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天盖地下了那年冬天第一场大雪,雪厚厚地盖在了田野中。天晴了,刺眼的阳光在雪地里喘息着,让人听着心颤颤的。
那天,我一早醒来,见村里的人都拖着软软的身子去扫雪了。袁娘也拖着浮肿的两条腿去扫雪了。我吃子一碗用杨树叶子做成的饭,就去上学了。道路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几个男人和女人扶着扫帚和铁锨软软地站在路旁看着我们,我认出他们是公社的干部们。雪都被堆在了道路两旁,路面已经露出了干松的黄土,散发着黄土的泥香,诱发着人们的食欲。我一路上不时地抓着道旁的雪吃着,那天我吃了很多雪,我至今记得我那天的肚子像被人系紧了肠子一样,有些隐隐的疼痛。我感觉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果然,在第一堂课,就歪倒在了课桌底下了。紧跟着,就歪倒了另外几个同学。我是被苗老师背回家来的。
我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土炕上。袁娘正在喂我柴灰水,这是乡下治肚胀的一种土法。我想坐起来,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呆呆地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袁娘把一碗柴灰水端给我,让我喝了,就问我:还疼不疼了。柴灰水涩涩的,我直想呕,不想说话,就点点头。这时就听到街门一响,院子里就传来志河的声音:五嫂在家吗?袁娘就应道:志河吧,快进来吧。
袁娘叹一口气:听说苍南县好几个村子的人吃野菜中毒了,大哥去那里了,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大嫂过两天就回来,说是要在咱们村里下乡。
志河苦笑笑:五嫂,村里有人说要去逃荒哩。你看这事?
袁娘闷了一下:不行,县上讲了,眼下全国都是这年景。咱们去别人的地面上讨食,人家吃什么啊?让党员们去做做工作,一个人都不要去,不能给咱燕家村丢人败兴的。饿死一条命,丢了儿孙的脸啊。那天县上的方书记就在会上这样讲的。话重哟。
志河叹道:都阎王喊门的年景了,还顾什么儿孙的脸哟。乱扯嘛。
袁娘叹口气:志河,咱们做干部的,莫要对乡亲们乱讲的。
志河不再说话,就坐在院子里掏出一条用旧报纸撕成的烟纸,卷烟。然后就凑近土蜡点燃,屋子里就升腾起一股菜叶子的味道。那是用葵花叶子卷的烟。那年代,村里的许多烟民就用它来替代烟草。
志河默默地吸完那支烟,把烟头放到脚下踩灭,对袁娘说:五嫂,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袁娘笑道:你说吧。
志河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想好,那样做怕是要犯罪的。就垂下头。
袁娘怔了怔:我听别人说过了,你真敢想啊。
志河叹道:咱们当干部的,不能眼睁睁看着村里这么死人啊。
袁娘点点头:是啊,再想想办法吧。那种事是万万不能干的啊。
志河说:我们当干部的,总不能让乡亲们一个个饿死啊。就说不下去了。
袁娘默然无语,呆呆地看着志河。
志河道:县里传来了话,地区要修水库哩。公社要咱们燕家村出三十名劳力哩。
袁娘道:我也听说了,村支部要去一个带队的哩,还是我去吧。你婆娘有病,脱不开身的。
志河闷闷地说:其实我是真想去哩,在家天天费心呢。你一个妇道家,怎好去干那种力气活啊。
袁娘笑了:你小看我哩。当年支前的时候,我一个人一口气背过一百多个伤号哩。
志河也笑:不敢小看嫂子哩。
袁娘说:就这样吧,我去水库。
志河说行,就抬起屁股走了。我肚子里一阵乱叫,大概是那碗柴灰水发生作用了。就坐起来,袁娘扶着我,我扶着墙去大解。到了街上,就看到志河踢着疲疲塌塌的步子,消失在暗夜里了。街道上,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寒风呆呆傻傻地吹过去。
1960年冬天,县委指示各公社抽调人力去修朝阳水库。朝阳水库至今仍是苍山县最大的一个水库,于1963年春天竣工。或者今天的人们不可能想象,在那样一个饥饿的年代,政府竟然还能有这种举措。燕家村抽调了三十名民工,在西北风呼叫着的一个早晨,到公社集合了。
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雪的样子,我感觉有些冷,就想回去了。刚刚要走,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顺着声音一看,原来是袁娘。袁娘笑道:援朝,你别走,一会儿我给你吃的。
我高兴地问:什么吃的啊?袁娘笑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人群一阵躁动,有人说:来了来了。袁娘也对我笑:你大伯来了。
我回头去看,见有几辆吉普车开进了公社大院。瘦干干的大伯跟县委的几个领导下了车,就上了主席台子。公社的干部们就忙朝会场喊话:大家静一静了,秦书记来看望我们来了。
天果然就下开了霏霏的细雪,我抬头看去,就觉得天上要是下白面该多好啊。我至今记得当时这一个念头。每当下雪的时候,我就想起这一个充满了理想色彩的比喻来。这时,大伯就上了台子,开始讲话。
大伯站在高高的台子上,他眼前是数千名面呈菜色的乡亲。小风呼呼地刮着,小雪花在人们头顶上落着。
大伯高声喊着:乡亲们,我老秦送你们出征来了。我们苍山县,打败了日本鬼子,打走了蒋介石。今天,共产党号召我们去修水库。我们一定不能让党失望。人定胜天。愚公移山。
人群一片寂静,谁也不说话,我听到大伯的声音在满天的飞雪里像冻石头一样硬硬的。
开罢了誓师大会,各村出征的劳力到公社的食堂领取菜饼子,每人两个,还有一碗热汤,然后就出发。袁娘带着我去领了两个菜饼子,把菜饼子塞给了我,她喝了那碗热汤。她笑着对我说:娘去了,得走些日子哩。你就跟着你三伯吧。
我只顾狼吞虎咽着那两个菜饼子,一边吃一边乱点着头,竟没有细细看看袁娘。后来袁娘走了,大伯看到了我,走过来拍拍我的头说:援朝,快去送送你娘。
我醒过来,把最后一口菜饼子吞进肚里,就跑出院子,就听到一片敲锣打鼓的声响。只见黄土道上,漫天飞雪,红旗飘飘,民工队伍浩浩****地出发了。我已经看不到袁娘在哪里了。
袁娘第二年春天才回来,只是那时袁娘已经不会说话了,一丝笑容在脸上僵住,似乎她突然有了一个什么念头,而这如烟一样的念头已经飘散了。民工们抬回的是袁娘的尸体。听民工们说,袁娘是生生累死在工地上的,她事事干在别人前边,还把干粮给别人吃。那天,她顶着寒风洮河泥,就昏倒在河坝上,再也没有醒来。
我常常想着一个问题。关于精神与物质的关系,我们这些年或许过于强调了物质,精神在物质面前仿佛变成了一个受气的上不得席面的小媳妇儿。可是我们不能忘记,我们的原子弹是在那个年代,人们勒紧裤带造出来的。我们今天会狠狠嘲笑精神原子弹这句曾经风传一时的豪言壮语,可是历史偏偏开了这样一个一点也不幽默的玩笑。我们先是有了精神的原子弹,才有了物质的原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