体体面面地把上百个村的公路修通,让上百个村的老百姓用上自来水。把这些钱放到工厂去,可能会使几十个厂的机子转动起来。可是,他的意见被否决了,资金拨过去了,常务副县长牵头,工业局长亲自抓基建,还一再地说要保证基建质量,把造纸厂建成宁阳的龙头企业,这就是龙头企业么!章时弘来到政府大院,看看表,已是六点半钟,也不回家,径直往肖作仁家去了。
金昌文和丁满全都在肖作仁家里。看样子他们刚刚吃过饭,柳桂花正在收拾碗筷,给章时弘开门时就笑着说:“章副书记你怎么不早来,金副县长和丁书记都在这里吃饭。”将章时弘让进屋,柳桂花一边倒茶一边问,“没吃饭吧,我这就给你弄。”肖作仁说:“看那样子肯定没回家,快去炒几个菜。饭也有,酒也有。”章时弘拦住柳桂花,说:“吃过了,弄了也吃不下。”章时弘心里有一股气憋得慌,他的确吃不下饭。
柳桂花说:“在这里,不要讲客气啊,金副县长、丁书记他们喊吃就吃,我就喜欢这脾气。”金昌文一旁说:“素萍平时住在娘娘巷,今天在家?”章时弘说:“她不在家我自己就不会动手!”金昌文说:“我们大院里,就肖县长家庭最幸福。”丁满全笑道:“你家袁卉对你不好?”“老是抱怨我不管家。”金昌文瞅了章时弘一眼,“不过,还没到同床异梦的时候。”柳桂花一旁说:“同船过渡,五百年所修。我不喜欢听金副县长这话。”说着,进厨房去了,“我给你们做擂茶喝。”肖作仁对着厨房说:“要做擂茶就快些,我们八点要开会。”过后,对章时弘说:“造纸厂出了事故,晚上开个会,研究一下下一步怎么办。我看,事故虽是出了,基建工程的竣工日期不能改,国庆节投产的时间不能改。再一个,还是资金问题,老伍和昌文的意思,还要追加一点资金,眼下,物价的确涨得快,朱包头说他做这个工程连工资都开不出,收购苦竹要钱,培训青工要钱,我看,还得从你那里拿点钱出来才行。”肖作仁说话的时候,金昌文去厨房看柳桂花做擂茶去了。一会,他出来说:“基建工地出事故之后,这半天,朱包头一直缠着我,要县里扶他一把,说他的损失太大,不扶他一把,造纸厂的基建工程只怕很难如期竣工。”章时弘一听这话就火了:“他朱少宝出事故看来还有理,他承包基建工程偷工减料,不讲究质量,一味地只想赚钱,厂房倒塌了,还理直气壮地要县里补损失,这是哪个在后面撑他的腰!我说,没有钱给他朱少宝,如果他朱少宝不按合同规定的时间完成基建任务,就法庭上见!”章时弘强压住怒火,对丁满全说:“纪检部门必须加大对移民经费清查的力度,对有问题的单位和个人,特别是那些利用手中的职权,搞权钱交易,贪污受贿的干部,要严厉查处!”丁满全说:“我们宁阳如今有一种怪现象,一边是移民搬迁困难重重,工人们没有班上,农民们搬上山去之后连水都喝不上,可是,县城的几家酒店,生意却特别红火,进包厢要提前预订,不然就进不了。进了酒店,吃山珍海味、喝高级酒不说,还要小姐作陪,不然就吃不起劲、喝不起劲。进包厢的人有几个是自己掏腰包,这些人吃的喝的是从哪里来的钱!今年纪委已经弄出了两个干部队伍中的蛀虫,公安局还抓了一个,搞不好,还有人要进笼子。”肖作仁对金昌文说:“这次事故,是不该出的,我早就对你说过,你要亲自去抓,要抓速度,也要抓质量。老伍那个人,靠不住。”金昌文不服气地说:“不能出了点问题,就把一切都否定了,办造纸厂没错。我金昌文要是没把这个厂办好,我头上这顶乌纱帽也不要了,回水泥厂去当工人。”这时,柳桂花端着擂茶出来,抱怨肖作仁说:“人家来家里坐坐,你谈什么工作,弄得都像吃了枪药。”过后对丁满全说:“我家老肖,就这么个性子,心里有放不下的事,连觉都睡不着。”给各人泡了碗擂茶,说:“清清爽爽喝口擂茶,消消火气。特别是章副书记,从乡下赶回来,还不累!我说老肖,你再要开口说工作上的事,我讲你心肝上真的就没血了。到时候鬼都不上你的门来。”几个人真的就不做声了。喝过擂茶,肖作仁看看表,说:“我们开会去。”三十四常委扩大会议开到半夜才散。会上,金昌文和马同兴几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还是肖作仁拍了桌子,大家才安静下来。章时弘一直没有做声,肖作仁点他的将时,他才说了自己的一些看法,他知道说多了也没有多少作用。散会之后章时弘就往家里赶。他还是中午在高崖坡村支书家吃了一个红薯的,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觉得又累又饿。
素萍这天没有去娘娘巷,她已经睡了。他不想弄醒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想弄点东西吃。煤炉没有换煤,是熄的。打开冰箱,剩菜剩饭都没有,甚至连热水瓶里也没有一滴开水。他心里有些火,关冰箱门的时候用力重了些,发出嘭的一声响。不知素萍本来就没睡着,还是他关冰箱时发出的声响把她弄醒了,她在房里冷冷地说:“这几天我们在娘娘巷吃饭,家里没有办饭菜。怎么,你忙到半夜回来,连餐饭都没有弄得吃!”章时弘没有做声。他不想接腔,他一接腔两人又会接火。他现在的最大愿望,是弄点东西进肚子,不管什么东西都行,只要能吃。此时此刻,肚子里那种空空的感觉实在让他大难受了。他摇了摇头,从碗柜顶上找来火柴,又找来一些废纸,想生火做些面条吃。可是,废纸烧了一堆,厨房里满屋子烟雾弥漫,无奈蜂窝煤是湿的,怎么也引不燃。章时弘蹲在地上,又勾头吹了一阵,站起身时,眼前像有许多黑色的蝴蝶在飞。“不吃算了。”章时弘自言自语说着走出厨房,但他知道,不吃点东西,空着肚子晚上是睡不着的。他想到外面去买点什么吃的。把门打开又有些犹豫,这时候人家早睡了,怎么好意思叫人家的门。他踅转身,打开食品柜,想寻找点什么能充饥的东西。果然看见里面有半袋发霉的饼干,还有一袋没打开的包装相当精致的娃哈哈。心想,不是过年过节,素萍很少给胖胖买这些东西,今天是什么日子,给儿子买起娃哈哈来了。
发霉的饼干有一股酸味儿,硬得像石头。章时弘饥肠辘辘,吃起来倒也有滋有味。半袋饼干吃了一半,肚子还是空的,喉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口干唇燥,嚼烂的饼干全是干燥的粉末,他想用自来水把剩下的饼干泡湿一下再吃,又不敢,怕吃坏了肚子,明天不能下乡去就麻烦了。自己成了阵上的马,千万趴倒不得。这时,他的目光紧紧地停留在食品柜里的娃哈哈上面。儿子,把你的娃哈哈借两瓶爸爸吃吧。爸爸饿得实在没办法了,日后爸爸加倍还你啊。他心里这么说,伸手把纸盒子拆开,拿了两小瓶,倒在碗里,把剩下的饼干捏碎,放里面浸湿一下,就稀里糊涂地吃起来。吃完后站起身,打了一个充斥着霉酸味儿的饱嗝,到洗澡间冲了一个澡,看看表,已经一点多了。明天还要赶到高崖坡村去,得赶快睡。他没有进房去,将客厅的电扇打开,啪地一声关了灯,就躺倒在沙发上了。
房里有的声响,一会儿,客厅里的日光灯啪地一声又亮了。素萍站在他的面前。章时弘没有动。说:“半夜了,我怕打扰你,在沙发上躺一会儿算了。”“我没叫你去房里睡。我是要对你说件事。”素萍口气冷冷地说。
“什么事,明天说行么,别把儿子弄醒了,他明天要上学哩。”“你叮叮咚咚弄了半夜,也没怕将儿子弄醒,我说几句话就不行了。”章时弘无可奈何地说:“什么事,你说吧。”素萍说:“你是个副书记,怎么排,你在县里不是第二也是第三。你自己凭良心说一句,家里因为你这个副书记得到过一点好处没有?我是你的老婆,这么多年来,求你办的事你给我办过一次没有?我爹六十多岁的年纪了,吃了今年的年饭,还不知道明年再得不得年饭吃。他这一辈子,吃的苦受的累有余有剩,却没有享到一天福,至今还要自食其力,开小店过日子。他唯望能修一条像娘娘巷那样的街巷,日后仍然开个小店,这样,他生活也才有个依靠。县里的头头脑脑都同意,就你一个人反对。”素萍说着,眼泪就出来了,“以前我把你当做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那时候很多人追求我,我都不答应,死心踏地地跟了你,现在我才看出来,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只有你的工作,你的农民兄弟,想起来,我真后悔哩。”章时弘有些不耐烦,说:“你还有别的什么话么?这些话你说过多少遍了。”素萍抹了一把泪水说:“娃哈哈你也吃了,味道怎么样?听说它不但好吃,营养也好。”素萍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有些阴阳怪气地说。章时弘的脸一下红了:“我明天给儿子再买一盒来。吃那饼干,连杯开水也没有。”他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就有些气,“这个家,简直不像家了。”“你把这个家当成客店,想回来,就回来住一个晚上;忘记了,十天八天都不归家,还说我呀。我爸命苦,没个儿子,我不去照顾他,谁去照顾他呀。”素萍这样说着,把那盒被章时弘吃了两瓶的娃哈哈拿来,摆在章时弘面前,“这娃哈哈不是我买的。我拿不出钱给儿子买这么高级的营养品,一个月三百多块钱,让儿子能不饿着,不冻着,就不错了。这娃哈哈是刘矮子叔叔买的,三十多块钱一盒,他是要你给素玉找个事做,这次对你讲,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你管移民搬迁,要人家把厂子拆了搬迁上山,又不给人家钱把厂子建起来,没事做了,生活不下去了,你能不管呀!”章时弘知道素萍说的这些话,一半是刘矮子的意思,一半是她自己的意思,说:“素玉在朱包头那里做临时工不是很好么?全县一万多工人搬迁上山,只有几个厂子恢复了生产,大部分工人都闲在家,连临时工也做不上哩。”“素玉妹妹虽是在朱包头那里做临时工,却常常在工业局做事。刘矮子叔叔他不让素玉再去工业局,她要去工业局他就要打断她的腿子。”“为什么?”“你在我面前装什么糊涂!工业局那个伍局长欺负杨秃子叔叔,强占他的屋场地基,你还不知道么?我爸他们那一群老人亲兄弟一样,他们虽说恨杨秃子叔叔独自一个人搬迁上山,但伍局长欺负他,他们又都替他打抱不平,他们恨死伍局长了。”章时弘没有吭声。
“素玉的事,你要答应我。”章时弘皱着眉头说:“素玉的事我不拒绝,你叫她暂时还是在那里做临时工,不做临时工挣钱吃什么?靠刘矮子叔叔养着也不行,他是六十开外的人了,眼睛又不好,做手艺也很吃力。我慢慢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水泥厂还是要恢复生产才行,这么摆在那里,几百工人长期呆在家里行么!”章时弘这么说着,就在口袋里掏钱,掏了几个口袋,把元票角票加在一起凑得三十块,“你明天买一盒娃哈哈给刘矮子叔叔,这个礼不能收。他老人家那么大年纪,只有我们买礼品孝敬他老人家,哪有他给我们送礼的道理。
这不是三斤半的鲤鱼,倒提么!”素萍一下发起火来:“你退他的礼,不是拒绝给他办事吗?对你说,章时弘,你要这样六亲不认,我们就算了。”素萍抛下一句话,气冲冲进房去了。
章时弘本来想对她说一下给高崖坡村两户移民户捐款的事,这两个月他没钱给家里,要她把她每个月发的那几个工资攒攒细细用,别十天八天就花完了。见这阵势,说出来她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不说算了,明天在财会室借几百块钱再说。
第二天天刚亮,章时弘还在沙发上迷糊,客厅里的电话铃就响了,是李大铁打来的。章时弘对着话筒说:“李书记,你还好吧?
昨天下午肖县长把我从高崖坡村叫回来开会,回到县政府已经晚了,也没来得及看你。”李书记说话的声音很微弱:“你到我这里来一下,我有事情对你说。”章时弘不知道李书记有什么事,急忙抹了一把脸,匆匆去了医院。
李大铁脸面灰青,还有一些浮肿,眼睑有一道重重的黑圈,床前挂的吊针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向血管注射药水。李大铁的女人含着泪水说:“这些日子,老李每餐只吃小半碗稀饭,却整夜睁着眼睛不睡,嘴里老是唠叨县里这样事那样事,我讲他又不听,急死人的。”章时弘说:“李书记,我看你还是要转到省医院去,县里的事情你就不要操那么多心了。这样拖下去,对你的病情不利。”李大铁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去省医院干什么,浪费宁阳的钱呀!”他停了停,缓了一口气,“我怕你一早又下乡去,早早就给你打了个电话。听说你昨天在老肖那里发了脾气,脾气还发得很大。他把你发脾气的原因也对我说了。我看那个脾气发得不是没道理。这几年,你负责宁阳的移民搬迁工作,做出了成绩,这是有目共睹的。当然,你面临的困难不小,特别是移民经费十分的紧张,建厂还要从那里拿钱。老肖也理解你的心情。我考虑一下,那个追加的五十万还得拿,不拿五十万,前面的三千多万就会成一堆废铁摆那里。”章时弘说:“不是我不同意,眼下移民户的困难确实太大了,我这几天在高崖坡村,那里还有两户搬不上山,昨天开了半天村支部全体党员会,他们答应带头帮工,但资金村里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了。他们算了一下账,两户搬上山,劈屋场就得上千块钱买炸药雷管,他们自己的那点搬迁费买砖买瓦请木工都不够。我说这个钱我负责。我自己捐两个月工资,还是不够,钱从哪来,我心里根本就没底。”李大铁说:“我拿五百,余下的钱,你对老肖他们说一声,要几个常委都捐点。”章时弘说:“你不要拿,你病成这个样,还捐什么钱,自己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李大铁摆摆手:“你不要说那么多。”就叫爱人赶快回去取五百块钱来。
李大铁的女人走后,章时弘试探着问:“昨天造纸厂出了事故,你知道么?”“医院院长昨天对我说了,医院还住着十几个受伤的民工。老肖也打电话告诉了我,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他家发脾气。”李大铁叹了口气,“我身体不行了,操不起那份心了。昨晚肖作仁给我打电话时,我只对他说一句话,上级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你就得对全县七十万人民负责,千万不要让群众骂娘。他说,他准备叫金昌文亲自去抓造纸厂的基建。”“这么大的工程,金昌文一开始就该自己蹲在工地上抓。”李大铁盯着章时弘,说:“眼下宁阳的领导班子还定不下来,地委行署对这个问题十分慎重。领导班子定下来就是几年时间,要是不得力,到头来吃苦的还是人民群众。他们也考虑过从外面调,但调来的也得熟悉一段时间才能够大胆工作,这个打算也就打消了。小章,你要竭尽全力把移民工作做好,你年轻,正是干工作的时候,你把这个工作做好了,宁阳的人民群众会感谢你的,上级领导也会感谢你的。这里,我还要提醒你,要加强自身的修养,不要犯急躁的老毛病,要学会团结同志一道工作。”李大铁喘着气,还要再说什么,章时弘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李书记,你别说了,我把你的话记在心里,克服一切困难,把宁阳县移民工作搞好。”李大铁把章时弘的手抓在他的手中,许久没有松开:“听说,素萍和你在闹矛盾,是真的?时弘,你是男子汉,移民搬迁这么艰难的工作都要做好,自己的老婆就没法搞好关系了?”三十五造纸厂基建工地发生严重事故之后,宁阳县新城又出了一次基建事故,使得肖作仁心里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心想上面为什么迟迟不给自己下文,莫非是对自己主持宁阳县全盘工作的能力有怀疑?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不怎么满意?他把金昌文叫到自己办公室,一脸严肃地说:“小金,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么?”金昌文从来没有见过肖作仁对自己这么严肃的样子,心里不由有些紧张,把端着的茶杯复又放在茶几上,有几分小心地说:“肖县长,我从来就把你看成我的父亲一样,我从做县水泥厂工会干事开始,是你一步一步把我扶上来的。”肖作仁打断他的话:“你别说这话,要说培养你,也不是我一个人,老李那阵对你也是很关心的。”金昌文说:“这个我知道。不过,关心和培养是有区别的。没有你对我的培养扶持,也就不会有我金昌文的今天,我是你的人,我希望你早点上去,你上了,我也才有个盼头。可是,章时弘却没有我这样的心,那天晚上,他说那些话的口气,根本就没把你肖县长放在眼里。”
肖作仁道:“宁阳是我主持全盘工作,他分管的移民搬迁工作做好了,也是对我的支持嘛。小金,我把你找来,不是要说这些事,也不是要听你说是不是我的人这话,我不喜欢听这话。我是想和你谈谈工业上的问题。都说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我满怀信心指望你给我好好地画一幅这样的图画。你把这幅画画好了,你自己有了政绩,人前人后腰杆就硬,也是对我的极大支持。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支持。你画不好或是干脆就不画,再说得漂亮也不行,再说对我如何如何支持,如何是我的人,都是空话。你说是不是?”
肖作仁盯着金昌文,接着说,“造纸厂出事,社会上有舆论,你是管这方面的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金昌文看见肖作仁的眼里有一种捉摸不透的东西,有些不安起来,说:“因为移民搬迁,许多工人暂时没有班上了,大家心里都不怎么顺畅,人心比较涣散,牢骚比较多,对我们一些领导干部猜疑的言语肯定是有的,我们不能把谣传作为事实依据。当然,引起我们注意是应该的。防患于未然嘛。”肖作仁还想对金昌文说什么,眉头皱了皱,把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有些不耐烦地说:“算了,其他的都不说了,我给你一个任务,你这些日子,一定要蹲在造纸厂,不能动,就是累掉一身肉,也要在国庆节前完成基建工程任务。你要向章时弘学习,要扎扎实实地把自己分管的工作做好,光不服气不行。”金昌文心里不由一抖,犹犹豫豫说:“我天天蹲在工地,只怕伍局长这个人……”“你按我说的去做,不要考虑那么多。”肖作仁口气硬硬地说。
这时,伍生久推门进来,肖作仁和金昌文都不由一愣,站起来让坐:“老伍,你有事?”伍生久穿着一件背心,背心小了,身上的肥肉都疙疙瘩瘩地鼓了出来。他口里喊太热,自己将吊扇开到最大档:“人家意大利的人,那才叫不枉在人世上走一遭。办公室全装的自动调温器,热天凉爽爽,冷天热烘烘。工作时间内不喝茶,喝饮料,喝纯净水,营养都搭配好了的。上下班不挤公共汽车,不骑脚踏车,开自己的小车。”肖作仁笑道:“按现在这个发展速度,我们也会有那么一天吧。
听说你也会开小车了,是不是为那一天的到来作准备呀。”“到了那一天,我早就退休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就满六十岁了。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六十岁一满,我就打报告退休,再不干了。现在干工作,是为了你肖作仁,特别是为了你金昌文,我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学开小车,那是为了工作方便。平时有事,半天还找不到司机,外国的大公司经理全是自己开车。”伍生久这么说的时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片,“电传来了。我以前还着急,看起来,人家资本家虽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信用还是讲的。我们合同上签了七月底交货,那个玛尔丽说要不是我们自己海关手续繁琐,七月二十号就把货送来了。”肖作仁看了看电传,又递给金昌文,说:“这就好,现在你的任务是督促朱包头,加快基建速度,不要拖整个工作的后腿。”“我干革命四十年,这点能力还是有的。没有我伍生久做这十几年工业局长,宁阳县会有这么多工厂!我对朱包头说了,要他加班加点,突击完成基建任务。”“要保证质量,再出不得事故。”伍生久说:“人家朱包头在外面带了十多年基建队,省城都站得住脚,再出事故,他说他卷被子回家,不干基建了。”金昌文说:“刚才肖县长还跟我说造纸厂的事,批评我工作不力。我说人家伍局长抓工业多年,有经验,有魄力,而且热情也高,造纸厂这个工程一直是他亲自在那里抓,能说他不行?我们难道还不放心?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这次事故要一分为二看,我看主要的问题是工程进度过快,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想把竣工时间往前赶,放松了对工程质量的要求,结果出了问题。”
伍生久听金昌文这么说,仰头打了一个哈哈,说:“肖县长,小金,你们都在这里,我知道,这次造纸厂基建工程出事故,你们心里都有压力,你肖县长想把宁阳的全盘工作抓得出色一些,你金昌文想在工业上做一两件漂亮的事出来,这关系到你们的前途问题,能不能再上一个台阶的问题。你们为什么就不想一想,我伍生久这么兢兢业业地工作,又得到了什么!”伍生久显得很是激动的样子,把肥胖的身子从沙发上滚出来,一只手抓着挂在肚脐眼下的皮带,一只手在眼前挥舞,“我侄子要把我弄到地区工业局去我都不肯,我早就说了,我是为你肖作仁撑脸皮,是为你金昌文撑脸皮。当然喽,士为知己者死,我干了工作,也不图你们有个什么回报。一句话,我年纪大了,要退了,为年轻人搭桥铺路,是应该的。你们刚才说到造纸厂的这次事故,我说你肖作仁不该有压力,你金昌文也不该有想法。这次事故,是他朱包头的责任,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他损失几十万,他自己负责,他从来就不敢向我提什么补偿要求。我不是批评你金昌文,你说要给他姓朱的担一点担子,给一点补偿,我说小金你还嫩了点。你们应该明白,你金昌文的竞争对手是章时弘,你肖作仁的竞争对手同样是章时弘。你肖作仁不要认为我们的干部政策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上,你肖作仁做书记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说不一定,章时弘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我今天来就是对你们说这个事的。如今这年代,政绩固然重要,其他的因素也不能说不起作用,我准备最近到地区去一趟,找找我那侄子,问问你们的问题到底卡在什么地方,他能做工作的话,就要他出一把力,疏通一下。我这侄子别看只是个部长,他说的话还是有分量的。我这侄子对我很敬重,他那阵读中学没有学费钱,差点辍学了,我资助过他,这点恩他至今还记着,我推荐的人,他不会不认真对待。”
肖作仁坐那里不做声,勾着头卷烟。金昌文一旁说:“你去一趟地区也好,主要是肖县长的问题,三十多年来,他的政绩,在宁阳是有目共睹的,特别是这几年,李书记生病住院,宁阳县的工作困难重重,这个时候不论谁接手主持工作,都会被弄得一筹莫展。肖县长却迎难而上,各方面的工作都做得有声有色,这样的领导不上去,是我们宁阳七十万人民的损失!”肖作仁打断金昌文的话:“老伍,你还有别的事么?”金昌文有些尴尬,嘟嚷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伍生久说:“我要说的还是造纸厂的事。这次造纸厂基建工程出事故,虽说朱包头找不上我们,他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我天天催他,要他加快工程进度,他在宁阳干了多年基建工程,和我们都是老朋友了,也知道我们县艰难,日子不好过,希望能为我们县走出困境作点贡献,结果好事变成了坏事,搭进去三条人命,损失几十万。人是有感情的,人家为我们县的建设蒙受了多大的损失,我们也应该给予他一点关照才说得过去。上次县里基本定下来了,准备拨一笔款子给职业中学修教学大楼,我看,这项工程就让他做算了。”肖作仁心里嘀咕,别的基建队停工没得事干,他朱包头影剧院没完工就把造纸厂基建工程弄到了手,如今这个工程没完工又想把职业中学教学大楼的工程弄到手,你伍生久与他朱包头到底有些什么关系。沉吟良久,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争取早日完成造纸厂的基建工程。”过后半开玩笑地说,“我说老伍,你是老牛拉车,这个车你还得给我稳稳当当地拉段路程啊。你工作的成绩,我们都看得清楚,你千万别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把车拉下坎去可不行啦!”金昌文一旁说:“刚才我们还在说,工业局还离不得你。”肖作仁说:“去地区的事,你不要当成一个负担。我还是一句老话,干工作,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个人要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一是要对得住人民,二是要对得住党,三是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其他的事,一切顺其自然。啊,你说是不是。”伍生久没有头发的秃头一昂:“那是桌面上的话,在我面前说那话,把感情就说生分了,我跑地区也就没劲了。”他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明天晚上叫小车往地区跑一趟。”说着就出门走了。
伍生久走后,肖作仁和金昌文坐在办公室许久没有说话,只有头顶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
金昌文几次想说什么,喉节骨动了一下,看见肖作仁板着脸坐那里,就又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肖作仁坐了一阵,站起身将电扇开到低档,头上的嗡嗡声变成了缓慢的呼呼声。
肖作仁这时才说:“小金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金昌文说:“刚才伍局长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章时弘的目光可能还不是盯着县长这个位子。”肖作仁有些不耐烦地说:“昌文,这些话你不要说了,你把自己的事干好了,就是对我的最大支持。眼下快到秋收秋种大忙季节,县里已经发通知下去了,准备召开一次农村工作会议,布置一下秋收秋种的工作,粮油入库的工作。这个会议开过,我想亲自抓一下移民搬迁的扫昆工作,越到后面,章副书记那边的工作难度越大。我们只能把工作往前赶,不能往后拖。九月初库区的清库工作要全面铺开。我们县的淹没区首当其冲,我不去帮一把不行。”金昌文听肖作仁这么说,有些不自在起来,眼睛盯着肖作仁:“工业这一块的工作难度也不小,肖县长你不帮我一把呀。他章时弘的工作已经够可以的了,贾副省长下来表扬他,地区邓副专员他们来也夸奖他。”肖作仁说:“工作做出了成绩就该表扬。你把工业这一块抓好,抓出成绩,同样会表扬你。我希望你尽快抓出成绩来。”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金昌文拿起,一听是章时弘找肖作仁,有些不怎么情愿地把话筒递给肖作仁,说:“他找你。”肖作仁拿起话筒,问章时弘在哪里。章时弘说他在移民指挥部,有些事情想和他通一下气。肖作仁说:“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就把话筒放了。
金昌文站起身,说:“肖县长,我走了。”金昌文走了很久,章时弘却没来。肖作仁准备给章时弘挂个电话,想问问他什么时候来,如果那里抽不脱身,他就过去一下。这时,政府办公室主任周宏生推门进来,神色有些不安地说:“肖县长,这里有一封举报信。”“什么内容?”肖作仁问道。
“揭发伍局长的。”周宏生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