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回忆说:“大伯死得太冤。大伯心眼直,听爷爷的话听惯了,结果送了命。那天爷爷只是为了试探,从而借机除掉了一些企图生变的人,谁知大伯糊里糊涂送了命。”
我由此感到爷爷太阴毒,为了剪除异己,不惜搭上自己的儿子,这种残忍的性格特征,或许是野民岭的古风。
大伯被二伯三伯埋在断角岭的山顶。三伯说,他解放后曾上断角岭寻找大伯的尸骨,但始终没找到。或许被雨水冲得散失了。他记得当时十分仓促,那坑挖得很浅。
1937年10月28日,爷爷的队伍已经同坂田拼杀了整整三天三夜。空气中稠糊糊的,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和血腥味。断角岭东西北三面山坡上,积雪被血水溶化了,石头被血浸红了。一些进攻者和抵抗者的身子都炸碎了,人肉东一块西一块,到处扔着胳膊大腿,有的挂在山坡的树干上,有的抛在岩石上。爷爷的队伍死伤三分之二,还剩下不足五百人,且弹药将尽。山匪们全都拼红了眼睛,生与死的界线,似乎已不复存在。
黎明前,野民岭又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似乎要将山坡上揭下一张皮来。坂田停止了进攻,枪炮声暂时停歇了。爷爷和杨怀义等几个匪首在山顶的阵地上转,三伯几个人在后面跟着。
天色渐渐放亮,风渐渐软下来了。周围的山峦现出了清晰的轮廓。望着在冷风中精疲力尽仍然持枪困守的山匪们,爷爷眼中闪过浓浓的哀伤。
爷爷回头问杨怀义:“怀义,我李啸天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杨怀义惊异道:“啸天兄何出此言?谁不知道你是野民岭舵把子啊。”
爷爷咬牙切齿道:“日他先人,我狠想了想,我不能再让弟兄们硬拼等死,咱们的弹药也尽了,该杀出去了。”
杨怀义问:“白师爷有何高见?”
爷爷淡笑:“这是咱野民岭自家的事。他是外埠人。”
杨怀义想了想:“是否派人下山,跟苍南的杆子求一道救兵,接应咱们一下?”
爷爷瞪了杨怀义一眼:“你我兄弟多年,何时求别人吃饱肚子过活?生死有命。我李啸天还没有到穷途末路呢。”说罢,仰头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掺杂了一种恼怒和凄凉,像一只受伤的狼。
一阵风横扫过来,远处传来几声惨叫。
杨怀义脸一红,不再说。
旁边一个匪首皱眉道:“如果山下无人接应,怕是不易冲出去。现在坂田红了眼睛。”爷爷冷笑:“小鬼子挡不住,今晚天黑下山。”他眯起眼看那灰蒙蒙的天空,不再说话。
山上山下,一时静如坟场。
一钩残月,斜吊在西天。
充满杀机的夜幕终于訇然而降。
东山的月亮还未升起,就被浓浓的夜雾死死遮住。断角岭周围的山峦呈现出一片朦胧的暗影。嚣张的西北风卷着碎石,在山坡上疯跑。
断角岭像一个怪兽,在暗夜里兀立着。
岭上,爷爷传令队伍,准备突围。
一百多名伤号,被隐藏在藏经洞底的两个山洞里。爷爷朝大家抱拳:“弟兄们,委屈大家在此暂避几日,只要李啸天活着,就一定回来接大家下山。”说着,爷爷嗓子哽住,竟再也讲不下去。
有人喊道:“舵把子,你只管走你的。小鬼子发现不了,算咱命大。发现了,咱用牙咬也要咬死他几个。”
白义彰的胳膊被打断了一只,爷爷让他留下,但他死活不肯,说死也要同爷爷死在一起。
那两个山洞的入口,爷爷让人用石头砌死,只留下底口,通向绝壁。
隐藏在藏经洞底的这一百多名负伤的山匪,结局是相当悲壮的。
1945年,林山县伪县长王寿山被抗日政府逮捕,供出了那一百多名伤号遇难的经过。
那天,鬼子们由王寿山等几个汉奸带着冲上断角岭。他们搜查了藏经洞,没有发现什么,鬼子们就要撤走,那几个汉奸执意再搜一搜。结果,他们发现了洞底那两个藏人的洞,扒开砌死的石头,冲了进去。
于是,藏经洞成了鬼子们的杀人场。一百多名负伤的好汉们破口大骂着,赤手同鬼子们拼命。其中有二十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朝洞底奔去,洞底是百丈深的悬崖。有人大喊:“兄弟们,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拖他娘的几个下去。”这二十几个人站住脚,追上来的鬼子没提防,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已放弃了求生的愿望,要与他们同归于尽。有七、八个鬼子被这二十几个伤残了的好汉拖住抱住。好汉们哈哈大笑着,和鬼子们撕扯着一同滚下山崖。笑声在山谷中飘**。
两个洞里的伤号,全被鬼子们用刺刀挑了,没有一个投降的。
解放后,野民岭区政府派人进洞,拣出一堆堆白骨,埋在断角岭上,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断角岭抗日志士墓。
文革初期,一群红卫兵上山掘了那碑,说不能给土匪树碑立传,那些白骨被他们挖出,扔得满山都是,白森森的骇眼。
文革后,林山县委曾讨论重新立碑,但有人反对说:“墓穴已空,重新立碑没什么意义了。”
三伯回忆说,爷爷把突围的队伍分成了东西北三路。北面的一路,由爷爷带着,**开缺口,吸引坂田,掩护东坡和西坡突围。
三伯说,当时杨怀义和二伯都争着从北面率先闯阵,但爷爷铁了主意,谁也劝不动。三伯说,爷爷决定由他从北面下山,吸引鬼子,放松东西两侧,无疑是去送死。爷爷这样做,与其说是突围,莫如说是去壮烈的自杀。爷爷当时的内心活动,已无据可查,但作为一个野民岭的好汉,他爱护荣誉应该是胜过生命的。不管他初衷如何,结局都一样,这是他性格所至,归根到底,爷爷只是在选择一种死亡方式,只是在追求一种人生的最后结局。
西坡突围的队伍由杨怀义带领。
东坡由二伯带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