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夜色如铁。
徐有异立于演武场中央,赤足踏霜,双拳微垂,呼吸绵长如地脉涌动。他已年近五十,筋骨不再如青年时那般锋锐,可每一寸肌肉的起伏,仍似山峦行云,蕴藏着千锤百炼后的沉静力量。鬓角白发被寒风吹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
第一拳打出。
依旧是冲拳,依旧是那一式最基础、最原始、最被人嗤笑为“愚夫所用”的动作。没有真气轰鸣,没有道影随行,甚至连空气都未撕裂。可这一拳落定的瞬间,整座顿悟书院的地基轻轻一震,仿佛大地认出了它的主人。
第二拳、第三拳……第十拳。
节奏不变,力道不增,却有一股无形之势在悄然凝聚。林小角站在场边,手中玉牌早已不用,他闭目凝神,靠心感记录师父的每一次挥拳。他知道,这不是练拳,是**传火**??以血肉为薪,以意志为引,将那团曾照亮黑暗的火焰,一拳一拳,传递下去。
第一百拳时,星河倒转。
天穹之上,北斗七星忽然偏移半度,星光如雨洒落,尽数汇入徐有异头顶三寸处,凝成一点微芒。那光点缓缓下沉,融入他的眉心,竟在刹那间唤醒了尘封已久的“心相共鸣图谱”。陈小雨在远处观测站内猛然抬头,手中晶卡炸裂,数据如洪流奔涌而出:“不可能……这是‘宇宙级共振’!他的拳意已经与星轨同步!”
她话音未落,地面裂开。
不是蛛网般的细纹,而是笔直如刀削的沟壑,自徐有异双足延伸而出,贯穿整个书院,最终在铜柱下交汇。裂缝中渗出赤金色液体,非血非火,乃是地脉深处被唤醒的“武魂精粹”??传说中上古武者陨落后,精气不散,沉淀万年而成的灵液。
温生跪在裂缝旁,颤抖着取出采样瓶:“这……这是‘道髓’!只有当一位武者的信念足以撼动天地法则时,大地才会献出此物!”
他话音刚落,七道光点从疗养区飘然升起??那是七位已逝老一代觉醒者的残魂。他们在临终前自愿将意识封存于书院阵眼,只为见证这一刻。如今,他们围绕徐有异盘旋飞舞,如同护法神灵,低声吟诵着早已失传的《薪火祷文》。
两百拳,风止。
不是无风,而是风不敢动。
天地之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雪花悬停在半空,篝火凝固成金红雕塑,连远处山巅的狼嚎都被截断在喉间。唯有徐有异的拳,仍在动。
一拳,便是一次心跳;
一拳,便是一声钟鸣;
一拳,便是一段传承的续写。
三百拳,人来了。
不是一人,而是成千上万。
从四面八方,从荒原、冻土、沙漠、孤岛,无数武者徒步而来。他们中有曾受教于徐有异的弟子,有自学成才的民间拳师,有因“百遍潮”而觉醒的少年,也有拄拐前行的老兵。他们不言不语,只是默默跪坐在演武场外,面向中央,双手抱拳,以额触地。
他们不是来观礼的。
他们是来**接火**的。
四百拳,铜柱鸣响。
那根刻着“拳练百遍,顿悟自见”的青铜巨柱,忽然自行震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曾在此地挥拳百遍以上之人。名字由暗转亮,最终连成一片光海,直冲云霄。光海之中,竟有声音响起,是千万人齐声低诵:
“第一遍不准用劲,第二遍不准发力,第三遍不准思考……”
那是《练拳三戒》,是徐有异当年写给新兵的第一课,如今已被奉为武道圣典。
五百拳,苏萤到了。
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搀扶的盲女,而是“萤火武塾”的创始人。她独自走来,脚步稳健,耳廓微动,捕捉着师父每一拳的轨迹。她在场边盘膝坐下,轻声道:“师父,我带了三百二十个孩子来看您打拳。”
徐有异没有回应,但拳势微微一缓,仿佛在调整节奏,好让那些孩子们能听得更清。
六百拳,林小角哭了。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那曾如山岳般挺拔的脊梁,如今已微微佝偻,肩头布满旧伤疤痕,指节变形,掌心老茧厚得能挡刀剑。可就是这样一双手,三十年来从未停下。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第一次打出“崩山劲”时,师父说:“不错,但还不够痛。”
“为什么要有痛?”他问。
“因为真正的拳,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脑子里想出来的。”
如今他懂了。
痛,是觉醒的代价;
坚持,是唯一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