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三伯回忆,这三批人除爷爷和章兆铭坚持从北坡率先闯阵,并没有预定的划分,只是匆忙之中临时拨堆。然而,这临时的拨堆,竟决定了这些人中的幸存者此后的历史命运。
三伯回忆说,那天晚上山上乱极了。五伯跟爷爷走了,二伯让三伯去找我父亲和六伯。三伯找到我父亲和六伯,竟和二伯失散了,跑到了杨怀义的队伍里去了,只好跟着杨怀义从西坡突围。
根据我采访的史料推测,爷爷带着八十多人刚刚冲到断角岭下,就被日本人截住了。子弹很快打光了,鬼子们蜂拥过来,只冲出去十多个人。爷爷一条腿被子弹打中被俘。一场白刃战下来,白义彰和我五伯等三十多人被俘。随我爷爷被押进梁家寨的祠堂。当夜,坂田亲自提审,劝我爷爷投降。爷爷破口大骂,又被重新押回祠堂。白义彰表情安闲自若。他给大家讲了几个笑话,逗得人人捧腹,讲完了笑话,他凑到爷爷跟前说:“啸天兄,不是兄弟不肯奉陪到底,明天一定要割脑袋,我是个体面人,不愿身首异处,请让我先行一步。”
爷爷笑:“你怎知道明天一定要割脑袋。”
白义彰扬眉一笑道:“我算出来了。”
有人嘲笑:“师爷,你若能算,何苦落到这个地步。”
白义彰也笑了:“千算万算,总有失算。”说罢站起身,拱拱手,“啸天兄,诸位弟兄,恕不奉陪了,离天亮尚早,大家还能睡个小觉。”一转身,朝石墙撞去。登时毙命。
爷爷就哈哈笑了。
第二天早上,爷爷等三十多人被日本人押至断角岭下,绑在一棵棵木桩上,梁家寨及周围村寨的山民们被日军强行赶来观看。
五伯临刑前,对坂田的翻译请求,先杀爷爷,再杀他。坂田听了,点头同意,让人给五伯松了绑。
五伯上前几步,跪在爷爷面前:“爹,儿先给你老人家送终了。”说罢,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爷爷哈哈大笑:“好!好!”
坂田赞许地点点头,挥挥手,爷爷第一个被日本兵挑开了肚肠。随后,五伯等三十多人被一一挑了。前几年,我去梁家寨采访几个当时被强行赶去观看的目击者,他们告诉我,那些人被杀时,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哈哈大笑,有的表情闲淡,没有一个惊恐失色的。
坂田没有将爷爷他们暴尸示人,当天让部下在断角岭下挖了个大坑,将这三十多具尸体掩埋了,并立了一块墓碑,上边刻写:“支那烈士之墓”。这件事记载于《林山县抗战史料》:
1937年10月29日,日军将被他们残害抗日志士李啸天等三十余人葬埋于断角岭下,并立碑,借以收买人心。
我不大赞成这种说法,虽然我提不出更有力的驳论来。我只是感到坂田当时的情感应该是复杂的。
此碑于文革初期被毁。
爷爷带着八十多人在北坡下与日本人接火后,二伯带着九十多人从东坡杀下来。二伯他们同样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冲在前边的五十多人子弹打光了,与日本鬼子拼开了白刃,被鬼子团团围住,最后全部被鬼子用刺刀挑了。坡下的残雪,都被血溶化了。
二伯被一条狼狗扑倒,人和狗滚在了一起。二伯死死咬住狼狗的脖子,他身上被那畜生撕得血淋淋的。二伯咬断了那狼狗的脖子,满嘴的狗血,他被人拉起来,跑出了包围圈。
二伯一共带出去三十多人。他们一直向南跑,后来在途中遇到国民第15集团军27师。二伯便带着这些人参加了国民党的部队。二伯当了排长,后来又当了连长。由此,二伯成了我的家族中又一个国民党军官。我小时很奇怪二伯,他为什么没有像电影和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及时受到地下党的点化,及时弃暗投明呢?而且他还干得挺卖力气,后来竟还一步步爬上去了。
1942年2月,仰光告急。应英军要求,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二伯在200师598团,任炮兵营长。二伯应属于机遇和能力同步的那种人。由缅归来,他官运亨通。1946年,他已是国民党的少将旅长,1948年底,他被南京政府派往北平,劝说傅作义将军抵抗到底。临行,被破格升为中将师长。当时傅作义已决心起义,傅将军与二伯有过几次见面之情,十分器重二伯,就挽留二伯。
二伯摇头说:“一臣不事二主,我不好同共产党合作。”
傅将军说:“你何必如此顽愚不化。”
二伯说:“党国待我不薄,怎能反目为仇。”
傅将军再劝:“蒋家为民众抛弃,败势天定。”
二伯凄然:“我只有玉石俱焚。”
傅将军正色道:“我若强留下你。”
二伯苦笑:“我必自杀以谢将军。”
傅作义用飞机送他去了上海。
后来,二伯随汤恩伯去了台湾,一直在国防部任职。1969年,二伯突发脑溢血,死于台北国民党陆军医院。
二伯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大女儿嫁给了加拿大一个华裔商人。二伯母随去同住。小女儿李琴,在台湾中央大学任教,业余写诗,在台湾颇有些名气。1988年,她到香港参加一个文学讨论会。会议期间,她到广州游览,住在白云宾馆,托统战部门寻找她父亲家族的人。统战部的同志找到了我,我和妹妹到广州去看李琴。由此,我知道了二伯在台湾的一些情况。
二伯晚年在台湾政界不得志,就提前退休了。他退休后,住在台南农村的一个小四合院里。二伯母晚年和二伯不睦,去了加拿大,二伯留在台湾,他却不寂寞。二伯武术极好,在台湾教了不少徒弟,他的徒子徒孙常来陪他聊天,坐在他的院子里和他神侃。二伯一点也不斯文,光着膀子,坐着小马扎,挥着大蒲扇,喝着茶水,谈笑风生。时而让徒儿们在他眼前走几招,他再指点一番。二伯爱放鸟,常有徒弟买些鸟送去,二伯仔细端详一番后,把鸟笼放在院中央,打开鸟笼,看着那鸟儿扑棱棱飞上天去。良久注视,直到看不见了,便大笑,极开心的样子。
我问李琴:“二伯提起过野民岭吗?提起过野民岭的狗头金吗?”
李琴说:“父亲说过野民岭出产狗头金,有这么大。”李琴用手比画了个洗脸盆状,问我:“是吗?”
我笑了,说我也没见过,只是听说过。
李琴又说:“父亲曾提起过他在野民岭跟日本人打仗。父亲说那一仗打得极惨,到处是血。山里的石头都浸红了。许多弟兄的身子都炸碎了,东一只胳膊西一条腿的。父亲常常感慨说,现在怕是没有人记得这些死去的人了。”
我感到二伯晚年是极思念野民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