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就说你们不管,连屋也不让他们进。这事别让咱爸知道。让他们明天到厂里去找我。”
吴越现在是市委办公室主任。谢光今天把这位老同学请出来,是想让吴越找农行的赵行长给东风厂再贷些款出来。吴越开始就吞吞吐吐的。因为吴越知道东风厂现在是种什么样子,可是吴越架不住谢光死气白赖地说,只好答应了。
谢光跑下楼来,朝吴越招招手:“老吴,麻烦你了。赵行长来了吗?”
吴越看一眼钻进汽车的谢光,就叹口气:“老赵那小子不着面。老谢,我可真有点泄气了。”说着让司机开车。
谢光皱眉说:“赵行长肯定是听了什么人的话了,要不怎么会连你的面子也不给呢?”
吴越苦笑:“他倒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明摆着,换上我也不会干,一个子也不会借给你的。我刚刚打了电话,但愿他今天能来吃这顿饭,可我怕还是要碰钉子。”
谢光叹口气:“不瞒你说,我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前几年厂里跟我老家借了一百万,我和我爸是保人。现在人家天天找上门来追着屁股要帐。厂子要是真破产了,把这一百万洗了,这些乡亲还不得活吃了我啊。”
吴越同情地说:“这事我听说了,你当时也是太热心了。又不是你自己家的厂子。”
谢光长叹一声:“好心不得好报。我倒霉就倒在不该跟向大跃这小子共事。”
“阎玉梅对东风厂破产怎么看?”吴越问。
谢光苦笑:“不知道。”谢光没说阎玉梅想吃掉破产后的东风厂。他从不愿在别人面前说阎玉梅的什么,更不愿意在吴越面前提起这个敏感的话题。
吴越看了谢光一眼,不再说话。他看到谢光的脸色黄黄的,好像是刚刚得了一场大病。吴越眼睛投向车窗外,满街的人来来往往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吴越心里不禁替谢光难受起来了。
向大跃有半个多月没回家了。
他在办公室有张床。那天,他和许雁狠狠吵了一架之后,就住进了办公室。今天,要不是保卫科长老朱来找他,说他家的窗玻璃被人砸坏了,他还是不回去的。如果他不回家,也就看不到许雁留给他的那封信,也就不知道许雁去了海南。
窗玻璃是被人用砖头砸坏的。前后窗都砸了,屋里到处都是玻璃片,一共发现了五块砖头。向大跃住一楼,显然,破坏者很轻松也很准确地完成了全部破坏过程。
老朱在一旁说:“厂长,你想想你得罪谁了。我看十有八九是熟人干的,一定能查出来。”
向大跃摸出烟,递给老朱一支,自己也点着一支,深深吸一口:“全厂三千多人都让我得罪了。你去查谁?”
老朱怔了一下:“厂长,你别把人全想成那样。”
向大跃看看老朱:“其实你也恨我。只是你这人老实,不爱说就是了。”
老朱脸一红:“厂长,看你这话说的。”
向大跃苦苦一笑:“是啊,真是该恨我。是我申请厂子破产的。”
老朱叹口气:“厂长,不能不破产吗?这话也许我不该问的。”
向大跃摇头:“太晚了。真是太晚了。”他用凄然的目光盯着老朱。两人都沉默了。
向大跃从厨房里找来一把扫帚,开始打扫地上的玻璃碎片,又对老朱说:“朱科长,你回去吧,没事了。”
老朱点点头,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问:“厂长,这事要不要通知一下派出所?”
向大跃笑笑:“算了,我一会儿去买几块玻璃就是了。”
向大跃扫到写字台前,就看到了那封信。
大跃:
我们别再吵了。真没意思了。
这时代当个女人难,当个男人也难。这真是个男人和女人各不相让的时代。我们就不要互相指责了吧。我们是一场误会的相识,真应了那句话:“我们因了解而分手。或许我们本来就不该结婚。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何必像那些没教养的人非要打个头破血流一塌糊涂才分手呢?
我走了,到海南去了。我也不想瞒你,我是跟贺加东走的。我很喜欢他这个人(也许他将来也会让我失望的,跟你一样,但是现在还不。)。
报社的调转手续一下子还办不清爽,我下月回来再办。我想到时候我们的离婚也一并办清。如果你不想离婚,那我就只好到法院起诉了。当然,我想你不会是这样的。
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许雁
字写得很秀丽、潇洒,能看出许雁写信时很愉快,或许贺加东当时就在她身边,那个报社的才子应该是很惬意的。向大跃笑了笑,就把信撕了。他想起昨天在晚报上看到贺加东发表的两幅照片:边寨风情。挺棒的。这个风流记者刚刚离了婚,把一套住房和一个女儿扔给了那个电视台的女播音员,到海南闯世界去了,还拐走了向大跃的老婆。向大跃苦笑笑,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有一点醋意。他很吃惊,就苦苦笑了。他明白他跟许雁之间真的完了。
向大跃继续扫碎玻璃。窗外的热风呼呼地拥进来,他觉得心里挺闷,就丢下扫帚走出门来。
天阴阴的,没有太阳。仍然闷热。就要到伏天了。树上的知了们嘶哑地叫喊着,似乎它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厂区很安静,听不到机器声。向大跃把破产申请送到法院的第三天,就不顾党委书记谢光的反对,下令全厂放长假,只留下机关一些人值班。现在谢光到处告状,那天工人们闯到向大跃的办公室闹事,也许就是谢光在背后挑了些什么事呢。向大跃想到这些就恼火,后悔自己当初心慈,同意谢光当书记。其实向大跃早已料到同谢光弄不到一起,他们之间有一种永远也不能消解的仇恨。自从向大跃正式跟阎玉梅恋爱那天起,谢光心里就恨透了他。情敌是永远不能言和的,否则就不会是情敌。这话好像是托尔斯泰说的。
厂道旁堆满了啤酒瓶子,像小山似的。前天晚上,有几个工人喝醉了,就在这里比赛摔瓶子,结果三车间的李志强一口气砸了一千三百多个也没失手。向大跃闻讯赶来制止,这几个醉得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的家伙,团团围住向大跃,嘻嘻哈哈地把他又推又搡羞辱了一番,又把他丢进瓶子堆里,然后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了。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阴暗情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