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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页)

第二十章

朱包头交待他从金龙音像公司买了一套进口的功放机送给金副县长了。我们在金龙音像公司查证了一下,朱包头的确买了一套功放设备,但王吉能没有去金龙音像公司询问谁买了功放的事,朱包头也未说及你把功放机退给了他,这一套功放机现在是不是还在王吉能手中,刘素玉房子里那一套又是谁的,还没有来得及调查落实。朱包头还交待了他多次给伍生久行贿的事,数额很大,其他的问题还在审理。”肖作仁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昨天晚上,刘素玉的父亲找伍生久要女儿,人家是六十多岁的人了,那凄惨的哭声谁听了都要掉眼泪。娘娘巷的群众可说是愤怒之极,一齐跟着刘矮子去医院要找伍局长算账,不是我们几个人及时赶去,他们砸开了医院的铁门,冲进医院的话,就会出大问题。他们今天晚上还等着我回话,我要没有个明白的答复,刘素玉的尸体就要抬进县政府,娘娘巷的人还会闹事。我看,要立即采取得力措施,对伍生久的问题进一步调查落实,这也是对一个同志负责嘛。”丁满全一旁说:“现在看来,伍生久的问题只怕已不是同志问题了,公安局已经插手,要尽快移交给检察院才行。这个问题已经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人家的尸体还摆在那里,不弄清楚是不行的。还有更严重的问题,章副书记好不容易做通娘娘巷一部分人的工作,准备往河西搬迁,让刘素玉的事一搅,又停了下来,已经七月份,再折腾几下,就麻烦了。”肖作仁说:“这样吧,由丁书记牵头,在家的几个县委常委和副县长都参与,大家一块抓这个事,要与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密切配合。对于严重腐败分子,要坚决予以法律制裁,对那些违法乱纪的干部,也要严肃处理。前些日子,纪委组织的专门清查移民经费的工作组对移民乡镇进行了清查,已经查出了一些问题,等乡镇清查结束之后,马上着手城镇移民经费大清查,如果发现问题,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的职务有多高,不管他有没有背景,都要严肃处理。”四十三七月二十九号,章时弘在河西自由贸易开发区呆了大半天,下午就匆匆忙忙下去了。他那天在岩码头区住了一晚。岩码头区区委抛书记是个很风趣很幽默的人,他本来姓高,不姓抛,由于长得又矮又瘦,面貌也有些对不住人,又是从农村出来的,谈对象老是遇麻烦,费了很大的劲也没能找到一个拿城市户口本本的人,只好不怎么甘心地勉强和一个农村姑娘结了婚。人们说,他是因为自己长得太矮气恼不过,找的这个农村老婆足足比他高出一个脑壳。刚结婚那阵,抛书记总觉得自己是国家干部,讨个农村婆娘亏了,对高个子女人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说她是山溪里的螃蟹,一辈子都洗不白净,跟高女人说话也恶声恶气。有一次,高女人在区公所门口摆了个煤炉炸灯盏窝卖,高书记骂她这样做影响区公所的形象,将煤炉子提了。没料到这次高女人火了,伸手抓住高书记的颈根,狠狠地往门前一抛,竟把男人抛出丈多远。从那以后,高书记再不敢嫌弃他的农村婆娘了。区里的干部们说,高书记是怕他的高女人抛他,从此高书记也就成了抛书记。有人说高女人心太狠,抛书记却不同意,说他老婆心里还是疼他的,不然她抛自己做什么,她要把自己举起往地上砸,自己骨头还不散架!岩码头区新区公所的房子还没修好,为了节约资金,老房子的砖瓦、木料都要利用起来,就将老房子拆了,区里的干部职工全都住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抛书记的房子是用油毛毡钉起来的两间,里面像个蒸笼。上个月,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来岩码头时,有人说高女人心太狠,抛书记却不同意。

看见这里搬迁的进度不快,批评了章时弘和抛书记,章时弘便在这里呆了几天,和抛书记一块安排搬迁的事。白天,章时弘忙工作,夜里,油毛毡棚子里根本无法睡,台扇吹出的风都是滚烫的。

他和抛书记各人搬了把竹靠椅睡在外面的坪场上,高女人给他们四周都点上蚊香,晚上还要起来看他们几次。高女人十多年前和抛书记结婚之后,也不愿回农村去,靠抛书记的工资养活,抛书记往哪里调,她就往哪里搬。后来,抛书记做了岩码头区的书记,高女人也生了孩子,家庭负担就重起来了,区里的副手们建议他的高女人在区公所做招待员。区公所有几个客铺,是为县里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准备的。抛书记却拒绝说:“我老高长得武大郎的个卵样,但我不开夫妻店,我女人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在区公所里做事。”高女人无奈,就自己在区公所门前炸灯盏窝卖,生意还不错,还能照顾家中。这时,抛书记又不让高女人在区公所门口摆了,说大门前摆个小吃摊像什么样子。高女人将丈夫抛出丈多远自己却又气得哭,说你这话是幌子,是怕丢你做书记的面子。抛书记讪笑说:“我有什么面子,说人才只有两个箩筐高,穿件衣服一边摆高一边摆低,一张脸也没长匀称,人家姑娘看了夜里做恶梦。论地位,我是个跑腿的差,还两头受气。我真要有面子,怎么讨你这么个水牛娘做婆娘,不通文墨,又不知道给男人面子,当人当面把男人抛两丈远。我怎么不讨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女人做老婆呀。你不到区公所门前摆,到别的地方摆,莫非人家就认不得你是我的婆娘了。”高女人和丈夫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他人是长得不怎么样,脾气却硬得很,他的一句口头禅,不多拿公家的,不多吃公家的,做干部就要有做干部的样子。万般无奈,就把煤炉子挑到江边码头去了。往来的船只大都要在这江边码头停一下,镇子上的人过江去也要在这里过渡,高女人的生意比在区公所门前还要好,每天晚上回来,一毛两毛的钞票有半袋子。高女人有了可观的收入,在男人面前也就不怎么畏畏缩缩了,每天晚上,不管丈夫喜欢不喜欢,家中有没有客人,她都毫不顾忌地把装零票的蛇皮袋放在客厅的日光灯下,大大咧咧地在那里清理,把元票放在一起,把角票放在一起,然后用红头绳捆扎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枕头下面的棉絮里藏着。抛书记开始对女人这么洋洋得意地当人当面清理这些被揉得皱巴巴脏兮兮的票子直皱眉头,觉得毕竟是乡下出来的女人,俗气,赚了些角票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后来就不皱眉头了,有时闲下来,还蹲在地上帮她清点,有一次他还煞有介事地对她说:“你要把这些角票换成大一点的票子,最好换成五元十元的,不然越码越高,怎么睡觉嘛。”高女人就真的把零票换成了五元十元的整票子。后来,抛书记给她清点零票的时候又说:“你炸灯盏窝还真帮了我的大忙,过去,我每个月四百块钱的工资,三个人吃饭,一个月接不到一个月。出门时口袋里总是瘪的,人家背后笑话说哪个要是从老高口袋找到一张五元的整票,他就拿一个月的工资请客。如今好了,我老高再不会当空军了。”高女人说:“我晓得你这些年弄苦了,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毛。男子汉出门,口袋里没带几个钱,说话声气都不大哩。从现在起,你的工资你带着,家中生活费由我负责。”高女人说到做到,她每天早早地去河码头炸灯盏窝卖,天黑才回家,风雨无阻。几个月过去了,不但生活费没要抛书记掏口袋,枕头下面压的票子还慢慢地上涨。

有一天早晨,高女人早早地挑着煤炉子到水码头炸灯盏窝去了。抛书记也准备到牛头坡乡去参加中学新校舍落成典礼,和区长以及区文教干事刚刚推着自行车走出区公所,高女人突然从大门外跑进屋,一会儿又冲出门,拦住了抛书记。高女人一脸怒气,两个袖口高挽着,露出粗壮的胳膊,手背上还粘满了白白的米浆。抛书记心里有些发怵,脸不由得就黄了。前年,就是这双大手抓小鸡一般将他抓起抛出两丈远,他爬起身半天眼睛还在发黑,分不出东南西北。他有些底气不足地说:“你今天怎么了?嗳。”声音先小了几分,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容。

“你自己说说,你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没有?”高女人气冲冲地说。

“没有呀,我怎么会做对不住我婆娘的事?”抛书记还是笑着,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我老婆整天忙着挣钱过日子,让我这穷区干部也快看见了小康的曙光,我只差叫我老婆万岁了啊。”高女人冲过去,伸手从抛书记的口袋里掏出一叠五元十元的票子,那些票子都是皱巴巴的,还散发着灯盏窝的油香。

“两年多来,你的工资我没要一个,全让你自己带着,没看见你自己买件新衣服穿,没看见你给女儿买什么东西,也没看见你买糖打酒孝敬你的爹你的娘,你的钱还一个月接不到一个月,仍然是个穷鬼,还偷偷拿我卖灯盏窝的钱,每次不多拿,二十块,三十块。你以为我没点数,心里没底,你就把我当做糊涂婆娘,对你说,我心里清楚得很。开始我还认为是自己数错了,慢慢地,我才发现你是个贼,偷我的钱。今天早晨,我就看出你的神色不对,老是催我去河码头炸灯盏窝,我猜想你又在打钱的主意。你把我当猪脑壳,一下拿走了八十。今天你要说清楚,你把钱给哪个了。

你是不是瞧不上我这个农村婆娘,像社会上一些人说的那样,在外面养了个情人。”高女人显得很气愤,说着说着,泪水就出来了,“我对你讲,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要让你在大街上丢丑,我要把你的衣服剥了,晒你的龙身。”抛书记的脸由黄变白,做出的笑十分尴尬,口里说:“我还以为你挣的钱多了,心里没数了,拿几张你不会知道。嘿嘿,我高女人还很精明的呀。”区长一旁笑着说:“嫂子,衣服千万别剥,那样会影响我们抛书记的形象,今后他坐在台上作报告,哪个还听,还不去想他身上的几根肋骨几根筋去了。我看你还是像前年那样,让他在地上打个抛。”抛书记发急地说:“你还火上泼油呀,看她气成那个样子,出手没个轻重了,我的背脊骨还不被她抛断几根?”“谁叫你偷嫂子的钱,我以为你每次都对嫂子说了的。”区长仍然做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抛书记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她要不同意的话,我的事不就办不成了?”区长这时才走到高女人面前,说:“抛书记没有做对不住你的事,我的嫂子。社会上流行的顺口溜,什么烟酒基本靠送,工资基本不用,老婆基本不碰,工作基本不动,对我们不合适。抛书记三年前就开始负责牛头坡乡两个贫困学生读书的学费,一个读小学,一个读初中,那时钱要得少。如今一个上了高中,一个上初中,一学期的学费几百块,他不从你那里拿钱,钱从哪里来,没想到他是偷你的。这不对,你应该狠狠地抛他。不过,今天他偷的钱不是给那两个学生,我们说好了,散会之后准备去老屋冲看望五保户。半个月前,我们到那个五保户家里,老人正在生病,抛书记的钱和我的钱凑在一块,也才三十几块,他昨天对我说,要去看望一下老人家。”高女人听区长这么说,脸上的怒气才慢慢消散,走过去把手中的钱复又塞进抛书记的口袋,说:“你把钱用在正经事上,为什么不对我说,我没有读过书,不通文墨,也不是那种不懂道理的人啊。”过后,抛书记又被人们戏称为偷钱书记。但这个诨名却让抛书记给顶回去了,他说:“叫抛书记可以,叫偷钱书记不行。我老婆抛我,那是喜欢我,你们哪个让老婆抛过!偷钱书记这个名叫开了,我今后要是给哪个困难户接济一下,谁还肯接我的钱!”人们便还是叫他抛书记。

这天,章时弘一路走走停停,赶到岩码头区公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钟了,抛书记还在和区长几个人研究搬迁的事。见章时弘深更半夜往岩码头赶,咋咋呼呼地把高女人叫醒,说:“给老章弄点吃的,你就到女儿那边去睡,晚上我们要扯扯谈。”章时弘说:“我可不敢拆散你们恩爱夫妻。肚子也没饿,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天气太热,我还是像上次一样,搬把竹靠椅到坪场上去睡。”高女人笑着说:“我们恩爱哪样哟,像你章副书记多好,讨个城里老婆,细皮嫩肉的,又拿国家工资,那才幸福啊。哪像我们农村女人,粗皮黑糙,身上还有汗臭,人家看我们一眼,那眼角角都是斜的。”“快去弄吃的,你不恩爱我还恩爱哩。”抛书记见章时弘有些尴尬,连忙把高女人往灶屋里推。

灶屋里飘过来一阵油香。一会儿,高女人就端过来两大碗黄爽爽又脆又嫩的灯盏窝。

“章副书记许多日子没吃我的灯盏窝了吧?”高女人一脸笑,问章时弘道。

“你忘了?上个星期,我从三江区回来,在岩码头不就吃了两个嘛。”章时弘抓了一个灯盏窝,咬了一口,“老弟媳妇炸的灯盏窝可以和娘娘巷的灯盏窝比高低了。”抛书记有几分担心地问:“说起娘娘巷,你准备怎么办?我曾经让老婆打了个抛,你可不能在娘娘巷栽跟头呀。”章时弘没有做声,又把眉头拧了拧。

抛书记就对高女人说:“快去睡吧,明天还要去炸灯盏窝做生意呐。”高女人知道他们要说工作,把蚊香和火柴找了来,摆在凳子上,说:“章副书记,睡的时候多点几根蚊香,农村不能和城里比,蚊虫多得咬死人。”说过,悄悄进房里去了。

章时弘说:“上次拆迁娘娘亭和进士坊的时候,县里造了一下声势,有效果,一些人家在陆陆续续搬迁。后来为着屋场地皮杨秃子和伍局长干了起来,还把我也牵扯进去了,那些准备搬迁的人家又停了下来。前些日子,县委、县政府决定在三江大桥的那一头圈十几万平方米的地皮,着手搞自由贸易开发区,准备将娘娘巷的居民往那里迁,刘局长正带着人在那里弄。趁机会,我把二十七个乡镇的搬迁工作扫尾,把清库的工作布置好,再回过头去弄那个老大难,我不相信那个工作我章时弘做不下来。”各人吃了一个灯盏窝,就睡了。说睡又不是睡,两人躺在竹靠椅上,面对满天星斗的天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白话。先是说一些移民搬迁的事,七说八说就说到县里的人事安排上去了。

抛书记说:“多久就听说要肖县长做书记的,怎么文还没下来?

是不是有什么变故?”章时弘说:“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上半年我也听到过这种消息。”章时弘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只要地区不另外派书记来,宁阳这个书记只怕该轮到他做了。他已经做了两届县长,再不往上走一脚,年龄就过趟了。不过,要说能力,宁阳还是找得出更合适的人选。”抛书记对章时弘笑笑,“你说是也不是?”章时弘说:“这些事不是我们考虑的范围,说这些干什么!”“我知道,你的脑壳里面全是移民,其他的事都没往你心里去,要不嫂子怎么老是跟你吵架。不过,说句公正的话,要说德和才,你章时弘这次不升书记也得做县长。”章时弘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冷峻:“真要让我来主持宁阳的工作,我可能不是现在这种搞法。宁阳目前正处在一个十分困难的时期,而困难的后面,又有着千载难逢的机遇。不认真地弄几个适合我们县情的措施出来,这一步就很难跨过去。历史给予我们的机遇也会丧失。”章时弘说过,笑了一下,“哪能轮着我嘛,你就不方方面面考虑一下。”“要方方面面考虑,也许暂时还轮不着你。如今这个年月,的确有些让人那个。”抛书记叹了一口气,“说实在话,我高宏民没能耐往城里挤,我也不指望进城去。我那女人进城之后没本领讨吃,在乡下好,一方天地,干起工作来也放得开手脚。我只希望我们宁阳有个好头,我们干工作也才心情舒畅。”两人说着说着,又扯到移民搬迁上去了。抛书记说:“十二月底以前要清库完毕,算起来还有四个多月时间,其实快得很,一转眼就过去了。搬迁扫尾工作任务还大得很。全区六个乡镇有二十一户没搬上山,三所中学没迁完,三个乡镇政府也还没搬迁完,区公所下面岩码头那个电灌站也没有拆。不过这个电灌站我一时下不了手。一是下面田里的晚禾正在灌浆,要水。二是我想等你来拆。”抛书记这么说过,就打住了话,下意识地瞅了瞅章时弘的脚掌。那阵,他们为了解决岩码头乡河垭那三百亩干旱田的灌溉,决定修座电灌站,资金少了,章时弘带着区公所和乡政府的干部从自己口袋里掏钱捐款,又规定每个人做义务劳动二十天。千多斤重的大石头,八个人抬牛儿扛,章时弘高,抛书记矮,两人抬一根杠,章时弘怕压着了抛书记,把杠绳往自己这边拽,结果石头把他的脚趾活活地砸掉了半截,他还坚持着抬上坡,没有吭一声。他知道,半坡上他只要稍一软劲,石头滚下河滩要砸死人。几丈高的坡岗留下一路红红的血迹,石头抬上去了,他也昏倒了。

章时弘说:“这么一淹,库区几十万人往山上搬迁,几个县城都毁了,那么一个小小的电灌站算什么。拆吧,过几天要乡政府安排人,越快越好。”章时弘这么说着,就问抛书记,“这次清查移民经费,你们区的情况怎么样,听说也有一些问题。”抛书记说:“大栗坡乡的财税所长弄出了几千块。我早就对他们说了,移民经费是老百姓的性命钱,哪个要伸手,我就要狠狠地治哪个。上次丁书记也在这里说,这次他是要咬着牙处理人的,不然这股歪风整治不下来,群众要跟着吃亏。”章时弘说:“是要严肃处理,不然的话,一个二个,把群众忘记了,把共产党的宗旨忘记了,把国家的法规也忘记了。”两人东拉酉扯,一直到附近村里的公鸡啼了三遍,才睡去。第二天早晨,抛书记被他女人叫醒时,天已经亮了一阵。抛书记笑问:“今天没去炸灯盏窝?你不去挣钱,枕头下面的钱我拿不了几次就完了的呐。”“我去炸灯盏窝,哪个给你们办早饭呀?”高女人爱怜地瞪着丈夫说,“快去叫章副书记吃早饭。”“他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天刚亮他就出去了。”抛书记四处寻找,却不见章时弘。一个挑水的职工从三江挑水上来说,他挑水时看见章副书记沿着公路下去了。抛书记沿着公路寻找,果然看见章时弘蹲在前面公路一段转弯的地方,目光盯着前面的晚禾田,一动不动。晚禾正在抽穗,一派葱葱绿绿。水田前面的河滩旁是电灌站。清澈的三江,从远方的山谷透而来,在岩码头这地方似乎是累了,溜溜身子,歇歇脚,浪出一段很宽的河面,而后又一鼓作气地冲出前面的峡谷,向着远方奔去。

章时弘十多年前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在白沙乡做了一年农业技术员。后来做副乡长,做乡长,做乡党委书记。白沙乡乡党委书记才做了一年,就调到岩码头区公所所在地、岩码头乡做乡党“说心里话,这路,这田地,都是我们用汗水开挖出来的,让水淹了,真心疼呀。”委书记。那时,还没有定下来要修三江电站,岩码头乡人多田少,农民们一半的日子靠着三江,一半的日子靠种田种地。三江的鱼越来越少了,田地又难得有好收成,农民的日子也就过得焦苦。章时弘说,他要给老百姓办三件事,第一件是把岩码头乡的公路修通,俗话讲,要想富,先修路。第二件是将河湾那条山垭劈开造田。第三件是修个电灌站,要将旱地变成水田,将低产田变成高产田。他说他是农学院毕业的,这方面的工作他有把握。他在岩码头乡做了一年乡党委书记,办成两件事,就调去做区委书记了。

做区委书记了还没有忘记修电灌站的事,做区委书记的第一年,硬是协助乡政府把电灌站修了起来。那几年,除了进城开会,他没有回过家,三年中,他只在家里过过一个春节,有两个春节是在工地上过的。就是这个时候,素萍和他的感情开始生分了。素萍不知道和他吵过多少次,说他不顾家,说他不懂得爱情。他要素萍到乡下来,反正过年放假了,在城里,在乡下,不一样地过年么。素萍又不愿意,说她过不惯乡下那种穷、苦、脏的日子,两人总是说不到一块。

抛书记走过去,坐在章时弘的旁边。他知道此时此刻章时弘在想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老伙计说话。

两人沉默了许久,还是章时弘先开口:“我做伢儿的时候,吃饭要是不小心撒了一粒饭,我娘都要狠狠骂我一顿,说我没流汗水不晓得粮食的珍贵。现在,我是懂得老人这话的含义了。说心里话,这路,这田地,都是我们用汗水开挖出来的,让水淹了,真心疼呀。”抛书记笑道:“我看你在大会上作起动员报告来,没一点心疼的意思呀。全县淹没十一万亩良田,十八万亩旱地,六万栋民房,六十九万亩山林,三十四处区乡镇所在地,三十四个区乡医院,一百八十一所中小学校,你一口气就说的嘛。”“老高,我不这么说,行么?我是移民搬迁指挥长,局部利益服从整体利益,集体利益服从国家利益呀。”“老伙计,你别对我说这道理。我只有一个要求,三江电站关闸了,移民搬迁任务完成了,你的移民指挥长不做了,但你的工作还没有完结,你千万不能卸担子,一定要给我们这些区乡干部出出主意,撑撑腰杆,让库区的老百姓在山上尽快站稳脚跟才行。

你可别哄着猴子上树,到时候你屁股一拍,老百姓骂我们的娘啊。”“我现在想的就是这个问题。要大家搬上山去并不难,让他们站稳脚跟并安居乐业地生活下去,却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我们做领导的,要是觉得把群众弄上山了,任务就算完成了,我们的群众是要吃苦的。”抛书记说:“对你说,我这个书记往后是越来越难做了。”章时弘说:“难做是肯定的,不过,只要实心实意为群众着想,替群众办事,他们也是能理解我们的。”章时弘问抛书记:“这些日子你去过高崖坡村没有?”抛书记笑道:“你做指挥长的管着一个县二十万移民,都经常往村里跑,我要不往村里跑,我还做什么区委书记,你不早把我头上这顶帽子给摘了。”抛书记这么说的时候,就咬牙了,“那个狗杂种秦大牛,依得老子的火气,硬要让他淹死算了。”“到了这个时候,你把他剁了炖汤喝都是空的。怪只怪我们的工作出现了疏漏。我到指挥部对他们把这事说了,各人都拿了点钱,李书记也拿了五百。可能还少了。”“我也拿点,我要区委几个干部都凑点。”“你还不是偷你那高女人卖灯盏窝的钱。”章时弘笑着挪榆他。

“这次不是偷。我那高女人给我攒了四百块钱,要我买一套西装,说人家做领导干部的都穿得标标致致,有的人还扎着领带,硬要给我也武装一下。”抛书记自嘲道,“你看我这么个样子,三摊牛屎高,五官也没摆出个样子来,弄套西装穿在身上,那才是花猴子戴戏脸子壳,让人笑掉牙。”抛书记过后就十分羡慕地说:“还是你章时弘行,要人才有人才,要口才有口才,要文墨有文墨。

不过,世界上的事情也说不清白,好事总不能让一个人占尽,我不会说恭维话,你那婆娘长是长得细皮嫩肉,人模人样的,实在是太不贤慧了,简直是根撑门杠。我们老伙计进城,饭都不得一餐吃,还不如我那粗皮黑糙一身汗臭的女人。”章时弘叹道:“老伙计,对你说心里话,这次捐八百块钱,还是偷偷在财会室借的,根本就不敢对她说,说了她会一个月两个月把个冷背脊对着你。平时拿点钱给困难户,都是靠吃方便面攒下来的。”章时弘这么说的时候,眼睛不由得也红了。

抛书记见章时弘这个模样,就有些抱不平了:“城里这些臭婆娘,怎的这么个德性呀,”这么说了,又叹气道,“话又说回来,也不是城里的女人都不行,你手下那个计财科长我看就不错,”抛书记突然对章时弘笑说,“老伙计,听说你和她已经有一脚了,是真还是假?”章时弘神情严肃地说:“你听哪个说的?”抛书记笑说:“人家这么说,我怎么会相信,我还不了解你老兄?”抛书记这么说,章时弘反倒不说话了。过了一阵,才说:“素娟的确是个不错的女人,谁娶了她,是谁的福气。看得出,她很喜欢我。”章时弘瞅了抛书记一眼,“人都有七情六欲啊。老弟,对你说心里话,我也喜欢她。但是,我是万万不能有非分之想的。”抛书记有些吃惊地盯着这个感情内向、办事干练沉稳的老同事。

“八十年代初期,发生在我们宁阳县委机关大院里的那起自杀事件,你肯定听说过吧。县委伍副书记和他妻子感情一直不好,两人心平气和地离婚之后,伍副书记和一个比他前妻年轻得多的女人结了婚。按说这是正常的事吧,鳏夫哪有不续弦的道理。偏偏我们宁阳人看不惯,好多人说伍副书记喜新厌旧,早就和那个年轻女人有瓜葛。谣言满天飞不说,还趁着黑夜将破鞋和**挂在他们的房门上,弄得伍副书记的爱人精神失常,自杀身亡,伍副书记无法工作下去,灰溜溜地调离了宁阳。我章时弘在白沙乡做农技员的时候和桂桂相好,后来她嫁了连生哥,我和素萍结婚,如果我和素萍又分了手,人家会怎么看待我?能容忍我这么做么?

我们的国情不同,我们的县情更不同。我的房子对面就是过去伍副书记住过的房子,抬眼看着对面那已经陈旧了的房梁,我的心就发颤,我不能重蹈覆辙!我还年轻,我还准备为宁阳的父老乡亲做些事情啊。”章时弘怔怔地瞅着山脚下滔滔奔流的三江,目光里有一丝隐隐的歉疚:“凭心而论,我和素萍也还没有到非分手不可的地步。

刚结婚那阵,她对我也很好,我们恩恩爱爱地过日子。我们之间的矛盾,细细想起来,我应该负主要责任。谁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厮守在身边,谁个女人不希望节假日相依着自己的男人成双成对地逛商场,逛公园,走娘家。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把家当成了一个客店。算起来,这样的日子已经十多年了。移民工作结束之后,我应该给她一点补偿,一点温馨,我不能满足她在物质上面的要求和欲望,但我可以给她一个真正的丈夫。我的恩师吴老师要他女儿把我当成她的哥,我也只能把素娟当成我的亲妹妹啊。”抛书记笑道:“老伙计,你那德性,我老高是一辈子都学不到手的。你已经修炼到家了呀,我看你可以成佛了。”章时弘苦着脸说:“我过去的性格你还不清楚!都是这些年的移民工作,把我给磨成这个样子了。”四十四章时弘和抛书记一个乡一个乡、一个村一个村地检查落实移民搬迁的扫尾和清库工作,有的地方公路一段一段地被开挖屋场的泥土和石头阻断,吉普车不能跑,甚至单车也不能骑,他们只有步行。那天,他们来到高崖坡村的时候,高崖坡村正沉浸在一片悲戚之中,全村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村口,为村支书张守地送行。

张守地七月二十九号从县里参加清库工作会议回来,立即在全村召开了动员会议,把全村的劳动力分成两个组。由于秦大牛他们的屋场还没有劈出来,村主任周祖红带领二十个男劳动力首先将这两户搬迁上山,一户安排在周祖红家中,一户安排在张守地家中,暂时住下来,不能影响整个清库工作。秦大牛原本是指望赖一赖,想上面再给点钱,认为国家的钱能要就要,不要白不要。不曾想,国家拨下来的移民搬迁经费,是通过有关部门严格预算出来的,给了就不会再给。如今,领导捐钱给他买雷管炸药劈屋场,这些钱,是章副书记从口中省下来的,是李书记从病**省下来的,村里的劳动力许多都比他差,如今却来帮他劈屋场,他已经十分愧疚,甚至是有些无地自容了,说我今后走出去要比人家矮三尺啊。周祖红的话也说得刺人:“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都像你秦大牛,懒起一块尸,等、靠、要的思想,国家还有什么搞头,还不永远是贫穷落后。”其他的男女劳力,全由张守地带着突击清库。按县里的布置,先清理库区的房舍屋基、猪圈、牛棚、厕所,再将库区内两岸山坡的树林杂草全部砍掉烧毁,迁走库区内的新旧坟墓,然后全面进行消毒。这是关系到电站安全、航运畅通、库区水质的大事,半点都马虎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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