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你们工业局出的事,你不送,谁送?老伍那个样子你让他送?”“你也去吧。”冯副局长有些为难地说,“这种事,只怕还要请你出面说句话才行。”金昌文不好再推辞,过去交待医院院长一定要全力抢救王吉能,千万出不得差错。冯副局长说:“王吉能是金副县长的外甥。”院长说:“请金副县长放心,救死扶伤是我们医生的职责嘛。”两人出了医院,随车一块往娘娘巷去了。
宁阳古城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到处是断墙残壁,黑夜里几盏稀疏的路灯眨巴着眼睛。默默地盯着古城的凄凉与败落,仿佛在回忆她过去的繁闹和辉煌。只有面临三江的娘娘巷是另一番景致。四周的街面均已拆迁,到处堆着残砖破瓦,它已是遍体鳞伤,却像一头倔犟的老牛,仍然不屈地伫立在断墙残壁之中。
吉普车开进娘娘巷之后,金昌文就有些犹豫了,他看见娘娘巷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一群老人围坐在娘娘亭的屋场坪上纳凉唱三江高腔。金昌文想起前些日子这群老人在县政府闹事的情景,这个时候送一具死尸进去,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落壳来。
吉普车司机大概没有考虑这么多,他想的可能是赶快把尸体从车上弄走,脚把油门使劲一踩,吉普车就像簸米一样从窄窄的用青石块嵌镶的街道蹦跳过去。
吉普车在离娘娘亭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金昌文看见素萍提着茶壶从家里出来,准备给老人们送茶水去。金昌文连忙上去拦住了她:“素萍你住在这里呀,章副书记在家么?”素萍是认得金昌文的,发牢骚说:“他哪像你,心里装着老婆孩子,装着家。他心里只有工作,只有移民户,十天半月不回来一次。”金昌文一本正经说:“这还不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做人民的公仆,他的这种思想是值得大家学习的哟。”“宁阳县需要他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需要他这样的公仆,我不需要。我要的是关心家庭,关心老婆孩子的男人。”素萍冲他说,“你金副县长怎么又没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呢?你怎么星期六星期天不加班干工作,却牵着老婆孩子逛大街?”金昌文不想和她饶舌,问道:“你知道刘素玉的家住在哪里么?”“就住那边街口,刘叔在娘娘亭和大伙扯谈哩,你找他有事?”“刘素玉出事了。”金昌文说。
素萍急急地问:“出什么事了?”“在毛岩村翻了车,她被压死了。”素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在哪里,我素玉妹妹现在在哪里?”“我们把她运回来了,在吉普车上。”冯副局长一旁说。
素娟今天也回总爷巷来了,和父亲一块在娘娘亭纳凉。吴书成对娘娘巷的老人们说起河西办自由贸易开发区的事,动员他们赶快往那边搬。他说今后那里发展起来肯定比娘娘巷要好,县里的这个举措不错。素娟也在一旁做工作。这时,听到那边街心有人说话,走过来,听见金昌文说素玉翻车被压死了,不由大惊,一边往吉普车那里跑,一边哭着说:“早晨我还要她搬到我那里去住,怎么就出事了呀。”“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出的事,车翻在苦竹乡,还伤了三个人,车子摆在山沟里还没有弄上来。”素萍素娟打开车门,果然看见刘素玉躺在车上,脑壳是瘪的,一身的血污和脑浆。老人们听见这边素萍素娟的嚎哭声,围上来问出了什么事。素萍指着吉普车说:“素玉被汽车压死了。”素玉的父亲刘矮子如遭五雷轰顶,看见金昌文和冯副局长把素玉往车下抬,扑上去,抱着女儿的尸体才喊了一声:“我苦命的女儿呀——”就昏死过去了。他的老伙计们连忙掐他的人中和虎口。冯副局长说:“快送医院,不能死了一个又死二个。”娘娘巷的人们全都围了上来,哭的哭,嚷的嚷,一片混乱。素娟流着眼泪劝他们道:“都别哭了,听金副县长说说素玉是怎么死的,毛岩村没亲没友,素玉跑到那里去做什么呀。”冯副局长一旁说:“早晨,伍局长带着王主任刘素玉宋如花几个人到苦竹乡布置收购苦竹的工作,回来的路上翻了车,其他三个人都受了重伤。”“素玉又没在工业局上班,姓伍的带她去乡下布置什么工作?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王跛子鼓起一对牛卵子眼对金昌文说:“金副县长,我对你讲,你们天天动员搬迁,老百姓搬迁上山,你们又不管了,我素玉侄女要是有班上,她会到朱包头那里去做临时工么,她会到乡下去收苦竹么。这么下去,搬上山去的人没法过日子,你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狗日的,把素玉侄女的命都弄丢了,不弄个水落石出我们决不搬迁。”李十张驼子几个人说得义愤填膺。这时,刘矮子被人们弄醒过来,他擂胸顿足地嚎哭着,往新城医院跑:“我可怜的女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啊。”王跛子手一挥:“都去,他们要没个说法,就把素玉侄女抬到县政府去。”素娟和金昌文几个人拦也没拦住。金昌文急忙对冯副局长说:“你快去给公安局打电话,要公安局派人到医院去,千万不能再弄出事来。我回县政府,去跟肖县长汇报。”说着跳上车,要司机快开车,往政府大院开。
四十一这天,肖作仁刚刚吃过晚饭,县纪委书记丁满全就来了。丁满全四十多岁,矮矮的个子,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人们说他永远是个毛头小伙的模样。他原先在县检察院做检察长,由于办案稳重老练,胆大心细,还敢碰钉子,被人们戏称丁包公。两年前被李大铁提拔做了纪委书记。
丁满全一进门,就对肖作仁说:“上次那封举报信揭发的事实大都是真的。伍生久的问题比较严重。其实,在你们接到举报信之前,我已经听到不少对他的反映,白沙乡丁守成被捕之后,也交待说,合伙做地皮生意的人中间就有伍生久,他的钱最多,二十万。我们早就注意他了。工业局的问题也很多,弄不好是个大案子。”肖作仁惊问道:“有这么严重么?”“这些日子,调查组把工业局的财务账调出来审计。财务账上发现,县里给工业局拨下去的四百万搬迁经费,有三万多块钱的建材发票是伍生久报的。材料到没到位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们还从财务账上发现,伍生久和王吉能上次去意大利考察,两人七天时间报了一十三万块钱。按国家的规定,两人出一趟国不过两三万。其余的八九万全是招待玛尔丽的费用。这是严重违反财经制度的。还有人反映,工业局下面几个厂子的基建队都是伍生久介绍的,行贿受贿的问题可能比较严重,不然,他伍生久哪来的那么多钱?特别是承包造纸厂基建工程的那个朱包头,和伍生久关系十分密切。据反映,工业局经常有两个年轻姑娘打扫院子,烧开水,其实那是朱包头请的临时工,工资由朱包头出,工业局却经常把她们叫过来做事。这里面是不是有问题?朱包头如果不指望从伍生久那里得到什么,他肯每个月拿几百块钱给工业局养两个人?据说,伍生久和这两个姑娘的关系也比较暧昧。伍生久以前由于男女作风问题受了处分,他妻子前不久又搬出了伍生久自己修的那幢砖楼,住到单位去了。她曾经多次对亲戚朋友说,伍生久不会有好下场。”肖作仁愣在那里不做声,他感到这个问题有些棘手。不处理吧,问题已经弄出来了,别说不好向下面交待,就是面前坐的这个矮个子纪检书记也不会答应;处理的话,地委魏部长会怎么想。
如今是蚂蝗叮了鹭鸶脚,鹭鸶啄了河蚌壳,你缠我绊不得清场,稍有不慎,几年的辛苦就都泡汤了。
“我看,老伍的案子要认真对待才行。我们县情况特殊,二十万大移民,困难重重,老百姓有怨言,人心不怎么稳定,在惩治腐败这个问题上,县委、县政府要是不力的话,会引起群众公愤,那个时候,局面就不好收拾了。”丁满全这么说时,就把椅子往肖作仁面前移了移,轻声说,“你要我调查一下章副书记给伍生久弄那个屋场地皮的事,我们也作了了解,伍生久的确将章副书记的亲侄女弄到工业局食堂做临时工去了,吃住都在食堂。”丁满全的话没说完,金昌文就气急败坏地闯进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肖县长,出大事了。”“又出了什么事呀?”肖县长见金昌文那么一副样子,惊得站了起来。
金昌文把伍生久带人下乡布置收购苦竹翻车压死人的事叙说了一遍。
肖作仁连连说:“这个伍生久怎么搞的,老是给我添乱子。”金昌文说:“娘娘巷的人都跟着刘矮子到医院找伍局长去了,弄不好要出乱子。”肖作仁连忙给公安局孙局长挂电话。金昌文说:“公安局的电话我挂过了。”肖作仁没理他,拿起话筒把电话挂到孙局长家里。喂了两声,那边接电话的不是孙局长,问他找谁,他说我是肖作仁:“我有急事,你叫孙局长接电话。”那边说孙局长刚才接到公安局值班室的电话,急急忙忙到公安局去了。
肖作仁对金昌文和丁满全说:“我们都去,马上就去。问题比较严重,弄不好就是一根导火索。”肖作仁准备给政府办值班室拨电话,要他赶快派个车过来,他要到医院去。金昌文说:“不用叫车,我的车停在下面。”肖作仁就往楼下跑:“还不快走。”这时,医院门前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医院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娘娘巷的几百人被关在大门之外。刘矮子一边哭一边叫喊着,他要找伍生久还他的女儿,声音十分的凄惨。医院院长和几个值班医生在大门里面一再地向刘矮子和人们解释,说:“有问题明天再解决,如今已经半夜了,医院里全是病人,特别是李大铁书记,你们这么半夜还在这里大吵大闹,让他知道会加重他的病情。”刘矮子怎么也劝不住,一个劲地哭喊着女儿素玉的名字,说素玉的娘死得早,是他一泡屎一泡尿盘养大,就这样死了呀,可怜哩。惹得许多围观的人都陪着掉眼泪。
这时,肖作仁金昌文丁满全以及公安局孙局长他们赶了来。肖作仁说:“大家别围在这里,你们都回去。刘素玉是怎么死的,谁的责任,我保证三天之内给你们弄清楚,连同处理意见,一并答复你们,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一个完满的答复,你们找我肖作仁算账。”刘矮子还是一个劲地哭叫:“我要我的女儿,我要我的女儿啊。”肖作仁走过去,扶着刘矮子,心情十分沉重地说:“我今年五十有三了,比你的年纪也小不了多少吧,我们都是做父母的人,都有一颗有血有肉的心,这种事,摊在哪个头上,都会伤心落泪。俗话说,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的最大不幸啊。你老人家六十多岁了,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我怎么不理解你的心情,我怎么不知道你心里的悲痛啊。你回去,给你女儿安排后事吧,这边的事,你放心。我们的干部眼下有少数人变了,心肝上变得没血了,他们已经不是人民的公仆了,他们心里没有了人民群众,没有了老百姓,只有他们自己,但大部分人还是好的,还没有变,他们还在全心全意地为老百姓办事情。要是全变了,我们这个党,我们这个国家,我们的老百姓还有什么希望。我今天对你说实在话,我也有私心杂念,我也想上台阶,我也想物质享受,吃好穿好。但我的良心还没有丧失,我心肝上还有血,谁要是做得过分了,我就不会放过他,别的什么我也顾不得了。这样吧,明天这个时候,你去我家里找我,我要不给你明明白白说出你女儿是怎么死的,有什么冤屈,你扇我的耳光。”肖作仁说话的时候,他的两个拳头慢慢地捏紧了,眼坑里有泪光在闪动,喉头也有些哽咽,人们不由怦然心跳,大家都不做声了。刘矮子的哭声慢慢轻了下来,突然,他嗵地一声跪倒在肖作仁面前:“肖县长,你们当官的要把老百姓当人呀,知道么,我们高腔里有一句唱词,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呀。”肖作仁重重地点着头说:“我记得这句话。”王跛子一旁对大伙说:“回去,明天晚上听肖县长回话。”王跛子一走,人们都跟着走了。
肖作仁抹了一把额壳上的汗水,叫院长开了医院的侧门。院长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肖县长,你要来迟一步,他们会把门砸烂的。”肖作仁说:“伍生久今天带着王吉能和两个年轻女人到乡下去,里面肯定有问题,刘素玉和宋如花一不是工业局的干部职工,二不是他伍生久的亲戚,他带她们下去做什么。这样吧,先不要惊动伍生久,向宋如花和王吉能了解一下,从他们那里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情况。”院长说:“王吉能醒是醒过来了,刷刚做完手术,身体很虚弱,问他只怕有些困难。宋如花那间病房还住着三个病人,到病房去问她,她不一定肯说,我看是不是把她弄到住院部值班室去问。”“她的情况怎么样?”“两只脚都是粉碎性骨折,已经打了石膏包,正在挂针,不过神志很清醒,送进医院这么久,一直是哭,看样子她心里好像有委屈。”“就按院长说的办吧,我看听的人不能太多,怕她有顾虑,我和昌文就不参加了,孙局长丁书记你们听一下,我们几个在外面等你们的消息。”肖作仁说。
“肖县长和金副县长一定要参加,你还答应明天回人家的话。”几个人刚在值班室坐下来,两个护士就抬着宋如花过来了。她手腕上的吊针没有拔,院长在后面举着吊针药瓶。
宋如花说她是老松树坡乡人,和苦竹乡只隔一条小溪。她今年才十九岁,移民户,父亲早死,母亲身体不好,丧失了劳动力,靠着她劳动养活,家庭十分困难,乡政府给她家的房屋搬迁费,母亲拿去治病了,房屋是村委会组织劳动力帮忙搬迁上山的。两年前她就到三江大酒家打工来了。“酒店老板说我长得漂亮,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没有让我在厨房洗盘子了,让我给有钱人陪酒,说陪酒陪得好酒店的生意才好。”宋如花说着就哭了起来,“去年腊月二十四,过小年,酒店老板要我陪伍局长喝酒,说伍局长刚刚从外国考察回来,应该祝贺。伍局长要我喝酒鬼酒,喝一杯给我一百块钱,我想他的钱,我娘的病又犯了,我要挣钱给我娘买药吃呀。我一口气喝了五杯,喝醉了,伍局长就把我睡了。过后,那个搞基建的朱包头把我和素玉姐弄到他的基建工程队做临时工,伍局长常常要我和素玉姐去工业局做事,他经常和我睡觉。”宋如花一番诉说,使肖作仁惊得脸面都僵硬了。
“今天你们到苦竹乡去干什么?车子是怎么翻的?”丁满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