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软了腿,跪在奶奶脚下:“二婶婶,饶了小侄。”
大伯对奶奶说:“二娘,还是把豹子押回山,让俺爹发落的好。”
奶奶冷笑:“你是说俺当不得家。”她朝二伯三伯一挥手,“送豹子上路。”
孙满银孙玉花给奶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回到望龙山,大伯抢先把这事对爷爷说了。
爷爷火冒三丈骂奶奶:“你这个臭娘们儿,怎能这么干。”
奶奶也火了:“当家的,你带人到哪儿胡干都可以,兔子不吃窝边草,别在眼皮子底下伤天害理让人骂。”说罢,气呼呼地走开了。
爷爷干瞪眼,无可奈何。喊来二伯问:“豹子的尸首呢?”
二伯说:“二娘说,豹子作了孽,只能喂野狗,丢在孙家集崖下了。”
爷爷叹口气:“找回来,弄口棺材埋了。”
这段故事,是三伯讲给我的。自然没有编造和传奇的成分。三伯敬重我奶奶,我听出他极力把我奶奶讲成知书达礼、大家风范的形象。这或许是三伯不愿对后辈人道破奶奶妓女出身的苦衷吧。
三伯回忆说,那天爷爷一直铁着脸,他听坂田叽哩咕噜讲完了,又听翻译讲了坂田的意思,许久,爷爷才开口说话:“坂田,你派几个懂中国话的上山来跟我谈谈,要姓李的投降,总要说出个道道来。”
说罢,爷爷对杨怀义丁泉水挥挥手:“回去!”低头钻进轿子。
坂田让俞家春带着三个手下和一个日本人随爷爷上山。
坂田的队伍就在山下的梁家寨扎下,等候爷爷的消息。
三伯回忆说,俞家春胖胖的,穿一身绸缎裤褂,满脸堆笑跟上山来。
爷爷来到断角岭的聚义厅,头也不回,手一挥:“绑了!”
丁泉水和大伯几个人扑过去,一边骂一边用绳子捆了俞家春五个人。
俞家春尖着嗓子吼:“啸天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别坏了规矩。”
爷爷哈哈大笑:“屁话,你算哪一国?今天把你们赚来,就是要宰了你们,先替我老婆孩子抵命。可惜,没赚来王寿山那个王八蛋。”
俞家春大骂:“李啸天,你是小人一个。”
爷爷冷笑:“小人?我姓李的就是土匪。你们给小鬼子当腿子,就是汉奸。拉出去!”
俞家春五个人,被绑在聚义厅外的几棵树上。丁泉水杨怀义几个人早已等得心躁,操刀在手里,满脸杀气地走过来。
那个日本人大叫大嚷,被大伯捅了几刀子放了血,没气了。俞家春和他带来的三个汉奸,是被丁泉水杨怀义等人一刀一刀割死的。爷爷有话,不能让这几个家伙痛快地死。三伯回忆说,这四个人开始杀猪似地叫,后来便昏过去,爷爷让人用冷水泼醒了他们,再割,直到生生地割死为止。
杀了这几个人,爷爷便和杨怀义丁泉水几个人布置工事,准备和坂田死拼。爷爷一脸杀气,拎着枪,在山上转来转去,不时破口大骂,像个煞神。
奶奶和四伯被押在最前边。两人的衣服都被剥光了。四伯垂着头,被人架着,身上是一道道的伤痕。
奶奶披头散发,被两个汉奸架着,黑红的血,涂满了她那一身白净的皮肉。我不忍在此考证我奶奶遭受了多么惨无人道的折磨。
没有枪声,风呼呼地刮着。
我奶奶走到半山坡,突然野野地喊起来:“当家的,你草鸡了,开枪啊!你的胆子让狗吃了?你还是个长着蛋包子的男人啊!”
奶奶的喊声,刺得人心颤发。
山顶,爷爷猛地从石头后面站起,眼睛通红,一脚踢开身边手持机枪的大伯,夺过机枪,大吼一声:“青儿,明年今日,我给你烧纸。”
爷爷手里的机枪吼叫开了。
断角岭上的枪声炮声叫喊声登时响成一片。
奶奶和四伯身边的汉奸鬼子倒下了,四伯也倒下了。奶奶大笑一声:“当家的!”便仰面倒在山坡上。
坂田的队伍蝗虫一样涌上来。
三伯回忆说,那枪子山上山下对着打,像下雨。坂田的炮弹一颗接一颗落在山上,不时有人炸得血肉横飞。
山坡上扔满了双方的尸体,中午的日头被炸起的硝烟和土雾死死遮住。
第一道工事里,杨怀义指挥的土匪死伤十之八九,很快被攻破。第二道的工事里,丁泉水的脑袋被掀走半个,脑浆子涂在岩石上。白义彰的一只胳膊被打断,大伯把他背到了山顶的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