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大跃接任厂长第三天,才知道东风厂是个烂到底的摊子,竟有七千多万的债务,潜亏了四千多万。他呆了,他知道东风厂负债很多,却没有料到有这么多。他朝财务科长拍桌子:“你他妈的怎么早不讲?”
财务科长淡淡地说:“上届班子不让讲。”
向大跃冷笑:“你可真是个忠臣啊。”
财务科长同情地看着他:“您为什么不先摸摸情况再上来呢?”
向大跃无言以对。他恨透了前任厂长耿和民。姓耿的,你这不是把我姓向的往火坑里推吗?他气呼呼地去找已经当了商业局长的耿和民。
“老耿,你为什么对我隐瞒真相?咱们可真是好朋友啊,你这叫往坑里推我啊!”
“什么真相?”
“负债七千多万。”
耿和民苦笑道:“如果告诉了你,你还能干吗?”
向大跃恨恨道:“我这个厂长可是你力荐的?”
“不错。”
“你为什么不力荐谢光呢?他可是你的第一副厂长啊。为什么偏偏相中了我这个小小的技术科长?你可真是伯乐相马啊!你是不是看我向大跃特傻啊?”
“谢光不行。”
“为什么不行?”
耿和民沉下脸来,不再说话。好一刻,说出一句让向大跃头皮发麻的话:“我想让你当刽子手。”
向大跃愣了一下:“你是说让我把东风厂送上绞架?”接着突然吼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干?”
耿和民苦苦一笑:“我?你说那些人能让我那样干吗?我的前任能让我干吗?”
向大跃不吭气了。耿和民的前任厂长是胡玉兰,是黄副市长的爱人。胡玉兰在东风厂当了一年书记一年厂长,把东风厂搞了个乱七八糟。实在干不下去了,拍拍屁股去市政协当了副主席。黄副市长的秘书耿和民被调来当了厂长。耿和民干了两年,东风厂毫无起色。耿和民得了一个外号:维持会长。
向大跃笑笑:“我可是也会当维持会长。”
耿和民摇头:“你不会。你不是维持会长的性格。”
向大跃长叹一声:“老耿啊。东风厂真破产了,你是脱不了干系的。你我朋友一场,你说句实话,你是真心要我去申请破产?你也躲不过责任的啊。”
耿和民点点头:“真的。东风厂的确该死了。我也知道我脱不了干系,我情愿被你送上法庭。”
向大跃苦笑:“别那么悲壮,跟演电影似的。我知道你尽力了。”
那天,耿和民跟向大跃讲了许多他从前并不知道的事情。今天向大跃想起来,仍然咬牙切齿。他恨透了黄副市长,恨透了胡玉兰。妈的,这都是一帮什么人啊?拿着国家的钱打水漂儿玩呀?真是王八蛋!
厂区一片死寂。干热的太阳光如水般泼下来,蒸腾着一股呛人的焦味。远处,传来几个工人的吵闹声。向大跃一阵阵地心烦。
吴越拉着谢光到了市里的望友楼餐馆。
望友楼是A市的名胜之一。传说是清初的一个厨子姓梁,山东人,在此开了这家饭庄。那一年,李鸿章被贬官,闲游到此,在这家饭庄用了饭。掌柜的十分精明,知道这位失意的老先生的宣传作用,就请李鸿章题字,李鸿章就写了望友楼三个大字。掌柜的就用上等的木料刻了,用作了匾额。从此望友楼的生意火爆起来。至于李大人望的是哪路友人,到底是望友楼还是望忧楼,已经无据可查。望友楼除了传统的油闷鱼、水蒸羊肉等非常驰名的菜谱外,新近又添了四川火锅,并高薪聘了四川的两个厨师。前一段时间,有两个报社的记者悄悄在这里统计了一下这里用公款吃喝的数字,写了一篇报道,很是热闹了一阵子。望友楼的生意淡了一段时间,最近又红火起来。于是,市电视台又有记者来采访,望友楼的经理这一回拒绝回答,笑嘻嘻地说:银行可以为储户保密,我们当然也要为顾客保密了,否则我们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谁还敢来这里吃饭啊,我们还不得饿死啊。换上您,您也会这样做的吧?
今天吴越做东,在望友楼请赵行长和谢光吃饭。两人进了吴越预定的雅间,坐下等赵行长。等了半个小时,赵行长也没来。谢光急得坐不住了,就让吴越打电话催。吴越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去打电话。果然不出吴越所料,赵行长嘻嘻哈哈地接了电话,说银行有事,脱不开,不来了。吴越放下电话,看看一脸凄然的谢光,哈哈笑道:“老赵不来,咱们吃。”就把小姐喊过来点菜。谢光心不在焉地说:“你看着点吧。”吴越就乱七八糟地点了一桌子。
吴越一杯杯地劝酒:“喝酒喝酒,老赵那小子不来算了,我今天要好好陪陪你。咱俩可有些日子没在一起喝了。”
吴越笑道:“先喝先喝吗。”就干了一大杯。
谢光喝了一杯,重重地把酒杯按在桌上,苦笑着说:“真是的,你也别灌我了,这几天我真是快愁死了,谢家庄的老乡们几乎天天来找我催帐。我的一个堂兄,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要是我们父子还不上这钱,他就得吊死在A市。我上次就想先跟你借三十万块钱,先把这帮老乡打发回去,可是你哼哼哈哈,也没个准话。现在连赵行长也躲着不见,真是贫在闹市无人问了啊。”
吴越有些尴尬地说:“甭管他,老赵也许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咱们喝咱们的。喝啊。”
吴越昨天真是请赵行长了,赵行长也答应来了。吴越的真实想法是今天想请赵行长来,跟他一道陪陪谢光,行就行,不行也表示一下爱莫能助的意思。可是赵行长今天吓得连面也不敢露了。
两人很快就喝光了一瓶酒。吴越呆呆地看着谢光,叹一口气:“谢光,我也就不再瞒你了,不是老赵不肯帮你,你不知道,他那班人,有三个是跟他对着干的。他一个人有时就挺孤立的。再说,都是八路军的事,老赵也就不敢冒这个险了。如果真是你谢光个人用钱,老赵这人真还是挺讲义气的。”
谢光呆呆地看了吴越一眼,笑了笑:“其实,这个结果我已经想到了,换上我,我也是不敢把钱借给东风厂的。我现在也就是有枣没枣三杆子,打到谁算谁了。”
吴越叹口气:“你和你们家老爷子当时也太热情了。有时我总想一个问题,这世道人不能太热情了,最后受害的是自己啊。古人说得好,大恩大怨,小恩小怨,无恩无怨啊。”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谢光摆摆手,大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吴越闷了一刻说:“谢光,你也别太难受了,只要是市里不同意东风破产,他老赵日后会抢着给你们贷款的,怎么着你们也是国有大企业嘛。”
谢光摇头笑笑:“其实我特明白,今天我就料定赵行长不会来的,吴越,你是个老实人,我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尽力了,东风厂大概是气数已尽,这也算是天意吧。”说着,就抓起酒瓶,往碗里倒着。泪也就淌下来。